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二十章 鼓

※ ※ ※

场上有声音。

有人在磨刀,磨石在刀上走,走一个来回,停一下。有人在补车,锤子敲在木头上,敲两下,停一下。有一头骡子在棚里打喷嚏,打了三个。

他在井台上洗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脸上的土下来一层。他用手抹了一把,抹完看手,手是黑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放在案角,光照到案的一半,另一半在暗里。

案上摊着她的册。册是麻纸的,很厚,翻开着。一页一个名。名字后头有格,格里画着圈、叉、点。

她拿着笔,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有叉的地方,她不看第二眼。看到有点的地方,她停一下。

“这些点,是什么。”

“不知道的。”她说,“走了,没有回来,也没有人报死。这样的人,先点一个点。点上三个月,还没有消息,就画叉。”

“画了叉,就是死了。”

“画了叉,就是不用再等了。”

她翻过一页,往下看。

“多少页。”

“六百一十二页。”

“画了多少叉。”

“三百一十九。”

“点了多少点。”

“四十一。”

“剩下的呢。”

“剩下的活着。”她说,“活着的人,不用画。”

“这一本,是什么时候的。”

“前年冬天起的。”她说,“一个人一页。名字是我写的。有的人的名字我不知道,就写一个号。号是军里的号,人是那个人。”

“画完了怎么办。”

“画完了就烧。”

“烧了谁记得。”

她把手放在册上。

“我记得。”她说。

“记得多少。”

“记不得多少。”她说,“记得几个。记得的人不多,记得的事多。”

她在案的里侧挪了一挪,让出一块地方。

“坐。”

他坐下。

“你替我数这一页。”

她把册推过来,指着一页。

“数什么。”

“数名字。一行一个。数完了告诉我,一共几个。”

他数。一行一行,从上往下。

数到第十九行,他停住。

“怎么。”

“这一行没有名字。”他说,“这一行的格是空的,格里有一片墨。”

她探过身来看。

那一片墨是抹开的,抹得很匀,抹成了一小块黑。

“这一行有名字。”她说,“写的时候墨没有干,手压上去了。压上去,就看不见了。”

“那这个人算不算在册上。”

“算。”她说,“格在。格在,人就在。”

“他叫什么。”

她看着那一片黑,看了很久。

“我记不得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一行。”

“留着,是因为他有过一行。”她说。

他把这一页数完。二十行,二十个名字,一个被墨盖住。

“二十个。”

“二十个。”她说,“写的时候是二十个。现在也是二十个。”

她把册拿回去,合上,又摊开,翻到另一页。

“有一件事。”他说。

“说。”

“我要敲给你听。”

她把笔放下。

“敲什么。”

“一个声音。”他说,“我听过两回。第一回是在一个冬天,一个门外。第二回是三月十二,在洛阳。”

她把手放在册上。

他把手抬起来,先在自己袖子上擦。

擦了两下。袖子是粗布的,擦过以后,手背上留下一道白。

“你擦手做什么。”

“手上有汗,敲出来声音不对。”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案上敲。

三下。

停。

四下。

三下之间隔得很匀。四下之间也隔得很匀。中间那一停,比三下之间、四下之间都长。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停在册上,压着一行名字。笔在案的边上,笔尖朝着她。

灯芯爆了一下,火歪了一下,直起来。

外头有风。风从窗纸上的一个洞钻进来,洞里有一根草,草动了。

过了很久,她把压在册上的手收起来,放在膝上。收的时候,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的。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

“那你怎么会。”

“有人敲过。”他说,“那个冬天,有人在我的门外敲过。三下,停,四下。我开门,门外没有人。第二日又来。第三日我守在门后头,守到天亮,没有人。”

“雪上有脚印没有。”

“有。”他说,“雪上有脚印。脚印到门口就没有了,再往前一步也没有。”

她把笔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蘸墨。

“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个敲法用了一回。”他说,“用在一个人的门上。门开了。”

“那个人是谁。”

“死了。”

她把笔放下。

“这个我听过。”

他抬起头。

“在哪里听的。”

她没有答。

“什么时候。”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李七。”她说,“你今日刚回来。”

“我今日刚回来。”

“你走了一千一百里。鞋底破了,脚上有泡。”她说,“你先睡。睡起来,我们再说粮,说人,说你这个册上的数。”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我听过。”她说,“我说过了。”

他把嘴闭上。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在案沿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案上的灯晃了一下。

她走到屋角的水盆边。

盆是陶的,盆里有半盆水。水是白日里打的,放在屋里,已经凉了。

她把手放进去。

洗得很慢。先洗手指头,一根一根搓。搓完洗手心,手心搓完,手背翻过来,搓手背。

水没有动。她的手在里头动。

他坐在案边,看着她的背。

她的背是直的。肩上有两块骨头,骨头把衣裳顶起来两个尖。

她洗了很久。

有一处她搓得比别处久。是右手中指的里侧。那一处的皮是白的,白得像泡过水的纸。

水面上浮起一层东西,是灰,是汗,是手上的泥。灰浮在水上,一片一片,越浮越多。

水浑了。

她把水泼在墙根。

泼完,她又从缸里舀了半盆。

“还洗。”

“还洗。”

第二盆水,她洗得比第一盆快。洗完,水也是浑的。

她把水泼在同一个地方。墙根那一片土已经洇透,泼下去的水不往下走,积成一小片。

她把盆放回原处。盆底在砖上磕了一声。

“睡吧。”

“你也睡。”

“我把这一页看完。”

她坐回案后头,把册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

笔拿起来,蘸了墨。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笔尖停在名字上头的空格里,停了很久。

墨在笔尖上聚成一点。聚得大了,滴下来,滴在格子里。

她把那一滴墨用手指头抹开,抹成一小片黑。

然后她在那片黑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她往下看下一行。

他没有走。他坐在案对面,把手放在膝上。

灯芯又爆了一下。

她把灯芯剪了,火亮起来,照亮了半个案。

“你坐着不走。”

“我坐一会儿。”

“坐吧。”她说。

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有点的地方,她停一下。

“李七。”

“在。”

“你在洛阳,看见多少人。”

“四万八千。”

“数出来的。”

“数出来的。”

“怎么数的。”

“盐,饼,绳痕,棺材。”他说,“四个数,取中间那个。”

她把笔搁下。

“四个数取中间。”她说,“四个数里,有一个是死的数。”

“棺材。”

“棺材是死的数。”她说,“死人也是人。你把死的那个数也拿来取中间,取出来的就不准。”

“取中间,是为了把最不准的那个挑出去。”

“哪一个最不准。”

“盐。”他说,“盐是按口卖的,一口一包。可是盐也能腌菜,也能带走。腌菜的盐不在口里。”

她把手放在册上。

“所以你把盐挑出去了。”

“挑出去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从前不会这个。”

“从前我数东西。”

“现在呢。”

“现在我数人。”他说,“数人跟数东西不一样。东西不会自己走。人会。”

她把册合上。

合上以后,她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刚才重。

“睡吧。”

他站起来,扶了一下案沿。手按的位置,正是他刚才敲的那一处。

“李七。”

“在。”

“你敲得准。”她说,“三下之间,四下之间,隔的一样长。敲得准,是练过的。”

“练过。”

“跟谁练的。”

他没有答。

她把灯往前推了推,推到他那边。

“灯给你。我这边看得见。”

他把灯端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苏校尉。”

“说。”

“你也练过。”

她的手在册上停了一下。

“我练过的东西多。”她说。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还有一点光。光是从门缝里出来的,一条,窄。

她坐在案后头,把手放在册上。

手是湿的。册的封皮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印很快就干了。干了以后,看不见。

她把灯芯又剪了一回。

剪完,火小了。

她低头,接着看那一页名字。

看到第三行,她把笔拿起来。

笔尖停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

“李七。”

门已经关了。她还是叫了一声。

外头没有应声。院里有脚步,从门口往东去了,走得很慢。

她把册往前拉了拉,拉到灯底下。

案上的灯,火苗低下去。灯芯烧成一朵花,花是黑的。

她没有剪。

火小下去,屋里暗下去。

她的影子在墙上,先是长的,后是短的,后来没有了。

水盆在屋角。盆里的水,浑的,还没有倒。

至圣唐 卷19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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