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四
巳时,宫里传出话来:新皇帝在殿上。
他站在宫城东门外头。
许进进去的时候,把他的册也带进去了。他要等册出来。
门外的人比前几日多。来的都是官,穿袍,腰上挂鱼袋,手里拿笏。有的人的笏是旧的,木头发黑,边上磨圆了。有的人的笏是新的,木头还白,白得发亮。
有新笏的人,站在一处。拿旧笏的人,站在另一处。
人群后头站着一个和尚,穿一件灰的僧衣,手里拿着一串珠子。他不往前挤,也不走。珠子在他手里一颗一颗过去,过一颗,停一下。
一个老妇抱着一个包袱,从人缝里挤到门口,问守门的兵。
“里头的,怎么样了。”
“不知道。”
“你是守门的,你怎么不知道。”
“守门的看门,不看里头。”兵说。
老妇站着没有走。她站了一会儿,把包袱换了个手,往回走了。
门口有一个卖胡饼的,提着一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他把布掀开一角,里头是饼。
“三个钱一个。”
“昨日两个。”
“今日三个。”卖饼的说,“今日人多。”
“人多你就涨。”
“人多我就涨。”卖饼的说,“人少的时候我不降。涨和降,要一样才对。只涨不降,人记恨;只降不涨,人看不起。”
一个官买了两个,给了六个钱。他把饼揣进袖子里,饼是热的,袖子鼓起来一块。
他往门里看。
门只开了半扇。门里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台阶,台阶上头是殿。殿门开着,殿里黑,看不见人。
“你进不去。”守门的兵说。
“我知道。”
“知道还站着。”
“站一会儿。”
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巳时末,门里开始进人。官一个一个进去,进的时候要把笏举起来,举到胸口。举笏的手,有的稳,有的不稳。
他数了。进去三十七个。
一个老官走到门口,把笏举起来,举反了。有字的那一面朝外,字是黑的,看得清。他走了三步,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他才把笏翻过来。
翻过来以后,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到进门,还在抖。
午时初,殿里开始有声音。是乐。
乐声很低,听不清是什么调。有鼓,有笙,有一件东西声音很尖,尖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
乐响了不多久,停了。停了以后,殿里有人说话,说的是什么,门外听不见。只听见一句的尾巴,尾巴往上抬。
然后又是乐。
午时二刻,苟七从门里出来。
他的脸是红的,额头上有一层汗。
“你怎么进去了。”
“许校尉叫我拿着册。”苟七说,“他进去了,我在门里侧站着。”
“你看见什么了。”
苟七往两边看了一眼。
“人多。”他说。
“多多少。”
“殿前站了两排。”苟七说,“一排十一个,两排二十二个。台阶底下还有。我数不清,数到四十就不敢数了。”
“为什么不敢数。”
“数人的人,人家看得见。”苟七说。
“你看见新皇帝了。”
苟七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他站在殿中间。他站的位置,比别的人高一级台阶。”
“他穿什么。”
“紫袍。”苟七说,“袍子的袖子长。”
“长多少。”
“长一寸。”苟七说,“他的袖子盖到手背,别的人盖到手腕。袖子长,手就看不见。他两只手一直在袖子里。”
“你怎么看得出长一寸。”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往后退,退到手背,又滑回去。”苟七说,“滑回去,就是长了。不长,不会滑。”
“还有呢。”
“袖子里头有一道白线。”苟七说,“他抬手的那一下,袖口翻开,里头有一道白线。白线是缝的,缝得很直。”
“白线是做什么的。”
“改过。”苟七说,“衣裳改过,改的地方用白线绷一道,试的时候好拆。试完了,把白线抽掉,再用同色的线缝。他这道白线没有抽。”
“袍子是什么时候做的。”
“不知道。”苟七说,“我只知道白线还在。”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还有呢。”
“靴子。”苟七说,“他的靴底是干净的。”
“干净怎么样。”
“殿前的砖是新的。”苟七说,“新砖上有灰。今日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靴底都是灰的。他的靴底没有。”
“他没有走过砖。”
“他走过了。”苟七说,“他从殿后头出来,走到殿中间,走了十一块砖。十一块砖上都有灰。他的靴底没有灰,是靴子新。”
“多新。”
“一次没有下过地。”苟七说,“下过地的靴子,底上有一层磨。磨是看不出来的,可是踩在灰上,灰会粘在磨的地方。他的底上没有粘。”
“你连这个都看。”
“我站在门里侧。”苟七说,“门里侧的地比殿里低三寸。低三寸,就看得见人的脚。”
“乐呢。”
“乐人十六个。”苟七说,“坐在殿角。有一个打鼓的,他的鼓是破的。”
“破的。”
“鼓面上有一块补。”苟七说,“补的是皮,皮的颜色比鼓面深。补的地方在边上,靠着手的那一边。”
“笙呢。”
“笙有一个是老的。”苟七说,“吹笙的老头,他的笙管有一根是后配的。后配的那一根颜色浅。”
“你怎么看得出。”
“笙管一排十三根。”苟七说,“十三根里有一根浅,浅的那一根上头的孔比别的大一点。孔大了,音就低。低一点,听不出来。”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苟七说,“我从前在笙铺里做过半年。做笙的铺子,一年做二十把,我磨过孔。”
他没说话。
苟七把手又擦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快。”苟七说,“太快了。”
“怎么快。”
“我娘死的那一年,我家里办了七日。”苟七说,“先停三日,再成服,再出殡。皇帝的事,比这个要慢。我听人说,先要成服,再要告庙,再要即位。三样做完,少说要三日。”
“今日呢。”
“今日巳时传出话,午时人就在殿上了。”苟七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苟七说,“只要东西都是现成的。”
“什么现成。”
“袍子现成。靴子现成。乐人现成。殿上的位置,也是现成的。”苟七说,“现成的东西,摆上去就是了。摆东西要一个时辰,做东西要三年。”
他往门里看。门里那条甬道,甬道上的砖是青的,一块一块,缝很直。
“你没有进去。”
“我进不去。”
“你在外头看什么。”
“看榜。”
宫城东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榜。榜是新贴的,浆还没有干,纸边翘着。
榜上有字。字是楷书,写得端正。第一行是年号,第二行是日子。
年号是“显圣元年”。
日子是“三月十四”。
他站在榜底下,看了很久。
年号换了。日子没有换。
风从东边来,把榜的下角吹起来一点。吹起来的地方,能看见底下那一层纸。底下那一层纸是旧的,上头写着“顺天”。
他伸手把翘起的角按下去,按平。按完,手收回来,角又翘起来。
榜底下有一个人蹲着,膝上摊着一张纸,正在抄榜。
“抄几份。”
“一百二十份。”抄榜的人说,“一个州一份,其余的送下去。”
“抄错怎么办。”
“抄错要重抄。”那个人说,“重抄要纸。纸要钱。钱从我的月粮里扣。”
“年号抄错过没有。”
那个人把笔停住。
“我抄了十一年。”他说,“抄过三个年号。第一个是圣武。第二个是天成。第三个是顺天。今日这个是第四个。”
“抄错的是哪一个。”
“第二个。”他说,“天成,我抄成天城。抄了三十七份,才发现。三十七份收回来了三十四份,有三份已经送出去了。”
“那三份呢。”
“不知道。”他说,“那三份到了一个什么人的手里,那个人看见‘天城’两个字,就知道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们抄错了。一件是我们有三份抄错的在外面。两件事他都知道,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他把笔尖在纸上舔了一下。
“所以你抄的时候要看两遍。”他说,“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自己写的。”
旗杆上的旗换了。
新旗是红的,比旧旗新,红色亮。旗杆上的绳没有换,绳是旧的,绳头上有一股散开的麻。
一个官从门里出来,走到台阶上,站住。
台阶底下有一个人在扫地。他扫得很仔细,一级一级扫,扫到边角,把扫帚立起来,用帚尖挑。扫完,他从一只口袋里抓出一把干土,撒在台阶上。撒得很匀,一边撒一边退。
“为什么撒土。”
扫地的人把口袋扎上。
“撒了土,踩上去有印。”他说,“有印,就知道谁来过。”
“没有印呢。”
“没有印的,是里头的人。”扫地的人说,“里头的人,脚底下没有土。”
那个官在台阶上站着。他抬起一只脚,往台阶上跺。
跺一下。跺两下。跺三下。
跺完,他把脚放下,往前走了。
他跺的地方是台阶的第三级。第三级的石头上,本来没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