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六章 打

※ ※ ※

仓后头有一间酒铺,一间门面,两张案,案上不铺布。卖酒的是个寡婦,姓吴,酒是粟酒,一碗三文。

牛十五坐在靠里那张案边。他四十来岁,左腿伸得直,右腿弯着,左脚脚踝上缠着布,布上有一块黑。

“你是仓里的。”他说。

“仓里的。”

“坐。”他把碗往对面推了推,“我不请人喝。你要喝,自己买。”

他买了一碗。酒是浑的,碗底有一层。

“你腿怎么了。”

“打了。”牛十五说,“不是打腿。打的是背。背上的伤好了,腿不行了。这条腿不听话,走一步要停一下。”

“谁打的。”

牛十五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问这个。”他说,“你是新来的。”

“新来的。”

“新来的都问这个。”牛十五说,“问完了就不问了。”

“我问。”

牛十五放下碗,把左腿往回收了收,收不动,就用手搬。

“帐后头有一根柱子。”他说,“柱子是黑的,原来是红的,红漆掉完了,剩下的黑是血。柱子有六尺高,一尺二粗。柱子上头有三道绳痕。”

“三道。”

“三道。”牛十五说,“头一道在五尺高的地方,第二道在四尺二,第三道在三尺六。三道痕深浅不一样。最上头那道最深,深得能卡住一根手指头。”

“三个人。”

“一个人。”牛十五说,“一个人的手,绑在不同高低,痕就不一样。高的那道,是绑手。中间那道,是绑腰。底下那道,是绑脚。”

“绑成什么样。”

“手反绑在柱子后头,手心朝外。”牛十五说,“腰上绕一道,脚不绑死,绑一个活扣。”

“脚为什么绑活扣。”

“脚绑死了,人就站不住,站不住就打不着背。”牛十五说,“打的是背。打背要人站着。”

“杖是什么样的。”

“枣木。”牛十五说,“三尺长,一寸半粗,一头削圆,一头不削。不削的那头握在手里。杖打过很多回,握的那一头被手磨得发亮,亮得像上了漆。”

“打断过没有。”

“断过一根。”牛十五说,“断在第三十下。断了以后,他让人换一根。换来的那根是新杖,新杖打下去声音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旧杖是闷的。”牛十五说,“新杖是脆的。脆的声音,像敲在一口空缸上。”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把碗倒扣在案上。

“他自己打。”他说。

“自己打。”

“自己打。”牛十五说,“底下人要接手,他不让。他把袍子的下摆掖进腰带里,两只手把杖握住,站在人后头。他不说话。打的时候不说话,打完也不说话。”

“打多少下。”

“数目他定。”牛十五说,“有时候十下,有时候二十。有一回他打了四十下,打到第三十下,那个人不叫了。他停了,把杖立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说,接着打。打到四十下,那个人还是没有叫。他把杖放下,走了。”

“那个人呢。”

“那个人第二日抬出去了。”牛十五说,“抬的时候我在。抬的人两个,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抬到门口,头的那个人矮,脚就低了。出门的时候,脚先出来。”

他伸手把倒扣的碗翻过来,翻完又扣回去。

“打完了要谢。”他说。

“谢。”

“谢。”牛十五说,“打完了,人解下来,跪在地上,说一句‘谢父王’。声音要响。声音不响,他说一句‘大些’,再说一遍。”

“他说‘大些’的时候,什么声气。”

“平常声气。”牛十五说,“就跟说‘把灯点上’一样。”

“有谢错的没有。”

“有。”牛十五说,“有一个管库的。打完了解下来,跪着,说‘谢大王’。”

“谢大王。”

“谢大王。”牛十五说,“说完,院子里没有人出声。他自己也知道说错了,把腰直起来,重说一遍,‘谢父王’。”

“后来呢。”

“后来他还在库里。”牛十五说,“管库的换过三回,他没有换。有人说,那一句‘谢大王’救了他。也有人说,是那句话让上头知道他会说错——会说错话的人,不会做错事。”

“哪一样。”

“我不知道。”牛十五说,“我只知道,他现在说话很慢。一句一句,说完了等一等,再说下一句。”

“柱子还在吗。”

“在。”牛十五说,“今年春天,柱子上裹了一层布。裹布的人是我。”

“为什么裹。”

“上头说,不好看。”牛十五说,“裹布的时候我站在柱子跟前,手伸上去,摸到那三道绳痕。痕里是硬的,硬得像石头。我把布绕上去,绕了七圈。绕到第三圈,布上就透出黑来。”

“透出黑来。”

“血渗出来了。”牛十五说,“渗了这些年,还在渗。裹完了,绳子一勒,黑就从布里透出来,透成一个一个的点。”

酒铺的门开着,外头有风进来,把案上的酒渍吹得发白。

“你为什么挨打。”他问。

“我送信。”牛十五说,“一封信,从范阳送到这里。路上遇到雨,走了十九日。信上有日子。他看了日子,说,晚了三日。”

“晚了三日。”

“晚了三日。”牛十五说,“我说,路上有雨。他说,雨在路上,不在你身上。”

“打多少。”

“二十。”牛十五说,“打到第十三下,我不喊了。不喊了以后,他打得慢。一下一下,中间隔得久。”

“为什么不喊了。”

“喊不动了。”牛十五说,“喊到后来,气不够。”

他把手伸到背后,隔着衣裳摸了一下。

“我背上有疤。”他说,“疤是横的,一条一条,隔一寸一条。数得清。十九道。第二十下打在腰上,打偏了,打在腰上,没有留疤,只留了这个腿。”

“你怎么数的。”

“趴着的时候,手在底下摸。”牛十五说,“摸一道,记一道。摸到第十九,第二十下就下来了。”

外头有人进来打酒。吴氏从灶后头出来,拿一只提子,往壶里舀,舀了三提。

“牛十五。”吴氏说,“你又讲那个。”

“讲了。”

“讲了三十年。”吴氏说,“你这条腿,讲了三十年,越讲越短。”

“短了。”牛十五说,“今年冬天,短了半寸。”

吴氏把酒壶递给客人,收了钱,回灶后头去了。走到灶边,她停下来。

“李先生。”她说。

“李七。”

“李七。”吴氏说,“他讲的那个谢,你别学。”

“学不会。”

“学得会。”吴氏说,“人都学得会。跪下去说一句,就能站起来。说一句的事,谁不会。”

她把提子挂回钉子上,挂了两回才挂上。

“我男人学过。”她说,“学了三年。学到最后,跪得比谁都快。后来有一天,他跪下去,没有站起来。抬回来的时候,膝盖上是青的,青得像一块布。”

“还有一件事。”牛十五说。

“说。”

“去年冬天,我在帐后头值夜。”他说,“那一夜冷。帐后头有一道台阶,台阶是石的,石上结了霜。我站在台阶底下,看见大郎坐在台阶上。”

“坐着。”

“坐着。”牛十五说,“他手里拿着一块布,一块针。针是缝甲的针,粗。他在缝。”

“缝什么。”

“缝布。”牛十五说,“一块青布,上头有花。他把布对折,对有花的那一面朝里,然后缝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缝完,他把布翻过来,翻过来以后,花在里头,外头是素的。”

“他缝了多久。”

“缝到我换岗。”牛十五说,“换岗是四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缝。他没有抬头。我从他跟前过,他的影子在石头上,针的影子在他手上。”

“缝完了呢。”

“缝完了,他把布铺在膝上,铺平,用手抹了两下。”牛十五说,“抹完,他把布卷起来,塞进袖子。塞完他坐着,坐着看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只有灯。”

“几盏灯。”

“帐里七盏。”牛十五说,“院子里一盏。”

他把碗推开,扶着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先直,左腿再跟上,跟得很慢。

“你问这些做什么。”

“记。”

“记了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牛十五站在案边,把腰上的带子紧了紧。

“我告诉你一句。”他说,“这个城里,挨打的人多,挨完了还去跪的人少。跪的人,心里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牛十五说,“我只知道,他跪的时候,腰是直的。”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门槛高,他先把左脚搬过去,再把右脚搬过去。

“李七。”他在门外说。

“在。”

“那块布,你收着。”

“你怎么知道我有布。”

“苟七说的。”牛十五说,“苟七的嘴不严,眼睛严。”

“你现在当什么差。”

“看街。”牛十五说,“仓外头那条街,东头到西头,一里半。我一日看四个时辰。”

“看什么。”

“看有人来没有。”

“有人来呢。”

“有人来,我就喊。”

“喊什么。”

“喊有人来。”牛十五说,“喊完了,里头的人就出来。出来也不用做什么。人看见门里有人,就走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一停,停在第三停,他回过头。

“那块布是素的。”他说,“花在里头。”

夜里他把布从包袱里取出来。

布已经干了。干了的布硬,硬得像一块板。他把布摊在案上,四个角压住。

三个洞。角上那个最大。

他伸手,把布翻过来。

翻过来,花在底下。

布的另一面是素的,素得干净,上头只有一个地方不干净:正中间,两个膝印,一个压着一个,压出一块深色。

他把布翻回去,花朝上,折成四折,折完塞回包袱。

塞的时候他用手按了一下,把布按到包袱底。

至圣唐 卷19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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