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廿九
三月十六出城,三月廿九到洛阴驿。
十三日,走了一千一百里。
出城那日他没有马。走到第一个驿,是三十里,走了半日。驿在路边,三间屋,一间马棚。马棚里有四匹马,两匹是瘸的。
“有牒没有。”
“有。”他把陕州转运使给的纸递过去。
驿丁看了纸,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一张纸,写的是‘速递’。”驿丁说,“速递要牌。”
“牌在陕州。”
“牌在陕州,你在这儿。”
“我到了陕州才有牌。”
驿丁把纸还给他。
“一匹马。”他说,“到了下一驿,把马交回去。马不倒,人不换。”
他骑马走。第一匹马是黑的,走十五里就开始瘸,他下来牵着走,走了五里,到下一个驿。
驿丁看马腿,看了很久。
“这匹马早上出去的。”
“早上出去,走了十五里就瘸。”
“瘸的不是马。”驿丁说,“是路。这一段路上有石子,石子尖。”
他换了第二匹。
十三日,换了十一回马。
有一站没有马。那一站的马都叫前头一队兵牵走了,棚里只剩两匹老的,老得牙长。驿丁说,这两匹走不了三十里。
他走了二十里,走到下一个驿。走到的时候天黑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在右脚,靠大脚趾那一块。
路上遇见一队兵,往东去。三十几个人,走了两路,一路走一路唱,唱的是军中的调子,词听不清。
一个兵从队里出来,走到路边。
“前头怎么样。”
“前头是洛阳。”
“洛阳怎么样。”
“城里有粮。”
“有多少。”
“够四十三日。”
那个兵笑了。他笑起来牙是白的,脸上有一层土。
“四十三日。”他说,“我们走到洛阳要二十日。二十日以后,还有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以后呢。”
“二十三日以后,就到了。”兵说,“到了就不算日子了。”
他回到队里。队往东走了,唱的声音越来越远。
第十回换马,是在一个叫白石驿的地方。
驿丁是个老的,六十来岁,一条腿是木头的。他把牌接过去,看了很久。
“速递。”
“速递。”
“速递的人,一日一百二十里。”老驿丁说,“我这里到下一驿,四十里。你今日走了多少。”
“八十。”
“八十。”老驿丁说,“八十的人,明日走不动。”
“明日再说。”
老驿丁把马牵出来,一匹灰的。
“这匹马,你骑到下一驿就交。”他说,“路上不要催。催了,马倒,你走不了。”
“为什么不催。”
“马倒的时候,人不倒。”老驿丁说,“人从马上下来,站着,马躺在地上。那时候你就知道,四十里是多远。”
他骑上灰马。
“先生。”老驿丁在后头说。
他把马勒住。
“东边出了什么事。”
“换了人。”
“换人。”老驿丁说,“换人好。换人的时候,路上查得紧,可是不杀人。不换人的时候,路上不查,杀人。”
到陕州是三月十九。
陕州城不大,城墙是新的,新墙比旧墙白。城门里有一处院子,门口挂一块木牌:转运。
他把册交进去。里头的人接了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四万一千八百石。”
“四万一千八百石。”
“够四十三日。”
“够四十三日。”
那个人把册合上,抬起头。
“你从洛阳来。”
“从洛阳来。”
“城里的人,还有多少。”
“四万八千口。”
“四万八千口。”那个人说,“安庆绪走的时候,城里有十一万。”
“现在是四万八千。”
那个人把册放在案上,两只手压着。
“你在这里等三日。”
“等什么。”
“等上头看册。”他说,“你看过的东西,上头也要看。上头看完,你才能走。”
三日。
三日里他住在一间偏屋,屋里有草席。每日有人送两碗粥,一碗在辰时,一碗在申时。送粥的人不说话,放下就走。
第三日,那个人来了。
“上头看过了。”
“怎么说。”
“上头说,这个册是好的。”那个人说,“上头还说,写这个册的人,要留下。”
“我要走。”
“上头说留下。”
“上头是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
“上头不是一个名字。”他说,“你要走,我不拦。可是我要给你一句话。你走出这个门,册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了。册上没有名字的人,走到哪儿,都没有人认。”
“我本来就是没有名字的。”
那个人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牌。速递的牌。凭这个牌,一路换马,一日一百二十里。”
他把牌拿起来。牌是木的,一寸宽,三寸长,正面刻一个“递”字,背面刻一个“三”。
“为什么给我。”
“上头说给。”那个人说,“上头说,这么远跑回来送一本册的人,不该在路上饿死。”
三月廿九,他到了洛阴驿。
驿还是那个驿。三面墙,东墙拆半截,砖垛在墙根。打谷场上的石碾还在,碾盘上有一层新土。
枣树发了芽,芽是浅的,浅得几乎是白的。
地里有人在翻土。三月末,麦有一拃高。麦是青的,青得很整,一行一行,行距一样。
打谷场那头有人在赶车。车是空的,两匹骡子,一个人站在车上。
车走近了,他认出来是六斤。
六斤长高了。十六岁,肩膀宽了,脸上还是那样,眼睛大,看人的时候不眨。
车在他跟前停下。六斤从车上跳下来,站着,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李先生。”
“六斤。”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六斤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又转回来。
“你走了以后,苏校尉数过三回人。”他说,“第一回是九月,数到二百九十一。第二回是腊月,数到二百八十七。第三回是这个月,数到二百八十四。”
“少了十六个。”
“少了十六个。”六斤说,“九个是死的,七个是走的。走的七个里头,有三个是夜里走的,走了以后没有再回来。”
“苏校尉怎么说。”
“她不说。”六斤说,“她只在册上划。划完了,把册合上,接着做别的事。”
他把车往边上赶了赶,让出路来。
“李先生。”
“嗯。”
“你瘦了。”
“路上吃得少。”
“我去给你端水。”
他去了。
苏凰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辆破车,车轴断了,两个木匠在换轴。她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辕,看着木匠。
“这根不行。”
“这根是枣木。”
“枣木硬,硬了会裂。”她说,“换槐木。”
木匠把枣木抽出来,扔在地上。
他站在院门口。
她抬起头,看见他。
她没有说话。她把扶着车辕的手放下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站住。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看他的脸,看他的衣裳,看他的鞋。
“鞋破了。”
“破了。”
“脚呢。”
“脚在。”
她转身对木匠说了一句,木匠把车推走了。
“进屋。”
屋是那间屋。屋里一张案,一张床,一口缸,缸上盖着一块板。
她给他一碗粥。粥是粟粥,稠,碗里有几粒盐。
他坐下来喝。喝到一半,她开口。
“你走的那日,我数了你的干粮。”
他把碗放下。
“十日的。”她说,“十日的干粮,你走了六个月。”
“六个月零十七日。”
“六个月零十七日。”她说,“你在路上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吃的是什么。”
“头一个月吃干粮。”他说,“第二个月吃驿的粥。第三个月起,吃城里的。”
“城里的东西,要钱。”
“我会写字。”
她把案上的一个布包推过来。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她说,“你走的时候留下的。小袄,蓝布。”
“我带走了。”
“带走的是那一件。”她说,“这一件是另一件。这一件是我做的。”
他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件小袄,青的,袖口收过,收的地方在里侧。
“袖子收了两寸。”她说,“你的手长,收两寸正好。”
他把袄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你那个数,还在记。”
“在记。”
他把册从裤腰里取出来,翻到三月那一页,递过去。
她把册接过去,看了很久。
“八分九厘七毫。”
“七毫。”
“几个月没有动。”
“从去年七月起,就在这个数。”
她把册还给他。
“数不动,是好事。”她说,“数一动,就有人要死。”
“数不动,人也死。”
她把灶上的锅盖揭开,看了一眼,盖上。
“人死,数不动。”她说,“数是不管人的。”
“看见什么了。”
她问得很平。
“看见一个人换了一个人。”
“换了谁。”
“上头那个,换了。”
“怎么换的。”
“死了。”
“死了就换。”她说,“那是常有的事。”
“太熟了。”
她把手放在案上。
“什么叫太熟。”
“换人那一天,印当天就换了。”他说,“文书当天就改了。四十三张。改的人改到第二十张,手就熟了。院子里有四十三个人交印,四十三个人领印。没有一个人问该不该。问的只有一句:是不是这个。”
她没有说话。
“还有一句话。”他说。
“说。”
“三个押押在一处,一样深。”他说,“一样深,就是一个押。”
她的手在案上收了一下。
“这句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个老吏说的。”
“哪个老吏。”
“含嘉仓的。姓冯。”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你的牌呢。”
“交了。”
“交了就没有了。”
“我有册。”
“册不是牌。”她说,“册上写的是数。牌上写的是人。”
外头天黑了。屋里没有点灯。
“明日再说。”她说。
“今夜。”
她看了他一会儿。
“今夜。”她说。
她把手边一截绳子放下。绳子是她刚才修车用的,一截麻绳,一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