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四月二十
四月二十,他进城西的州衙。
州衙在城西北,一圈墙,墙比民宅高,墙头上有瓦,瓦掉了一半。大门三间,中间的門扇缺了一扇,缺的那边用土坯砌了半截,砌得不齐,坯缝里塞着草。
门里有一个院子。院子里一棵槐,树下拴着一头驴。驴瘦,背上有鞍,鞍上搭着一块毡。
正堂的门开着。堂里没有人。案上有一只砚,砚里没有水,砚边上有一把刷子。
他站在堂前喊了一声。
后头有人应。出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穿一件青袍,袍子的下摆卷起来掖在腰带里,脚上是草鞋。
“做什么。”
“寄信。”
“州衙不寄信。”
“那哪儿寄。”
那个人把他看了一遍,看他腰上的刀,看他脚上的鞋。
“你是哪个衙门的。”
“没有衙门。”
“没有衙门的人,往哪儿寄信。”
“往长安。”
那个人往堂里走,走到案后头坐下。
“你坐。”
他坐下。
“信给谁。”
“比部。一个勾检,姓韩。”
那个人把砚边那把刷子拿起来,刷了刷案上的灰。
“比部的信,州衙可以递。”他说,“递要挂号。挂了号,进馆驿,跟着驿马走。一封信,二十文。”
“二十文。”
“二十文是官价。”他说,“私信加十文。你这封是私信。”
“三十文。”
“三十文。”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把铜钱,数了三十个,放在案上。
那个人看着钱,没有伸手。
“还有。”
“还有什么。”
“挂号要写具状人的名、籍、做什么的。”那个人说,“这三样,写不实,信退回。”
“李轩宇。无籍。记账。”
那个人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砚里没有水,笔尖是干的。他往砚里吐了一口,磨了两圈。
“无籍的人寄信,退回来退到哪儿。”
“退到州衙。”
“退到州衙,我不认得你。”那个人说,“信在库里放三年,三年以后当废纸卖了。”
“那就退到州衙,我来取。”
“三年以里你不来,就没了。”
“三年以里我来。”
那个人把这三句写在纸上,写完把纸推过来。
“画押。”
他画了一个押。押是他自己的记号,一横,底下一点。
那个人看了看,把纸收进一个木匣,匣上贴着纸条,条上写着日子。
“信呢。”
他把信递过去。那个人没有拆,把信在手里翻了一下,看封口的浆。
“浆是米汤。”
“米汤。”
“米汤封口,路上遇水就开。”那个人说,“要用面糊。面糊干了硬,遇水不化。”
“没有面。”
那个人从案底下摸出一个小罐,罐里有半罐糊。
“三文。”
他付了三文。那个人把信口重新糊了一遍,糊完用手指抹平,抹出一条亮。
“什么时候走。”
“后日有一队往西。”那个人说,“押的是绢。绢到华州交,信跟人到华州,华州再转。”
“多少天到长安。”
“二十天。”那个人说,“路上不误的话。”
“误了呢。”
“误了就误了。”那个人说,“信不会丢,会慢。”
他从州衙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队绢在城西的场上。三辆车,十二匹骡,二十几个人。绢捆成捆,捆上盖着席,席上压着绳。
押队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黑,坐在车辕上啃饼。
“往西。”
“往西。”那人说,“你谁。”
“有一封信,要跟你们走。”
“信在州衙挂了号,就跟着走。”那人说,“没挂号,我不带。”
“挂了。”
“挂了就行。”那人把饼咬了一口,嚼着说,“不过我只到华州。华州往西,我不去。”
“华州有驿。”
“华州有驿,也有贼。”那人说,“华州以西,路上有人收‘过路钱’。一封信不算货,收钱的人不高兴,把信撕了。”
“撕了怎么办。”
“撕了就撕了。”那人说,“你告谁去。”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
“我给你算一笔。”
那人抬眼。
“算什么。”
“算你这三辆车。”他说,“三辆车,十二匹骡。绢捆了六十捆,一捆四十斤,两千四百斤。三辆车装两千四百斤,一车八百斤,车辙该深四寸。”
那人把饼放下。
“你量过。”
“我看了。”他说,“你这三辆车的辙,深三寸。深三寸,是六百斤一车。你少装了六百斤。”
“少装是我的事。”
“少装不是我的事。”他说,“你少装六百斤,路上就少了一次翻车的险。你走华州,走的是潼关道,关下有坡,坡长三里。重车上坡,一里要歇两回。”
那人不说话。
“你空出来的六百斤,是留给华州回程的。”他说,“回程你带盐。”
那人把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盐比绢重。”他说,“盐回程走,车不空。你这一趟,赚两头。”
那人笑了。笑完了把手里那半块饼递过来。
“吃。”
“不吃。”
“吃。”那人说,“我看人不看脸,看算。你算得清,我带你这一封。”
他接了饼。
“信里是什么。”
“求人抄一本册。”
“抄册要钱。”
“钱在信里,一半。”
“一半的钱,抄一半的册。”那人说,“你这封信,写得不硬。”
“写硬了没人抄。”
那人把饼咽下去。
“我叫贾六。”他说,“二十天后我到长安,二十五天后我从长安回。你等着。”
“等。”
贾六的车队后日走。走的那天早上他在城西的场上站着,看三辆车出辕门。
车出门的时候,第一辆车的左轮压在一块石头上,车身歪了一下,绢捆上压的席滑了半尺。贾六跳下来,把席推回去,用绳又绕了一道。
车走了。走到路上,辙印在土里,深三寸。
从那天起,韩五每天到城南的路口坐一个时辰。
路口有一棵枯树,树底下有一块平石。他坐在石上,看着东边和西边。
“你等什么。”他问。
“等人过。”韩五说。
“路上没有人。”
“没有人也等。”韩五说,“人等的时候,路是活的。不等的时候,路是死的。”
五月初一那天下雨。
雨下了半天,坑里的沙被冲走一层。沙往低处走,走到坑底的小沟里,把沟堵了。沟一堵,水积起来,积到半尺,把最下头那一层骨泡住。
他们冒雨排水。卫大在坑底,用碗舀;石六在上头,用锄把沟重新挖开。挖开的时候泥滑,他摔了一跤,从坑沿滑到坑底,膝盖磕在骨头上。
膝盖破了,血在雨里看不出来。
雨停以后补沙。补沙要重新从河滩挑,挑了六十担。
补完沙,卫大把泡过水的那一层骨翻了一遍。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泡过的骨,颜色变了。”
“变成什么。”
“发黄。”卫大说,“没有泡过的,是白的。”
他把那一层骨挑出来,另放。放在坑的西北角,压上沙,压得比别处厚。
“为什么另放。”
“泡过的烂得快。”卫大说,“烂得快,将来挖开,这一块是土。”
他没有再问。
城里的骨从东街起搬。
东街的屋子大半空着,门都开着。他们一间一间进。
第五间屋子是住家。堂屋里一张桌,桌腿断了一条,用砖垫着。桌底下有一具。
那一具是趴着的,脸朝地,两只手往前伸,伸到桌外头。
卫大蹲下去看,把那具翻过来。
翻的时候有响。骨与地之间粘着东西,粘的是干了的泥,一翻,泥碎了,掉下一片。
“手里有碗。”
那只碗在右手底下,碗口扣着地,碗底朝天。骨头长在碗里,五根指骨,一根一根贴着碗壁。
“碗怎么会扣着。”
“他拿着碗,趴下来。”卫大说,“趴下来的时候碗口朝下。”
“他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卫大把那具的骨盆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饿的人往桌子底下钻。桌子底下挡风。”
他把碗从指骨上取下来。取的时候要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那根骨头断了。
断的那一截留在碗里。
“碗要不要。”
“不要。”他说,“碗留着。”
卫大把碗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碗口朝上。
“你放反了。”乔七在旁边说。
“反了就反了。”卫大说,“扣着,里头看不见,像个洞。”
他们把那具抬出去。抬的时候乔七抬脚那头,抬到门口,他的手抖了一下,骨掉在地上。
“对不起。”
“捡起来。”卫大说。
乔七蹲下去,一块一块捡。捡到最后一块,他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我认得这个。”
“认得什么。”
“这个脚。”乔七说,“不是。我是说,这个脚的骨,跟我的一样大。”
“人人的脚都一样大。”
“不一样。”乔七说,“我的脚小。”
他把那一块放进板上的骨堆里,放的时候摆正了。
五月里,坑垫完了沙。
沙垫了一尺二寸,踩实。卫大在沙上走了三遍,走一遍,蹲下按一遍。
“行了。”他说,“水能走。”
骨开始填。填的时候按卫大的法子:长骨在下,横着摆,摆一层,撒一层沙。短的填缝。头骨靠坑壁,一溜摆到头。
填到五尺高,坑填了一半。三百二十七具的骨,填进去一百九十。
剩下的骨在城外还有一片。城里的三口井没有动,冯九每天去看一遍,看石磨上的土有没有人动过。
州衙后头有三间屋,屋里有人。
第二间屋的门开着,里头坐着四个人,各占一张案。案上都是卷,卷堆得比人坐着高。
“州衙有多少人。”
“七个。”靠门的那个说,“七个管五个县。”
“五个县,七个人。”
“七个里头,两个不管事,一个病了。”那人说,“能写字的有四个。”
“城破那年,州衙的人呢。”
“城破那年,州衙的人跟着兵走了。”那人说,“走到陈州,散了。散了的没有回来。”
“你们四个是怎么来的。”
“上头派。”那人说,“去年派了三个,今年派了一个。”
“派来做什么。”
“收税。”那人说,“五个县,三个县有户口,两个县没有人。有户口的收,没有人的报荒。”
“报荒报到哪儿。”
“报观察使,观察使报户部。”那人说,“报上去,等批。批下来,免三年。三年以后,再看。”
“等了多久。”
“去年报的一件,今年三月批下来。”那人说,“批的是:依例。”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板上,写完看了一遍。
“依例是什么。”
“依例就是照旧例。”那人说,“旧例怎么办,就怎么办。”
“旧例是哪一年定的。”
那人抬起头。
“你是哪个衙门的。”
“没有衙门。”
“没有衙门的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账。”
那人低下头,把笔在砚里转了转。
“记账的好。”他说,“记账的不问旧例,只问数。”
五月廿三的午后,韩五从路口回来,走得比平常快。
“路上有人。”
“几个。”
“两个。”韩五说,“一个赶驴,一个走路。走路的那个背着包袱,包袱是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