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三章 供

※ ※ ※

四月廿八午后,那辆车又回来了。

车从西边来,走的是同州那条路。牛走得比上回快,车却比上回轻,过门槛的时候车尾翘了一下。

五郎从车上跳下来,先解牛绳,绕三圈,结打在里侧。

田二在门槛上坐着,拐插在土里三寸。

“车轻了。”他说。

“轻了。”

“货退了。”

“退了。”

田二把拐拔出来,又插回去。这一回插得比原来深了一寸。

“回来了。”六斤说。

“回来了。”

“宋州到了。”

“同州。”他说,“没有到宋州。”

苏凰从营里出来。她看了一眼车上的麻袋。

三只袋,两只瘪了,一只还有半袋。

“退回来了。”她说。

“退回来了。”

“多少。”

“一石七斗。”他说,“收的人说,少三斗。”

苏凰没有说话。她走到车边,把那只半袋的口解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盐是白的,粒粗。她把手上的盐倒在掌心,看了看,又倒回袋里。

“三斗。”她说,“你赔了。”

“赔了。”

“你晓得军中怎么记粮。”

“记斗,不记石。”李轩宇说,“斗是量的,石是算的。人会算错,斗不会。”

“盐也一样。”苏凰说,“盐记斤,不记秤。”

“记斤要用秤。”

“用官秤。”她说,“官秤上有字。有字的秤,人不敢改。”

“赔了。”

“赔的从哪里出。”

“从抽头里扣。”他说,“扣完了,还欠。”

“欠多少。”

“欠四斗。”他说,“下趟补。”

李轩宇在廊下把席包放下。他走过来,站在车边。

“单子呢。”

五郎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纸折了四折,折的地方磨白了,边上有一块汗渍。

李轩宇把纸展开。

单子上写着:收盐十一秤。退三斗。

“十一秤。”他说。

“十一秤。”五郎说,“我数的。”

“你用什么秤数的。”

“盐场的秤。”五郎说。

“盐场的秤,秤杆上有字没有。”

“没有字。只有星。”

“星是刻上去的。”李轩宇说,“刻星的人,想刻几个刻几个。”

“盐场的秤。”

“盐场的秤,一秤多少斤。”

五郎想了一下。

“十八斤。”

“官秤呢。”

五郎不说话了。

“官秤一秤十五斤。”李轩宇说,“你十一秤,在你的秤上是一百九十八斤。在官秤上是一百六十五斤。”

“一百六十五。”

“差三十三斤。一斗盐十斤。三斗三升。”

五郎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数了三年秤。”他说,“三年都是十一秤、十二秤。从来没有人数过斤。”

“收的人按斤折。”

“他不说。”

“他不说,是因为秤上有字。”李轩宇说,“官秤的秤杆上刻着十五斤。你从来没有看秤杆,你看的是秤星。”

“秤星我也看。”

“秤星是盐场刻的。”他说,“盐场刻十八斤,刻了十八个星。你数星,数到十八,就是一秤。”

五郎把手从车辕上拿下来。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三年。”他说。

“三年。”

“三年我一直在倒贴。”

“你贴了多少。”

“一秤差三斤。”他说,“一趟十一秤,差三十三斤。盐一年只走三趟,三趟差九十九斤。三年——

他停了。

“二百九十七斤。”李轩宇说。

五郎蹲下去。他蹲在车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在沙里划。

他划了九十九道。划完他数,数到四十七就乱了,从头数。

“不用数了。”李轩宇说,“二百九十七斤。”

“二百九十七斤盐。”五郎说,“我三年抽头,一共抽了多少。”

“一趟二斤,一年三趟,三年九趟,十八斤。”

“十八斤。”

“十八斤,抵不上二百九十七斤。”

五郎把手从沙里抽出来。沙沾在他手上,他没有拍。

“那我这三年,是替谁跑的。”

“替盐场。”李轩宇说,“替秤。”

“秤是死的。”

“秤是死的,刻秤的人是活的。”

灶房那边六斤端了一碗水过来。五郎接了,没有喝,端在手里。

“往后记斤,不记秤。”李轩宇说。

“斤我不会算。”

“我教你。”他说,“十八斤一秤,你就记十八。十一秤,你就记十一。回来我替你折。”

“你在。”

“我在。”

五郎把那碗水喝了。喝完他把碗放在车辕上,碗底朝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青的。他问我车上是什么。我说盐。他问多少。我说十一秤。”五郎说,“他笑了一下,说:十一秤,十八斤一秤。”

李轩宇的手停在木板上。

“他说了十八斤。”

“说了。”

“你没有跟他说过十八斤。”

“没有。”

“他多大。”

“看不清。他把脸遮着。”五郎说,“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咳得很轻,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

“三声。”

李轩宇把木板翻过来。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四月廿八,路口,青,三声。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青”字划掉了。

“为什么划。”

“穿青的人多。”

夜里五郎没有住柴房。他睡在车上,说要看盐。

李轩宇把灯端到车边。两个人坐在车辕上。

“八道门。”他说,“门里收的是什么。”

“收的东西不一样。”

“一样一样说。”

五郎把手指伸出来,掐第一个。

“第一道,收人。”他说,“牢里的人。一年三百个。”

“第二道。”

“第二道收铁。铁从炉里出来,一炉一炉,炉子没有停过。”

“第三道。”

“第三道收盐。”

“第四道。”

“第四道收纸。江南的纸,一船一船。”

“第五道。”

“第五道收炭。冬天烧的炭,堆得比人高。”

“第六道。”

“第六道收马。”

“第七道。”

“第七道收药。”

“第八道。”

“第八道收粮。宋州的仓,仓门是铁的。”

“第九道。”

五郎把手放下了。

“第九道不收东西。”他说。

“不收东西,收什么。”

“收人。”他说,“不是牢里的人。是补的人。”

“补的人从哪里来。”

“从别的县。”他说,“一个县少了人,就从隔壁县补一样多的人。人不来,名字来。”

“名字来了,人没有来。”

“人来了,名字没有来。”五郎说,“两样总缺一样。”

李轩宇把九样东西写在一张纸上。他写得慢,一行一个字,字与字之间空一指。

囚。铁。盐。纸。炭。马。药。粮。人。

写到第九个,他停了。

“怎么不写。”

“写了。”

“写了什么。”

“人。”

五郎低头看那张纸。他看不懂,可是他知道最下头那一个字是第九个。

“九样东西。”他说,“八样有数。第九样没有数。”

“第九样怎么记。”

“不记。”五郎说,“记了就要补,补了就要报。不记,就没有人问。”

“没有人问,人就不见了。”

“人不见了,数还在。”五郎说,“数在,上头就不问。”

风从车后头过来,把那张纸的一角吹起来。李轩宇用手按住。

“你送了多少年。”

“三年。”

“三年里,第九道你去过没有。”

“没有。”五郎说,“牌上没有第九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第九道。”

五郎没有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块木片,一寸见方,边上磨圆了。木片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刻痕:一竖,下头一横,横的左头短,右头长。

“这个哪里来的。”

“牌上掉下来的。”他说,“第一年冬天,牌裂了,掉了这一块。我捡起来,一直带着。”

李轩宇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片放在掌心,用拇指按住那个刻痕。

“九道刻,这一块是第几道。”

“不知道。”五郎说,“掉下来的时候,牌上只剩八道。”

“只剩八道。”

“八道。”他说,“我数了三回,八道。”

李轩宇把木片还给他。

“留着。”

“上面没有字。”

“我给你写一个。”李轩宇说。

他把木片翻过来,用指甲在上头划。划了两下,木太硬,划不出印。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在木片背面写:五郎。

五郎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把木片举起来,又放下。

“我不要姓。”他说。

“没有写姓。”

“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是名。”李轩宇说,“姓要另写一行。”

五郎把木片捏在手里,捏得指头发白。

“留着做什么。”

“牌上少一道,你身上多一道。”他说,“合起来还是九。”

五郎把木片塞回怀里,塞进去的时候按了按,像按那张单子。

“李先生。”

“嗯。”

“九是个什么数。”

“九是个数。”

“数完了呢。”

“数完了,就是十。”李轩宇说,“十要另起一行。”

五郎没有听懂。他把身子往后靠,靠在车上的麻袋上。麻袋里有盐,靠上去硬。

“我明日走。”他说,“往北。第一道。”

“第一道收人。”

“收人。”他说,“那一道我不愿意去。”

“为什么。”

“车上装人的时候,车重。”他说,“人不说话。走到第二日,车上就有一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五郎说,“像铁,又像汗。闻过一回,就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

“睡吧。”李轩宇说。

“你也睡。”

“我再坐一会儿。”

五郎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按在怀里,按着那块木片。

李轩宇把册子拿出来,量了火候。

四月廿八。八分九厘七毫。

写完他看了一遍那个数。数与前日一样,一个毫也没有动。

五郎半夜起来了一回。他走到车边,把手伸进袋口,摸了一把盐。

摸完他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做什么。”李轩宇说。

“看看。”五郎说,“盐在袋里,我不放心。”

“盐又不会跑。”

“盐会少。”他说,“少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就要赔。”

李轩宇把灯端回廊下。他把那张纸摊在膝上,从头看了一遍。

九行。前八行都有数,数是他自己填的:三百、二十、十一秤、三船、若干、若干、若干、八万石。

第九行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写得比别的都大。写大了,行就挤,纸的下头还剩三指宽的白,他没有再写。

炭还剩半寸。他把炭头在砖上磨了磨,磨出一个尖。

磨完他把炭收进袖子,把纸折成四折,折的时候避开最后一个字。

至圣唐 卷20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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