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五 夜
夜里他关了门,点上灯。
三月十五,白日里开了第十九窖。
这一窖的席子底下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开元廿九年,粟八千石。
量出来是二千一百石。
八千石变二千一百石,差五千九百石。五千九百石不是吃了,是从来没有。牌子是旧的。旧牌子上的数,是当年的人写的。当年的人写这个数,是为了交差。交完差,牌子压在席子底下,压了四十年。
他把二千一百石写在册上,写完,在底下添三个字:牌八千。
冯老看了。
“把‘牌八千’去了。”
他去了。
“牌子是死的,数是活的。”冯老说,“活数写在册上,死数写在牌上。两个数不能挨着写。挨着写,看见的人就要问。问了,就要有人答。答不出来,就要有人顶。”
他把笔搁下。
先把袖子卷起来,卷到肘上。卷了两回,第一回卷得太高,放下来重卷。
左手按在案上,右手三指搭在腕后。
一息。二息。三息。
三至半。
他把手换过来,右手按在案上,左手搭在右腕。
一息。二息。三息。
三至半。
他把袖子放下来,从怀里摸出针,从裤腰里侧把线挑开,把小册取出来。
册摊在案上,翻到三月这一页。
三月这一页还空着。他在上头写:三月十五。八分九厘七毫。不动。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这一行。
从正月到现在,两个多月,一个数。
他往前翻。
正月那一页:正月初七。八分九厘七毫。按了三回脉,第三回才写。
二月那一页:二月。不动。
再往前,腊月:腊月十九。八分九厘七毫。三至半。
十一月:十一月廿三。八分九厘七毫。
十月:十月初二。八分九厘七毫。
九月:九月十二。八分九厘七毫。
九月十二,是他进城那一日。那一日他在车上坐着,手放在膝上,摸了一回脉,摸出来也是这个数。
一页一页,都是这个数。数不动,日子在动。
他把三年的数排在一张纸上。
三年正月,八分九厘五毫。
三年七月,八分九厘六毫。
四年正月,八分九厘六毫。
四年七月,八分九厘七毫。
五年正月,八分九厘七毫。
三年涨二毫。一年涨不到一毫。
他算:七毫到八毫,要一年半。八毫到九毫,要一年半。九毫到十分,要三年。
算完,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册子的夹层。
塞进去的时候,册子有点鼓。他用手压了一下,压平了。
他把册往回翻,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纸是从册子后头夹层里抽出来的,比册页小一圈,边上毛了,中间有一道折痕。纸很旧,黄得发褐,摸上去发脆。
纸上有一行一行的字。字很小,小得像用针尖划的。
那是卞十九的字。
卞十九的星簿,五十七页。五十七页是十九年的星。卷十五那场火烧掉的,不止是纸。
这一张是从火里掉出来的。掉出来的时候落在地上,地上有水。水救了它。纸的左下角有一道焦边,缺了两个字。
纸上写的是:
三年八月廿七,晴,夜,北斗第七星不见半刻,复见。
三年九月初四,阴,夜,紫微不见一刻,复见。
三年九月廿二,晴,夜,客星出紫微西,三日不出。
下头还有。最后一行是:
三年十月十一,晴,夜,三更后,星不见半刻,复见。记此。
他把这张纸看了很多回。看了多少回,纸的折痕就深了多少。
卞十九的记法有三条。
第一条:只记见与不见,不记为什么不见。
星不见,是云,是雾,是别的什么,一律不写。写下来就是一个字:不见。
第二条:见了就写复见,两个字的中间不添话。
第三条:日子要写全。三年八月廿七,晴,夜。晴是当日的天气,夜是时辰。三样缺一样,这一行就不算。
他从前问过卞十九,为什么只记见与不见。
卞十九说,见与不见是眼睛看见的。为什么不见,是猜。猜的东西记下来,日后看的人就分不清哪一句是看见的,哪一句是猜的。
三条之后,卞十九还说过一句。
他说,星不见,不是星走了,是天上有一样东西挡住了。挡住的东西是什么,看不见。
他当时问,为什么不见的东西要紧。
卞十九说,看得见的,人都会防。看不见的,人不防。
他把这一句也记在纸上,记在最后一行下头,用更小的字。
写完,他把这一行跟卞十九的字比了一下。卞十九的字像针尖,他的字像用刀刻。两种字在一页上,一页就重了。
他把纸压平,压在小册的空白页上。
然后他在小册上写:
二年三月十二,夜,三更后,紫微不见十一息,复见。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把“十一息”划掉,改成“不见半刻”。
改完,他又停了一下,把“半刻”划掉,改回“十一息”。
十一息是他数的。半刻是他推的。数的是他看见的,推的是他猜的。
他在这一行底下加了一个小字:晴。
三月十二夜里,天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白。没有云,除了那一片。那一片从西边来,很薄。
薄云算不算晴。他把笔停在“晴”字上。
停了很久,他把“晴”字划掉,改成一个字:无雨。
十一月里那一页,他添了一行。
十一月廿八,夜,无雨。北门换岗,戌时。
这一行跟星没有干系。他还是写在上头。写在星底下,算是同一页的事。
三月十二夜里的马,他没有写。
七匹,也许八匹。写七匹是猜,写八匹也是猜。
他在小册上写:三月十二,夜,三更后,马北去,七骑以上。
“以上”两个字是他自己想的。上头不能写数,就写“以上”。写了“以上”,那个数就不是他给的。
他数了数这一页有几行。七行。
卞十九的纸上,一页是九行。九行写满,就翻页。
他把这一页空着的四行看了看。
四行空着。他没有填。空着的行,日后可以填;填满了的行,日后只能划。
空行的上头,是三月十五那一行。他看了看“不动”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不动”划了。
划完,他在原来的地方重写:不动。
划掉又写,写出来的是同一个词。纸上多了一道横,词还是那个词。
他把灯移近一点。灯移近,纸上的字影子就短。他把纸转了半圈,让光从左边来。卞十九的字从左照,比从右照清楚。
然后他量了一回脉。
这一回他没有看息,只把三个指头按上去,按到数出十下,收手。
三至半。
他把册合上,把那张纸夹回去,夹在最后一页的后头。
纸比册页小,夹进去,露不出边。他用手在册背上按了一下,按平了。
门底下有一条亮。亮是灰的。
他开门。哑小孩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
“进来。”
小孩进来,走到门后头,躺下,把身子团起来。
他把那件小袄脱下来,盖在小孩身上。袄的袖口收过两寸,收的那一道缝在里侧,摸得出来。
小孩把袄往上拉,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坐回案边,把灯芯挑了一下。火大了些,屋里亮了一层。
然后他开了一次门,走到院子里。
三月十五,月亮出来了。月不圆,缺一个角。
他站了一会儿,看北边的天。北边的天上,紫微在那里,白的,白得发青。
他回屋,在册上添一行:三月十五,夜,无云,月。
添完,他把笔搁下。
然后他要把册缝回裤腰。
针是缝甲的针,粗。线是麻线,细。针眼小,线头毛了,穿不进去。
他穿了一回,没有穿过。
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了一下,抿尖了,再穿。
第二回,还是没有穿过。
第三回,线从针眼里过去了一半,他抽,抽断了。
第四回,他把线头重新抿了,抿得很细,一次穿过去。
穿过去以后,他打了一个结。结打在里侧,打了三个。
缝的时候,他缝得很慢。一针下去,把册按平;一针上来,把线拉直。拉直了再缝下一针。
缝到一半,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
他停手,等。
狗没有叫第三声。
他接着缝。
缝完,他把线头咬断,咬断的地方用手捻了一下,捻成一个小疙瘩。
他把裤腰翻过来,摸了摸那个疙瘩。疙瘩在里侧,摸着有一个小硬点。
他把灯吹了。
躺下以后,他在黑暗里数了一回自己的息。
数到十一,停住。
十一息。
那一夜那一片云,走了十一息。
他把手放在腰上,按着那个小疙瘩。
疙瘩在。册在。
外头更鼓响了一声。一更。
一更一声。
他没有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