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天亮的时候七个人都在。
没有人说要留下。早上他起来,门洞外头已经有人在动。卫大蹲在坑边挑骨,石六在城墙根下走,走一步,蹲下看一眼墙脚。甘十三在灶房烧火,烟从灶房的烟道里出来,直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去河边挑沙。
沙在河滩上,挖三寸就是。沙是粗沙,抓一把,指缝里漏下去,剩下几粒石子。
垫沙的活干了两天。坑底先铺一尺,铺平,用脚踩实。踩实了再铺二寸,二寸是给骨头坐的。
卫大挑骨挑得快。他蹲在骨堆前,两只手往下扒,扒出一片,看一眼,往左扔或者往右扔。左边是骨,右边是别的。
“你怎么看得这么快。”
“看边。”卫大说,“骨头断了,断的地方有丝。瓦没有丝,瓦是齐的。”
“铁丝呢。”
“铁锈在布上。”卫大说,“锈是黄的,布是黑的,一看就出来。”
四月十九的午后,韩五在坑边坐下,等人齐。
“先生。”
“嗯。”
“要立碑。”
他把手里的沙拍掉。
“立什么碑。”
“石碑。”韩五说,“坑填了,上头要有一块石头。石头上要有字。不然三年以后,这块地就跟别的地一样,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人。”
石六在旁边接话。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挤。
“石头我看了。”他说,“城门洞上头那块门楣石,五尺长,一尺半宽,一尺厚。四个人抬得动。”
“那是城门的石头。”
“城门没有了。”石六说,“门扇都倒了,门楣压着也是压着。”
“压着的是城门。”
“压着的是一块石头。”石六说。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没有再说。
“碑上写什么。”他问。
“写名。”韩五说。
“名在哪。”
韩五不答。
“名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兵部有阵亡册。”韩五说,“守城的兵,死了要报,报了入册。册上有名,家里领绢三匹,粟两石。”
“那是报了的名。”
“报了的名也是名。”
“城破的时候,谁报。”
韩五把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报的人,也在城里。”
“城里的衙门有册。”石六说,“州衙后头有一间库,库里有架阁,架阁上全是卷。城破那天乱了,卷还应该在。”
“库我看过。”
“你看过。”
“库门开着,里头泡过水。”他说,“卷粘成一块一块,像砖。揭开一页,揭下来的是一层纸浆。”
石六低下头。
甘十三在灶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她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开着。
“名在人心里。”她说。
“人心会死。”
“会死。”甘十三说,“我记着十一个。我男人,我男人的爹,我两个儿子,隔壁的赵家三口,灶上的三个人,还有一个不知道姓的,人家叫他五郎。”
“十一个,说给我。”
甘十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男人,姓甘,行十三。”她说,“人家叫我甘十三,是跟着他叫的。他的名叫甘守。”
他在板上写:甘守。
“我男人的爹,叫甘老。”
“甘老不是名。”
“他七十了,人家叫他甘老。”甘十三说,“我叫他爹。他的名我没听过。”
他把“甘老”写上,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意思是没有名。
“两个儿子。”
“大的叫甘满。小的没有起名,叫小二。”
他把这两个写上。
“赵家三口。”
“赵家的男人叫什么。”
“赵三。”甘十三说,“他女人我叫赵三嫂。他们有个女儿,六岁,叫阿绫。”
他写:赵三。赵三嫂。阿绫。
“灶上三个人。”
“一个姓王,一个姓刘,一个不知道姓。”
“姓王的叫什么。”
“王厨。”甘十三说,“他做饭,人家叫他王厨。”
“姓刘的呢。”
“刘二。”甘十三说,“他会杀鸡。”
“不知道姓的那个。”
“人家叫他五郎。”甘十三说,“他挑水。肩上有一道沟,是扁担压的,紫的。”
他把“五郎”两个字写下来。写完停了一下。
“十一个,写完是十一个。”他说。
甘十三低头看板。她不识字,看的是那些字的长短。
“这么多。”
“十一个。”
“我以为我记着十一个。”她说,“写下来,觉得少了。”
“少了谁。”
“不知道。”甘十三说,“就是觉得少了。”
“那就再想。”
“想不起来。”她说,“想不起来的东西,一想就疼。”
她没有再说话。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锅端下来,端到一边。
“这十一个,我记了三年。”她说,“城里死了三万。”
“三万”这个数说出来,坑边没有人接。
卫大在骨堆那边站起来,把那只好眼眯了眯。
“城破那日,城里的兵还有一千六。”他说,“能站的一千六。加上百姓,四万上下。”
“四万。”
“四万上下。”卫大说,“城外这些,是后来的。城破以后,兵进城,把城里的人往外赶,赶出来一批,在城外杀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土窑里。”卫大说,“土窑在城南五里,从窑口能看见路。赶出来的人,一队一队往南走。走到河滩上,就不走了。”
他把手往河滩那边一指。
“就是那一片。”
“碑上刻不刻张公。”
问的是石六。
“哪个张公。”
“仓里那个先生。”石六说,“张季连。城里守城的时候,粮是他支的。城里的人,一半认得他。”
“他死了。”
“死了。”
“死了的人,刻在碑上,是给活人看的。”
“活人要看。”韩五说,“没有他,城里九月就断了粮。断粮早一个月,城里死的人不止这些。”
“他支的粮,支到十月初八。”
韩五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十月初八。”
“我猜的。”他说,“城里破在十月初九。”
韩五不说话了。
“碑上不刻官。”他说,“刻了官,往后的人看见这块碑,认的是官,不是人。”
“不刻官,认什么。”
“认日子。”
石六把凿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日子我刻。”他说,“日子好刻,四个字一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韩五又说了一遍。
“碑上没有名,也是一块碑。”
“没有名的碑,人家看了不知道是谁。”
“知道有人。”韩五说,“知道这儿死过人。看了的人,回去会说一句:那儿有一块碑,碑上没名。说这一句,就够了。”
“不够。”
“你说不够。”韩五说,“你说要名。名在哪儿。”
他没有答。
“你要名,我给你一条路。”韩五说,“河南营的册。城里的兵,一半是河南营的。河南营的册在兵部,兵部在长安。”
“河南营的册我见过一卷。”
韩五抬眼。
“见过。”
“九旅,一百四十九队,三千七百二十五名。”他说,“到一千一百四十八。册烧了半截,烧的那半截在第四十八页到第九十二页。”
“烧了的半截,是哪些队。”
“第三旅往后的。”
韩五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膝上握了一握。
“我在第三旅。”他说。
“你在第三旅。”
“我在第三旅的杂役里。”韩五说,“斗级,也算杂役。”
“册上第三旅那一页,烧了。”
“烧了。”
“你的名字,也在烧的那一页上。”
韩五抬起头。
“那就是没有名了。”他说。
“烧的册上没有,别处也许有。”
“别处在哪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小册的麻线结,摸了一下。
“长安,比部。”他说,“杂卷三十七。”
天黑以后他坐在门洞里,把小册摊在膝上。
比部那间屋他记得。架子三层,第三层靠里,一卷纸竖着,绳结朝外。绳结上写着“四百七十一”。
那卷纸是邺城行营的册,不是河南营的。他记错了半刻,把小册翻到前一页,看了一遍,才把两卷分开。
邺城那卷,四百七十一个名字,烧了下半截。河南营那卷,三千七百二十五名,烧了四十五页。
两卷都在比部。两卷都不是他的。
他把这个想清楚,写在小册上:河南营册,三千七百二十五,烧四十五页,存比部杂卷三十七。抄,要钱。
“要钱”两个字他写得很小。
韩五从外头进来,站在门道里。
“先生。”
“嗯。”
“抄一页多少钱。”
“三文。”
“三千七百二十五个名字,多少页。”
“一页二十五名。”他说,“一百四十九页。”
“一百四十九页。”
“抄全了,四百四十七文。”
韩五站着算了一会儿。
“我有一百二十文。”他说。
石六在外头听见了,走进来。
“我有四十。”
“我有十七。”甘十三在灶边说。
卫大没有进来,在门外说了一句:“我没有钱。我有一把斧头。”
他把这些数记在板上。一百二十,四十,十七。一百七十七文。
一百四十七页,抄不起。抄四十几页,剩下的空着。
“抄一半。”韩五说。
“抄一半,名也是一半。”
“一半也是一半。”韩五说,“比一块光石头强。”
他把板扣过来。
“我写信。”他说,“信要到长安,要有一个人肯抄,抄了要有一个人肯带回来。三件事,一件不成都白写。”
“三件都成呢。”
“三件都成,三十五天。”
韩五在门道里站了很久。
“先生。”他说,“你写。”
信写在一张纸上。纸是从州衙捡的,边上有一道虫蛀,他把虫蛀那边裁了。
第一稿他写了自己的名,写“前粮料院”,写完看了半晌,把那一行划了。
划了以后他重写,写的是:具状人李,现寓宋州睢阳城外,为请抄册事。
写到这里他停住。他没有衙门,没有职,没有印。一个没有衙门的人写信到比部,比部不回。
他把这一张也划了。
第三稿他换了法子。他不写给比部,写给韩勾检本人。信上不写“请”,写“求”。
求抄杂卷三十七。河南营册。第一页至第四十七页。抄资四百四十七文,先付一百七十七文,余数由带册人代收。
写完他把“代收”两个字看了很久。
“代收”是要有人垫钱的。他没有钱,韩五的钱是他的全部。
他把“余数由带册人代收”划了,改成:余数俟后补。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抄的人,抄快些。
他写。写完念了一遍给韩五听。韩五听完,把手在门板上抹了一下。
“后头再加一句。”韩五说。
“加什么。”
“加一句:抄的人,抄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