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十三章 第三个

※ ※ ※

天没亮他就去了马料棚。

街上还没有人。有一个送水的推着车,车上两只桶,桶上盖着草。车轴响,响得很慢。推车的人看见他,把车往边上让,让的时候没有抬头。

墙根下睡着一个兵。他坐在墙根,背靠着墙,头垂着,头盔放在膝上。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兵把头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温十在铡草。铡刀三尺长,刀床是木的,一束草放进去,脚下一踩,刀落下来,草断成一寸长。踩一下,响一声。

“我又来了。”

“我知道你要来。”温十说。

“你昨夜没有睡。”

“睡了。”温十说,“睡了一个时辰。铡草的人,一夜铡四担,睡不睡都一样。”

他把一束草塞进刀床。

“我问四件事。”

“问。”

“第一件,你站在哪儿。”

温十把刀踩下去,草断了。他把断草拨到一边。

“跟我来。”

他跟着温十绕到棚后头。棚后头是席子,席子用竹竿夹着,竹竿绑在柱上。席子上有一个洞,洞在离地三尺二寸的地方,洞有巴掌大,边是毛的。

“这个洞怎么来的。”

“铡刀撞的。”温十说,“去年冬天,铡刀从刀床上滑下来,撞在席子上。撞了一个洞,没有补。补了还要撞。”

“你从这儿看。”

“从这儿看。”温十说。

他蹲下去,把眼睛对在洞上。

洞是斜的。从洞里看出去,先看见帐的后半边,再看见帐后头那一片空土,再过去十二步,是小帐。小帐的门帘卷着,卷成一个筒。再往北二十步,是那条沟。

他把眼睛挪开一点,看见帐脚。

帐脚离地一尺,帐子下沿有一道黑。

“你看得见那道黑。”

“看得见。”温十说,“白日在棚里,光从外头进来,洞里看得清。夜里看不清,夜里是这个洞漏进光去。”

“昨夜你站起来看了。”

“我站起来了。”温十说,“站起来,眼睛在洞上头。蹲着看不见帐脚,站着看得见。”

他站起来,从洞上看出去。

洞在他胸口以下。站着看,看见的是帐的中段,帐脚看不见。

“站着看不见帐脚。”

“看不见。”温十说,“要蹲下。我蹲下看的。”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蹲下。

“从棚到帐,多少步。”

“一百步。”温十说,“中间有一个料囤,一个水槽。绕过去,一百零七步。”

“不绕呢。”

“不绕走不过去。”温十说,“囤三尺高,槽二尺。跳过去,草就撒了。”

“一百零七步,你走了三年。”

“四千多回。”温十说。

“第二件。弦为什么是白的。”

“新弦没有上蜡。”温十说,“弦是牛筋的,做好以后要上蜡,上了蜡才不吸水。蜡是黄的,上了蜡的弦,颜色发黄。用得久了,手上的汗渗进去,就发黑。”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从前缠过弦。”温十说,“铡刀的柄,木头松了,我用弦缠。缠了两年,弦从白变黄,从黄变黑。后来柄换了,我把弦拆下来,弦还是黑的,一拉就断。”

“弦在哪儿。”

“在帐门口地上。”温十说,“门槛外头三寸。”

“你看清了是弦,不是绳。”

“绳粗。”温十说,“捆粮车的绳,一指粗。弦细,细得像一根筷子头。我在棚里看见的是一条细的,一头有一个圈。”

“圈有多大。”

温十用手指头比了一下,比的是一个核桃那么大。

“第三件。泥。”

“泥在帐子下沿。”温十说,“黑泥,湿的。抹了一道,从帐后头抹到帐门口。”

“抹了多长。”

“一支八尺。”温十说,“帐是三十六尺长。从后头数,抹了十八尺,正好一半。”

“正好一半。”

“正好一半。”温十说,“抹到帐门就断了。帐门那儿没有泥。”

“第四件。脚先出来。”

“门矮。”温十说,“四尺五。抬的人两个,前头那个矮,后头那个高。前头的矮,肩膀就低,脚那一头就往下沉。出门的时候,脚先出去。”

“两个人都多高。”

“前头那个,五尺出头。”温十说,“后头那个,六尺。差得多。”

“沟在哪边。”

“从这儿出去往北。”温十说,“二十步。”

他出了棚,往北走。走到沟边,蹲下去。

沟有六尺宽,沟底是黑的。泥是湿的,不是水,是泥,黑得发亮。沟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是水退下去留下的。

沟这边的土是干的,干土上有一个印。

印是半个,前半边,五个脚趾压不出来,只有一个掌的形状。掌是斜的,朝着沟。

他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放在印旁边比。

印比他的鞋长一指。

他把鞋穿上。穿的时候,脚在鞋里挪了一下,挪到脚跟贴住鞋后跟。

他站起来,往帐那边看。从沟到帐,二十步。从沟往东,帐的后半边挡着,看不见帐门。

“先生。”温十在棚门口喊。

他把头转过去。

“你昨夜为什么看得这么细。”

温十把铡刀提起来,又放下。

“因为我在铡草。”他说,“铡草的时候,眼睛没有别的地方去。眼睛不去,手就去。手去了,就要断指头。”

“你一夜看见这些,不怕。”

“怕。”温十说,“怕的时候,我就数。数草,数豆,数脚步。数到后来,怕就少了。”

“数多少。”

“那一夜数到一千二百。”温十说,“一千二百以后,天亮了。”

“数完了就不怕了。”

“数完了还是怕。”温十说,“数的时候不怕。数完了,手里没有数了,怕又回来。”

“那就再数。”

“再数就要有新东西。”温十说,“草有数,豆有数,脚步有数,人也有数。都有了数,就没有可数的了。”

他站在棚门口,往外看。

帐那边有人在收拾。几个人把帐前的毡卷起来,卷成一个筒,两个人抬着往西走。旗杆还立着,旗杆上那截绳还在,绳头垂着。

“先生。”温十在他背后说。

“嗯。”

“你三月十二下晌来过。”

他把头转过去。

“你怎么知道。”

“你在第十三步的地方站着。”温十说,“站了半个时辰。你在那儿看帐,看了很久。我当时在棚里,从洞里看你。”

“你看见我在看什么。”

“看帐。”温十说,“帐有什么好看。”

“帐有多少步。”

“三百零七。”温十说。

“你怎么知道。”

“我送料,一日走四回。”温十说,“走了三年,走了四千多回。四千多回走同一条路,步数就记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温十。

“你也数。”

“我数。”温十说,“铡草的人不数,铡出来的草长短不齐。长短不齐,马吃了要病。”

“你数草,数豆,数步。”

“我数。”温十说。

“还数什么。”

温十把铡刀上的草屑抹掉。

“数人。”他说。

“数什么人。”

“进帐的人,出帐的人。”温十说,“我在这儿三年,看帐门看了三年。帐门一天进几个,出几个,我都数。”

“为什么数。”

“不为什么。”温十说,“数着数着就数了。有一日进了十一个,出了十个。多一个进去,是有人在里头过夜。过夜的人,第二日出来,脸是白的。”

“那一夜呢。”

“那一夜进了七个,出了八个。”

“多一个。”

“多一个。”温十说,“多出来的那一个,是抬着的。”

“你数得清。”

“抬着的人,出门的时候脚先出来。”温十说,“脚先出来,我就数一个。”

“你记在哪儿。”

温十往棚后头走。他跟过去。

棚后头的席子,靠里那一面,有一片划痕。划痕是炭划的,一道一道,五道一组,一组一组排下去。排了很长,从席子这头排到那头。

“三年。”

“三年。”温十说,“划满了就刮掉,刮掉再划。刮过三回。”

他看着那一片划痕。

“先生。”温十说,“我跟你说一句。”

“说。”

“这三样,你信哪一样。”

“你说呢。”

温十把铡刀上的草屑抹掉。

“我要是你,我信第三样。”他说,“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因为前两样,说不出细节。说不出细节的话,是真的也像假的。说得出的,是假的也像真的。”

“那第三样是真的。”

“第三样是我看见的。”温十说,“我看见的,只有这些。谁做的,我没有看见。你也别问我。”

他走回仓里。

天已经亮了。仓院里有人在扫,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他坐在案后头,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五行,加三行,一共八行。

他把炭拿起来,在第一行上划。

第一行是:病死。二更。

他划了三道。三道横着压过去,把字压住。

第二行是:勒死。绳不知。

他又划了三道。

划完,他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

第一行第二行还在,压在横线底下,看得见,看不清。

他把木板放下,用手指头把划痕上的炭粉抹了一下,抹到边上。

然后他把第三行重写了一遍,写在最上头,字比别的都大。

写完,他把木板翻过去,正面朝上,压在册底下。

外头有人在喊窖号。喊一声,有人应一声。

他提笔,把今日的日期写在册上。

三月十四。

写完,他把册合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封皮。

压在册底下的木板露着一个角。角上有一道划痕,是炭的。

他用指头抹了一下。

抹完,指头是黑的。

至圣唐 卷19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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