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三章 城

※ ※ ※

四月初六,他站在睢阳南门外。

城门两扇。东边那一扇还挂着,轴在,门板斜着,斜到离地三尺,底下垫着一块砖。西边那一扇倒了,倒在门道里,一头压在门槛上,一头翘起来。

门板上的钉没有了。钉眼一个一个,排得整齐,眼里是空的,看得见门道那头的光。

门板上写着字。字是白的,用石灰写的,被雨冲过,冲得只剩几笔。

他站在门下看。看得出的只有一个“守”。

门道里的土是松的。他踩上去,脚陷进去半寸。土里有碎木,木上有铁锈。

城下有壕。壕宽三丈,深一丈二尺,壕底干了,干了三年,底上长着苇。

苇是从壕底长起来的,长到与岸平。风过的时候,苇往一边倒,倒出一片白,白是苇花。

壕上的桥没有了。桥墩还在,两个,石头的,墩上有孔,孔是装桥板用的。桥板一块也没有留。

他从壕底过去。壕底的土是硬的,踩上去不陷。土里有东西,圆的,他踢了一下,是一只陶罐,罐口朝下,罐里是干的。

汴水在城北。水面比城里低,河岸上有码头,码头的石阶还在,石阶上有一层泥,泥上长草。

码头上拴着一条船,船翻了,船底朝上,船底有一个洞。

他从门道里进去。

城里长着草。

草从街心长起,长到膝盖。草是绿的,绿里带黄,长得不齐。有的地方草高,高到腰;有的地方矮,露出地皮,地皮是黑的。

街两边的屋还在大半。屋檐塌了的,塌下来的瓦堆在门口,堆成一堆。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门上贴着纸,纸都白了,白得像布。

他往街里走。草从他腿上扫过去,扫出声音。

走了三十步,他看见第一具。

不是整的。是一副骨架,靠在墙根,坐的姿势,两条腿伸出去,伸到街心。骨头上还有衣裳,衣裳烂成条,条上粘着土。

他从旁边绕过去。绕的时候看见那具骨的手边有一只碗,碗是陶的,缺了一块。

再往前,街心里躺着一副。这一副是趴着的,脸朝下。背上有一根箭,箭杆烂了,箭镞还在,锈成一块。

他数。数到第七具,他停住。

数不下去。

街的这一段有二百步。二百步里,他看见的,三十几具。有的只剩一堆,看不出人形;有的整整齐齐,像睡着。

井在街东。

井台前头有石阶。他数了,十一级,缺两级。

缺的两级在东头,剩下一个坑,坑里填着土,土上长出两棵草。

井台是石的,石上有绳磨的沟,沟有七道,深的一指。

井口盖着一块石磨。石磨是半块的,压在井口上,压得不严,边上有一道缝。

他没有揭。

井台边上有一只桶,桶板散了,剩两块。还有一根绳,绳断在中间,断口毛。

仓在城的东北角,靠着北墙。仓是三间,门朝西,门口有台阶,台阶上有一层谷壳,壳是黄的,被雨压过,压成一层。

仓门开着。门里黑洞洞的,进去五步,眼睛才看出来。

仓底铺着席,席烂了,烂成一片一片。席上有一层壳,壳上有脚印。

仓角有一个斗。斗是木的,斗口裂了,斗底有一块补丁。斗的侧面刻着字,刻得很浅:含嘉。

他把斗拿起来看。斗底有一层白,是米磨出来的。

仓的另一角堆着麻袋,麻袋空了,堆成一座小山。他抽出最上头那一条,袋口的绳还在,绳是活结,一拉就开。

袋子里有一张纸。纸是半张,撕口不平。上头写着两行字,字是墨的,墨淡了。

上头一行:至德二载九月,支尽。

底下一行:此仓不留种。

他把纸对着门口的光看。纸的背面有印,印是方的,朱的,盖得偏,只盖上一半。

城中间那一块是空的,一片平地,平地上没有草,草长不进去。地上有黑斑,一块一块,斑的边上是褐的。

平地中间有一个土堆。土堆不高,一尺,圆的,直径两丈。堆上插着三根木杆,杆上缠着布,布烂了,剩几根线。

他在土堆边上站了一会儿。

城墙在四面。北墙最高,墙头上有木架,木架是一辆砲车的架子,架子的横木断了,断的那一头垂在墙外。

墙上全是洞。大的洞有半人高,洞口的砖被撞碎了,碎砖掉在墙根,堆成斜坡。小的洞密,一个一个,是箭孔,孔里插着箭,箭杆早烂了,箭镞嵌在砖里,锈水往下流,流出一道黄。

他上墙。

楼梯是土坡,坡上有脚窝,脚窝一个一个,踩得深。他踩着往上走,走到一半,手扶了一下墙,墙上掉下一块砖。

墙头上宽,能走两个人。他顺着墙走。走到东南角,看见墙外那一大片。

草比城里矮。矮的地方露出白。

他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看墙里。

墙里有一个院子,院子靠着南门。院墙塌了一角,从塌口进去,是三间屋。

第一间是灶房。灶三眼,两个眼上有锅,锅是铁的,锈成了红。锅台上有两只碗,碗里是黑的。

第二间是卧房。床板还在,床上有一床被,被面是蓝的,蓝上有一块深色。床头有一架纺车,纺车的轮子还在,弦断了。

第三间小,放东西。里头有两只筐,一只空的,一只装了半筐谷壳。

他把三间看了一遍,退出来,站在院子里。

往西那一条街上,他推开一扇门。

门里是堂屋。堂屋里一张案,案上一方砚,砚里的墨干成一片壳,壳裂了。砚边搁着一支笔,笔头朝外,笔杆上有一个牙印。

墙上刻着字。刻在离地五尺的地方,一个人站着正好看见。

刻的是一串名字。竖着排,从上往下,一行一个。

他数了:十七行。

名字底下各有一道横线。横线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刻得重,刀走两遍;浅的一遍,边上起毛。

第十五行是张季连。

第十六行是阿满。这两个字刻得小,小一半,笔画的边上一圈毛刺,是拿刀尖一下一下戳出来的,不是刻的。

第十七行只有一个字,一个“赵”。

赵字底下的那道线只刻了一半,刻到一半断了,断口朝上。

他伸手摸那道断口。沟里积着灰,灰是干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日头到头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不高,枝上挂着去年的干果,果皮裂了,里头是黑的。

麻雀在树上。十几只。他走过去,走到树下,麻雀没有飞。它们往枝里挪了挪,挪成一团。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从南门进来的时候,他数过街上的骨。他想着再数一遍,从头数,把每一具记在板上。

他走回街上。

第二遍数,他数的是一段一段。街西头到井台,一共四十一步。四十一步里,他看见二十六具。

第三遍,他数的是“有头骨的”。十一具。

三个数,二十几,四十几,十一。

他把板从怀里抽出来,坐在井台上,把三个数都写在板上。

写到第三个,炭钝了。他把炭在石磨的边上磨了磨,磨出一个尖。

城里有一座庙,在城北。庙门朝南,门的匾掉了,匾靠在墙上,字朝里。

他进去。正殿三间,塑像倒了,泥在地上堆着。

供桌上有一个铁炉,炉里是灰。灰上头有一层新的,颜色浅,是纸灰。

他伸手进去,捏了一点,捻开。纸灰里头有一小片没有烧透,边上还有字。

那一片上有半个字,看得出是“父”。

他把那一片放回炉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殿后有一间小屋,窗上糊的纸还在,纸破了一个洞。

小屋里有床,床是砖砌的,砖上铺过席,席烂了,剩几片。

他把包袱放在砖床上,坐在门槛上。

天还没有黑。日头在城西,光从西墙上来,照在街上,草上一片黄。

庙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两个土堆,堆得小,堆上压着石头,石头底下压着纸。

他走过去。纸是黄的,压在石头下头,只露出一个角,角上没有字。

土堆前头的土是松的,松土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小,是女人的,来去各一行,来的深,去的浅。

他把石头挪开,把纸抽出来。纸是一张,裁得方,四边齐,中间什么也没有。

他把纸放回去,石头压回原处,压的时候把纸的角留在外头,跟原来一样。

天黑以后,城里静。

静得能听见水。井里的水在响,响得极轻,是水贴着井壁往下走的声音。

风从南门进来。南门缺一扇,风进来的时候带着草叶,草叶在地上滚,滚到墙根停住。

他在小册上写了一行:四月初六,到睢阳。城门缺一扇。城中草过膝。

写完他把册合上。

夜里他听见一声。

不是鬼叫。是墙塌。北墙有一段,塌下来的土落到墙根,落了一片,声音闷。

他坐起来,听。

后头就没有了。

他又躺下去。躺下去的时候,肩膀碰到砖床的边,砖是凉的。

草在门外响了一夜。

至圣唐 卷18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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