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四
天没亮他就去了马料棚。
街上还没有人。有一个送水的推着车,车上两只桶,桶上盖着草。车轴响,响得很慢。推车的人看见他,把车往边上让,让的时候没有抬头。
墙根下睡着一个兵。他坐在墙根,背靠着墙,头垂着,头盔放在膝上。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兵把头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温十在铡草。铡刀三尺长,刀床是木的,一束草放进去,脚下一踩,刀落下来,草断成一寸长。踩一下,响一声。
“我又来了。”
“我知道你要来。”温十说。
“你昨夜没有睡。”
“睡了。”温十说,“睡了一个时辰。铡草的人,一夜铡四担,睡不睡都一样。”
他把一束草塞进刀床。
“我问四件事。”
“问。”
“第一件,你站在哪儿。”
温十把刀踩下去,草断了。他把断草拨到一边。
“跟我来。”
他跟着温十绕到棚后头。棚后头是席子,席子用竹竿夹着,竹竿绑在柱上。席子上有一个洞,洞在离地三尺二寸的地方,洞有巴掌大,边是毛的。
“这个洞怎么来的。”
“铡刀撞的。”温十说,“去年冬天,铡刀从刀床上滑下来,撞在席子上。撞了一个洞,没有补。补了还要撞。”
“你从这儿看。”
“从这儿看。”温十说。
他蹲下去,把眼睛对在洞上。
洞是斜的。从洞里看出去,先看见帐的后半边,再看见帐后头那一片空土,再过去十二步,是小帐。小帐的门帘卷着,卷成一个筒。再往北二十步,是那条沟。
他把眼睛挪开一点,看见帐脚。
帐脚离地一尺,帐子下沿有一道黑。
“你看得见那道黑。”
“看得见。”温十说,“白日在棚里,光从外头进来,洞里看得清。夜里看不清,夜里是这个洞漏进光去。”
“昨夜你站起来看了。”
“我站起来了。”温十说,“站起来,眼睛在洞上头。蹲着看不见帐脚,站着看得见。”
他站起来,从洞上看出去。
洞在他胸口以下。站着看,看见的是帐的中段,帐脚看不见。
“站着看不见帐脚。”
“看不见。”温十说,“要蹲下。我蹲下看的。”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蹲下。
“从棚到帐,多少步。”
“一百步。”温十说,“中间有一个料囤,一个水槽。绕过去,一百零七步。”
“不绕呢。”
“不绕走不过去。”温十说,“囤三尺高,槽二尺。跳过去,草就撒了。”
“一百零七步,你走了三年。”
“四千多回。”温十说。
“第二件。弦为什么是白的。”
“新弦没有上蜡。”温十说,“弦是牛筋的,做好以后要上蜡,上了蜡才不吸水。蜡是黄的,上了蜡的弦,颜色发黄。用得久了,手上的汗渗进去,就发黑。”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从前缠过弦。”温十说,“铡刀的柄,木头松了,我用弦缠。缠了两年,弦从白变黄,从黄变黑。后来柄换了,我把弦拆下来,弦还是黑的,一拉就断。”
“弦在哪儿。”
“在帐门口地上。”温十说,“门槛外头三寸。”
“你看清了是弦,不是绳。”
“绳粗。”温十说,“捆粮车的绳,一指粗。弦细,细得像一根筷子头。我在棚里看见的是一条细的,一头有一个圈。”
“圈有多大。”
温十用手指头比了一下,比的是一个核桃那么大。
“第三件。泥。”
“泥在帐子下沿。”温十说,“黑泥,湿的。抹了一道,从帐后头抹到帐门口。”
“抹了多长。”
“一支八尺。”温十说,“帐是三十六尺长。从后头数,抹了十八尺,正好一半。”
“正好一半。”
“正好一半。”温十说,“抹到帐门就断了。帐门那儿没有泥。”
“第四件。脚先出来。”
“门矮。”温十说,“四尺五。抬的人两个,前头那个矮,后头那个高。前头的矮,肩膀就低,脚那一头就往下沉。出门的时候,脚先出去。”
“两个人都多高。”
“前头那个,五尺出头。”温十说,“后头那个,六尺。差得多。”
“沟在哪边。”
“从这儿出去往北。”温十说,“二十步。”
他出了棚,往北走。走到沟边,蹲下去。
沟有六尺宽,沟底是黑的。泥是湿的,不是水,是泥,黑得发亮。沟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是水退下去留下的。
沟这边的土是干的,干土上有一个印。
印是半个,前半边,五个脚趾压不出来,只有一个掌的形状。掌是斜的,朝着沟。
他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放在印旁边比。
印比他的鞋长一指。
他把鞋穿上。穿的时候,脚在鞋里挪了一下,挪到脚跟贴住鞋后跟。
他站起来,往帐那边看。从沟到帐,二十步。从沟往东,帐的后半边挡着,看不见帐门。
“先生。”温十在棚门口喊。
他把头转过去。
“你昨夜为什么看得这么细。”
温十把铡刀提起来,又放下。
“因为我在铡草。”他说,“铡草的时候,眼睛没有别的地方去。眼睛不去,手就去。手去了,就要断指头。”
“你一夜看见这些,不怕。”
“怕。”温十说,“怕的时候,我就数。数草,数豆,数脚步。数到后来,怕就少了。”
“数多少。”
“那一夜数到一千二百。”温十说,“一千二百以后,天亮了。”
“数完了就不怕了。”
“数完了还是怕。”温十说,“数的时候不怕。数完了,手里没有数了,怕又回来。”
“那就再数。”
“再数就要有新东西。”温十说,“草有数,豆有数,脚步有数,人也有数。都有了数,就没有可数的了。”
他站在棚门口,往外看。
帐那边有人在收拾。几个人把帐前的毡卷起来,卷成一个筒,两个人抬着往西走。旗杆还立着,旗杆上那截绳还在,绳头垂着。
“先生。”温十在他背后说。
“嗯。”
“你三月十二下晌来过。”
他把头转过去。
“你怎么知道。”
“你在第十三步的地方站着。”温十说,“站了半个时辰。你在那儿看帐,看了很久。我当时在棚里,从洞里看你。”
“你看见我在看什么。”
“看帐。”温十说,“帐有什么好看。”
“帐有多少步。”
“三百零七。”温十说。
“你怎么知道。”
“我送料,一日走四回。”温十说,“走了三年,走了四千多回。四千多回走同一条路,步数就记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温十。
“你也数。”
“我数。”温十说,“铡草的人不数,铡出来的草长短不齐。长短不齐,马吃了要病。”
“你数草,数豆,数步。”
“我数。”温十说。
“还数什么。”
温十把铡刀上的草屑抹掉。
“数人。”他说。
“数什么人。”
“进帐的人,出帐的人。”温十说,“我在这儿三年,看帐门看了三年。帐门一天进几个,出几个,我都数。”
“为什么数。”
“不为什么。”温十说,“数着数着就数了。有一日进了十一个,出了十个。多一个进去,是有人在里头过夜。过夜的人,第二日出来,脸是白的。”
“那一夜呢。”
“那一夜进了七个,出了八个。”
“多一个。”
“多一个。”温十说,“多出来的那一个,是抬着的。”
“你数得清。”
“抬着的人,出门的时候脚先出来。”温十说,“脚先出来,我就数一个。”
“你记在哪儿。”
温十往棚后头走。他跟过去。
棚后头的席子,靠里那一面,有一片划痕。划痕是炭划的,一道一道,五道一组,一组一组排下去。排了很长,从席子这头排到那头。
“三年。”
“三年。”温十说,“划满了就刮掉,刮掉再划。刮过三回。”
他看着那一片划痕。
“先生。”温十说,“我跟你说一句。”
“说。”
“这三样,你信哪一样。”
“你说呢。”
温十把铡刀上的草屑抹掉。
“我要是你,我信第三样。”他说,“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因为前两样,说不出细节。说不出细节的话,是真的也像假的。说得出的,是假的也像真的。”
“那第三样是真的。”
“第三样是我看见的。”温十说,“我看见的,只有这些。谁做的,我没有看见。你也别问我。”
他走回仓里。
天已经亮了。仓院里有人在扫,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他坐在案后头,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五行,加三行,一共八行。
他把炭拿起来,在第一行上划。
第一行是:病死。二更。
他划了三道。三道横着压过去,把字压住。
第二行是:勒死。绳不知。
他又划了三道。
划完,他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
第一行第二行还在,压在横线底下,看得见,看不清。
他把木板放下,用手指头把划痕上的炭粉抹了一下,抹到边上。
然后他把第三行重写了一遍,写在最上头,字比别的都大。
写完,他把木板翻过去,正面朝上,压在册底下。
外头有人在喊窖号。喊一声,有人应一声。
他提笔,把今日的日期写在册上。
三月十四。
写完,他把册合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封皮。
压在册底下的木板露着一个角。角上有一道划痕,是炭的。
他用指头抹了一下。
抹完,指头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