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四月廿二(761.4)
牛病好了,他又住了六日。
六日里他做了三件事:劈柴,补车辕,洗麻袋。
柴劈得不好。他劈的柴一头厚一头薄,六斤拿去烧,烧不着,烟大。
车辕是他自己补的。裂在辕头,裂口三寸长。他削了一块榆木楔进去,楔上打了两个眼,用牛筋穿过。
麻袋三只,在井边泡了两日。水咸了,他把咸水泼在菜地上。
第二日菜死了。一行韭菜,一行葱。
六斤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很久。
“这是盐。”他说。
“我不知道。”
“盐泼在菜上,菜就死。”六斤说,“你不知道盐能腌菜,还能腌死人。”
“不知道。”
苏凰从那边过来,看了一眼菜地。
“死了就死了。”她说,“三行菜,值十二文。”
“我赔。”
“你拿什么赔。”
那个人不说话了。
“下趟带盐。”苏凰说,“营里要二石。带到了,我按单给你抽一分。”
“营里没有单。”
“我给你写一张。”她说,“你认不得字,认数就行。二石,二百斤。”
“二百斤。”
“对得上,抽二斤。”
她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旧的,背面写过字,正面空着。
她蹲在门槛上写。写完念了一遍。
“上元二年四月,收盐二石,二百斤。抽二斤。”
“二石,二百斤。”他跟着念。
“一张单,两个人拿。”她说,“你拿一张,我拿一张。到了,你那张给收的人。”
“给了,我手里就没有了。”
“所以你记数。”苏凰说,“数记在脑子里,纸丢了也不要紧。”
“我记不住这样多。”
“二石。二百斤。”她说,“就三个数。二,二百,二。”
那个人把三个数念了两遍。念完他把纸接过去,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的时候用手按了按。
“按着做什么。”
“怕掉。”
“掉了也不要紧。”她说,“你方才念了两遍。”
四月廿二清早,他装车。
车上是空的。三只麻袋叠着,捆在车尾,袋口朝上。
苏凰给他一包东西:六个饼,用布包着,布是灰的。
“路上吃。”
“我带了。”
“带了也拿着。”
他把饼塞进车辕下的一个洞里。那个洞是原来就有的,洞里有干草。
李轩宇送他。
六斤跟到路口。
“你从宋州回来。”六斤说。
“从宋州回来。”
“宋州的米好。”六斤说,“我娘说,江南的米,一斗能煮一斗半。”
“一斗半。”
“你带一斗回来。”六斤说,“我给你钱。”
“钱我没有用处。”
“那你要什么。”
六斤想了想,把手上的碗抬了一下,又放下。
“我给你做一双鞋。”他说。
那个人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上那道青线补丁朝外。
“鞋我有了。”他说,“你给坡上那个人做一双。”
“他死了。”
“死了也穿。”
六斤没有答。他把碗端回灶房,端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走到渭水桥。十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桥是木头的,桥板换过三块,新的那三块颜色浅。
桥下水不大,能看见底。底上是沙,沙上有一条一条的纹。
他们在桥头站住。牛低头去喝水,喝了两口,抬起头,嘴里嚼着什么。
“你记这个做什么。”那个人忽然说。
“记什么。”
“九道。”他说,“你昨日看我那块牌,看了三回。”
“我记数。”
“数记了有什么用。”
“记了才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也不是你的。”
“不是。”
那个人看着水。
“少了,是少了谁的。”他问。
“看是哪一笔。”李轩宇说,“粮少了,是吃的人少。盐少了,是腌的菜少。人少了——”
他停了。
“人少了,是册上的数少了。”那个人说。
“是。”
“册上的数少了,要补。”
“你补过。”
“我送过。”那个人说,“不补,上头问。上头一问,县里就要挨。”
牛又低下头去。桥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河那边是什么。”
“北边。”那个人说,“北边是土。”
“土上有什么。”
“有人,有城,有牢。”他说,“牢里的人往外送,送到墙上。墙上添一层土,人就少一层。”
“这话谁说的。”
“第一个城门下头一个老兵。”他说,“他蹲在墙根晒太阳,晒了半日,只说了这一句。说完就咳,咳了半宿。”
“你说九道。”李轩宇说,“一道一道说。”
“我说不全。”
“说几个是几个。”
那个人把左手伸出来,五个指头张开。他用右手拇指去掐左手的指节,掐一个说一句。
“第一个,在北边。过了河还要往北,走九日。城墙是土的,土里掺草。城门两道,外门窄,里门宽。”
他掐第二个。
“第二个在山里。过两道岭,岭上风大。城不大,城里有一个炉,炉上有烟,一年到头都有。”
第三个。
“第三个在海上。风是咸的,晒的衣服三日不干。那里的盐堆成垛,垛上盖席。”
第四个。
“第四个在南边。要坐船,船走两日。城里有水门,水门里头是纸坊。”
第五个。
“第五个在洛阳。洛阳我熟。”
第六个。
“第六个在同州。有沙,沙上有草,草是硬的。那里养马,马圈一排一排。”
他掐到第七个,停了。
“第七个。”
“第七个——”他说,“山下有药铺。”
“华州。”
“华州。”他掐第八个,“第八个在宋州。宋州有水,水比洛阳的宽。城里的仓,仓门是铁的。”
他松开手。
“第九个呢。”
“第九个不去。”
“为什么不去。”
“牌上没有第九道。”他说,“最短的那一道,是回头。”
“那你送的东西,从第一道到第八道,谁收。”
“一道一个收的人。”
“八个人。”
“八个。”他说,“有一个人收两道的,也有一个人收一道的。我认门,不认人。”
“门里的人,你记得哪一个。”
“华州那个。”他说,“他手上有药味。苦的。”
“苦的。”
“苦,还有点凉。”他说,“他接单的时候,手指头是凉的。凉手的人,我见过两个。”
李轩宇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没有问第二个是谁。
“门是什么样。”
“门都一样。”他说,“门里有一张案,案上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压纸的。单子放在石头上,他看完,把石头压上去。”
“压上去就算收了。”
“就算收了。”他说,“石头一压,数就归他了。数归了他,货就不是我的了。”
李轩宇从怀里把木板拿出来。木板背面有三行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
他在那三行下头画了一道。画完,又画一道。
一共画了九道。前八道长,一道比一道短。第九道最短,只有半寸。
“你画什么。”
“路。”
“路画在木板上,会磨掉。”
“磨掉了再画。”
“磨掉了就记不住了。”那个人说,“我不用这个。”
他把车辕上那根绳解下来,递给李轩宇看。
绳是麻绳,粗一指。上头打着结。一个结,两个结,三个结——数到十一。
“一个结,一趟。”
“十一趟。”
“十一趟。”他说,“绳不会忘。绳断了才忘。”
“断了呢。”
“断了就从头打。”他说,“从头打,前头的就没有了。”
牛喝完了水。那个人把绳绕回车辕,绕三圈,结打在里侧。
“一年几趟。”
“五趟。”他说,“三月一趟,六月一趟,十月一趟,凑得上再加两趟。哪一道的货到了,就走哪一道。货不到,就在洛阳等。”
“等多久。”
“等到。”他说,“等一个月也有过。”
“九道,你一个人跑。”
“跑不了。”他说,“九道,九个人。我跑三道。”
“哪三道。”
“同州,华州,洛阳。”他说,“这三道近。远的有人跑。河北的一个人,江南的一个人,宋州的一个人。”
“你见过他们。”
“在洛阳见过。”他说,“交货的时候见。交了就走,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要问名字。”他说,“问了名字,就记住了。记住了,不好。”
“他说了几句话。”
“三句。”那个人说,“第一句,你不必回去。第二句,你只管送。第三句,数要对。”
“就三句。”
“就三句。”他说,“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后来见过他。”
“没有。”
李轩宇把炭收进袖子。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叫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下。
“五郎。”他说,“从小就叫五郎。姓写在纸上,纸上的姓是空的。”
“空的也是姓。”
“空的不是。”
他把牛绳抖了一下。牛往前走,车动了,车轴响一声,又响一声。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李先生。”
“嗯。”
“营里那个坡,第三排东边数第四个。”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做什么。”
“下趟回来,我去给他磕个头。”他说,“他是我叫去站桩的。”
车走了。桥板上落了一层盐末,白的,风一吹就没有了。
李轩宇站在桥头,把木板翻过来,看那九道。
前八道有长有短。第九道半寸,是他方才画的。
他数了一遍,九道。又数一遍,九道。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驿门口,他想起一件事:那个人说第一道城在北边,过了河还要往北走九日。九日。九道。九座城。
九座城,九样东西。哪座城供哪样,他还不晓得。那个人说的时候只说城,不说物。物是他自己看见的:盐、纸、马。
他在木板上添了一行小字:一,盐。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一”改成“三”。因为第三个城在海上,盐堆成垛,垛上盖席。
改完他又改回来。海上堆盐,不等于海上供盐。盐从海上来,供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炭在木板上留下两个黑点。他把木板翻过去,让写字的那面朝下。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木板放在膝上。
第九道只有半寸。半寸的地方,写不下一个地名。
他把炭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那半寸下头点了一个点。点完看了看,用指头把那个点抹了。
抹了以后木板上留着一小块黑。他用指甲刮,刮不掉。
田二在门槛上坐着,看见他在刮。
“刮不掉就别刮。”田二说,“刮多了,木头就薄。”
“薄了怎么样。”
“薄了就断。”田二说,“我的拐上刻了三道,是记日子的。刻到第三道,拐就裂了。”
“裂了换一根。”
“换了,三道就没了。”他说,“没了,就记不得是哪一日断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