上元二年 四月廿八(761.4)
四月廿八午后,那辆车又回来了。
车从西边来,走的是同州那条路。牛走得比上回快,车却比上回轻,过门槛的时候车尾翘了一下。
五郎从车上跳下来,先解牛绳,绕三圈,结打在里侧。
田二在门槛上坐着,拐插在土里三寸。
“车轻了。”他说。
“轻了。”
“货退了。”
“退了。”
田二把拐拔出来,又插回去。这一回插得比原来深了一寸。
“回来了。”六斤说。
“回来了。”
“宋州到了。”
“同州。”他说,“没有到宋州。”
苏凰从营里出来。她看了一眼车上的麻袋。
三只袋,两只瘪了,一只还有半袋。
“退回来了。”她说。
“退回来了。”
“多少。”
“一石七斗。”他说,“收的人说,少三斗。”
苏凰没有说话。她走到车边,把那只半袋的口解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盐是白的,粒粗。她把手上的盐倒在掌心,看了看,又倒回袋里。
“三斗。”她说,“你赔了。”
“赔了。”
“你晓得军中怎么记粮。”
“记斗,不记石。”李轩宇说,“斗是量的,石是算的。人会算错,斗不会。”
“盐也一样。”苏凰说,“盐记斤,不记秤。”
“记斤要用秤。”
“用官秤。”她说,“官秤上有字。有字的秤,人不敢改。”
“赔了。”
“赔的从哪里出。”
“从抽头里扣。”他说,“扣完了,还欠。”
“欠多少。”
“欠四斗。”他说,“下趟补。”
李轩宇在廊下把席包放下。他走过来,站在车边。
“单子呢。”
五郎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纸折了四折,折的地方磨白了,边上有一块汗渍。
李轩宇把纸展开。
单子上写着:收盐十一秤。退三斗。
“十一秤。”他说。
“十一秤。”五郎说,“我数的。”
“你用什么秤数的。”
“盐场的秤。”五郎说。
“盐场的秤,秤杆上有字没有。”
“没有字。只有星。”
“星是刻上去的。”李轩宇说,“刻星的人,想刻几个刻几个。”
“盐场的秤。”
“盐场的秤,一秤多少斤。”
五郎想了一下。
“十八斤。”
“官秤呢。”
五郎不说话了。
“官秤一秤十五斤。”李轩宇说,“你十一秤,在你的秤上是一百九十八斤。在官秤上是一百六十五斤。”
“一百六十五。”
“差三十三斤。一斗盐十斤。三斗三升。”
五郎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数了三年秤。”他说,“三年都是十一秤、十二秤。从来没有人数过斤。”
“收的人按斤折。”
“他不说。”
“他不说,是因为秤上有字。”李轩宇说,“官秤的秤杆上刻着十五斤。你从来没有看秤杆,你看的是秤星。”
“秤星我也看。”
“秤星是盐场刻的。”他说,“盐场刻十八斤,刻了十八个星。你数星,数到十八,就是一秤。”
五郎把手从车辕上拿下来。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三年。”他说。
“三年。”
“三年我一直在倒贴。”
“你贴了多少。”
“一秤差三斤。”他说,“一趟十一秤,差三十三斤。盐一年只走三趟,三趟差九十九斤。三年——
他停了。
“二百九十七斤。”李轩宇说。
五郎蹲下去。他蹲在车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在沙里划。
他划了九十九道。划完他数,数到四十七就乱了,从头数。
“不用数了。”李轩宇说,“二百九十七斤。”
“二百九十七斤盐。”五郎说,“我三年抽头,一共抽了多少。”
“一趟二斤,一年三趟,三年九趟,十八斤。”
“十八斤。”
“十八斤,抵不上二百九十七斤。”
五郎把手从沙里抽出来。沙沾在他手上,他没有拍。
“那我这三年,是替谁跑的。”
“替盐场。”李轩宇说,“替秤。”
“秤是死的。”
“秤是死的,刻秤的人是活的。”
灶房那边六斤端了一碗水过来。五郎接了,没有喝,端在手里。
“往后记斤,不记秤。”李轩宇说。
“斤我不会算。”
“我教你。”他说,“十八斤一秤,你就记十八。十一秤,你就记十一。回来我替你折。”
“你在。”
“我在。”
五郎把那碗水喝了。喝完他把碗放在车辕上,碗底朝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青的。他问我车上是什么。我说盐。他问多少。我说十一秤。”五郎说,“他笑了一下,说:十一秤,十八斤一秤。”
李轩宇的手停在木板上。
“他说了十八斤。”
“说了。”
“你没有跟他说过十八斤。”
“没有。”
“他多大。”
“看不清。他把脸遮着。”五郎说,“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咳得很轻,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
“三声。”
李轩宇把木板翻过来。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四月廿八,路口,青,三声。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青”字划掉了。
“为什么划。”
“穿青的人多。”
夜里五郎没有住柴房。他睡在车上,说要看盐。
李轩宇把灯端到车边。两个人坐在车辕上。
“八道门。”他说,“门里收的是什么。”
“收的东西不一样。”
“一样一样说。”
五郎把手指伸出来,掐第一个。
“第一道,收人。”他说,“牢里的人。一年三百个。”
“第二道。”
“第二道收铁。铁从炉里出来,一炉一炉,炉子没有停过。”
“第三道。”
“第三道收盐。”
“第四道。”
“第四道收纸。江南的纸,一船一船。”
“第五道。”
“第五道收炭。冬天烧的炭,堆得比人高。”
“第六道。”
“第六道收马。”
“第七道。”
“第七道收药。”
“第八道。”
“第八道收粮。宋州的仓,仓门是铁的。”
“第九道。”
五郎把手放下了。
“第九道不收东西。”他说。
“不收东西,收什么。”
“收人。”他说,“不是牢里的人。是补的人。”
“补的人从哪里来。”
“从别的县。”他说,“一个县少了人,就从隔壁县补一样多的人。人不来,名字来。”
“名字来了,人没有来。”
“人来了,名字没有来。”五郎说,“两样总缺一样。”
李轩宇把九样东西写在一张纸上。他写得慢,一行一个字,字与字之间空一指。
囚。铁。盐。纸。炭。马。药。粮。人。
写到第九个,他停了。
“怎么不写。”
“写了。”
“写了什么。”
“人。”
五郎低头看那张纸。他看不懂,可是他知道最下头那一个字是第九个。
“九样东西。”他说,“八样有数。第九样没有数。”
“第九样怎么记。”
“不记。”五郎说,“记了就要补,补了就要报。不记,就没有人问。”
“没有人问,人就不见了。”
“人不见了,数还在。”五郎说,“数在,上头就不问。”
风从车后头过来,把那张纸的一角吹起来。李轩宇用手按住。
“你送了多少年。”
“三年。”
“三年里,第九道你去过没有。”
“没有。”五郎说,“牌上没有第九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第九道。”
五郎没有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块木片,一寸见方,边上磨圆了。木片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刻痕:一竖,下头一横,横的左头短,右头长。
“这个哪里来的。”
“牌上掉下来的。”他说,“第一年冬天,牌裂了,掉了这一块。我捡起来,一直带着。”
李轩宇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片放在掌心,用拇指按住那个刻痕。
“九道刻,这一块是第几道。”
“不知道。”五郎说,“掉下来的时候,牌上只剩八道。”
“只剩八道。”
“八道。”他说,“我数了三回,八道。”
李轩宇把木片还给他。
“留着。”
“上面没有字。”
“我给你写一个。”李轩宇说。
他把木片翻过来,用指甲在上头划。划了两下,木太硬,划不出印。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在木片背面写:五郎。
五郎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把木片举起来,又放下。
“我不要姓。”他说。
“没有写姓。”
“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是名。”李轩宇说,“姓要另写一行。”
五郎把木片捏在手里,捏得指头发白。
“留着做什么。”
“牌上少一道,你身上多一道。”他说,“合起来还是九。”
五郎把木片塞回怀里,塞进去的时候按了按,像按那张单子。
“李先生。”
“嗯。”
“九是个什么数。”
“九是个数。”
“数完了呢。”
“数完了,就是十。”李轩宇说,“十要另起一行。”
五郎没有听懂。他把身子往后靠,靠在车上的麻袋上。麻袋里有盐,靠上去硬。
“我明日走。”他说,“往北。第一道。”
“第一道收人。”
“收人。”他说,“那一道我不愿意去。”
“为什么。”
“车上装人的时候,车重。”他说,“人不说话。走到第二日,车上就有一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五郎说,“像铁,又像汗。闻过一回,就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
“睡吧。”李轩宇说。
“你也睡。”
“我再坐一会儿。”
五郎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按在怀里,按着那块木片。
李轩宇把册子拿出来,量了火候。
四月廿八。八分九厘七毫。
写完他看了一遍那个数。数与前日一样,一个毫也没有动。
五郎半夜起来了一回。他走到车边,把手伸进袋口,摸了一把盐。
摸完他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做什么。”李轩宇说。
“看看。”五郎说,“盐在袋里,我不放心。”
“盐又不会跑。”
“盐会少。”他说,“少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就要赔。”
李轩宇把灯端回廊下。他把那张纸摊在膝上,从头看了一遍。
九行。前八行都有数,数是他自己填的:三百、二十、十一秤、三船、若干、若干、若干、八万石。
第九行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写得比别的都大。写大了,行就挤,纸的下头还剩三指宽的白,他没有再写。
炭还剩半寸。他把炭头在砖上磨了磨,磨出一个尖。
磨完他把炭收进袖子,把纸折成四折,折的时候避开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