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三月十三
三月十三,他上路。
出村七里,上大路。大路是土路,路面被车压出两道辙,辙里积着水,水上有草叶。
路两边有里堠。里堠是土堆的,一堆一里,堆上插一根木牌,牌上写里数。牌大多歪了,有的只剩一根木桩。
他数堠。数到第十个,路边有一个驿。
驿门开着,门里有一匹马,马瘦,站着。驿吏坐在门里的凳子上,膝上摊着一本簿。
“住驿。”
“不住。”驿吏说,“军人不住驿。”
“我不是军人。”
“你腰上那把刀。”
他把刀往上提了提。
“走路的也带刀。”
“走路带刀的,进来要报名字。”驿吏说,“报了名字,我要往上写。写了,明日上头来查,问我这个人是谁。我说不上来,是我的事。”
“我报。”
“你报什么。”
“李轩宇。崇仁坊,半方药铺。”
驿吏抬眼看他。
“药铺的往东去做什么。”
“走亲戚。”
“亲戚在哪一州。”
“宋州。”
驿吏把笔搁下。
“宋州。”
“宋州。”
“宋州路上有兵。”驿吏说,“半个月前过去一队,往东。回来了七个,剩下的没有回来。”
“哪一队的。”
“不知道。”驿吏说,“过路的兵,不问队。”
他把牌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簿上。
驿吏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牌上没有年月。”
“队号。”
“队号也有年月。”驿吏说,“牌子是兵部发的,发的时候在背面烫一个年号。你这个背面只有一个字。”
“马字。”
“马字是营里的字,不是兵部的字。”驿吏说,“你这个牌,营里认,路上不认。”
他把牌收回去。
“驿外头有人住么。”
“驿外头有个庙。”驿吏说,“庙里的和尚收人。收一个人,要一句经。”
庙在驿后头半里,靠着一条干沟。庙很小,正殿三间,塌了一间。塌的那一间堆着瓦,瓦上长草。
和尚在殿里坐着,面前一只炉,炉里没有火。
“住一夜。”
“住。”和尚说,“会念经么。”
“不会。”
“会念一句也行。”
“念什么。”
“什么都行。”和尚说,“念一句,一夜。念两句,两夜。”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
“‘南无阿弥陀佛。’”
和尚把手一摆。
“这一句不算。”
“为什么不算。”
“这一句谁都会念。”和尚说,“谁都会念的,不算。”
“那要念什么。”
和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是黄的,折过四折,折的地方快断了。
“这上头有一句。”他说,“我不认得字,我师父教过我念,我忘了后半句。你念前半句,我听着,我自己想想后半句。”
纸上是七个字,写得很小:一切有为法。
他念了。
和尚闭着眼睛听。听完了,嘴动了两下。
“不对。”
“哪儿不对。”
“你念得太顺。”和尚说,“念得太顺,是没有想。”
他又念了一遍,念得慢。
和尚把眼睛睁开。
“后半句我想起来了。”他说,“如梦幻泡影。”
那天夜里他睡在殿角的草上。草是干的,底下垫着一块板,板是殿门的门板,卸下来的。
半夜他醒了。和尚还在原处坐着,面前那炉里点了一炷香,香很短,只有一指。
“和尚。”
“嗯。”
“这庙里的钟呢。”
“化了。”
“什么时候化的。”
“前年。”和尚说,“来了七个人,带着锤。钟抬不动,就在殿前砸。砸成四块,一块一块抬走。抬到最后一块,他们问我,这钟多少斤。”
“你说多少。”
“我说不知道。他们说,你不知道,我们就按三百斤算。”
“三百斤。”
“三百斤铜。”和尚说,“他们给了我一句话,说这是充军资,不是抢。”
天亮他走。走的时候和尚送到门口,把那张黄纸给了他。
“拿着。”
“我不认得后半句。”
“你认得前半句就够了。”
第三日过渭水。渡口两只船,船夫收三文。
他把三文钱放在船板上。船夫看了一眼,用脚把钱拨到船头的一个洞里。
“往东。”
“往东。”
“东边在打仗。”
“宋州。”
船夫撑篙。篙插下去,水深,篙没到底。
“宋州没有人了。”船夫说,“去年还有人从那边过来,今年没有了。”
“一个人也没有。”
“人有没有,我不知道。”船夫说,“我只知道水里有东西。前年发水,冲下来一堆,挂在滩上的柳树根上。挂着的时候还是整的,晒了三天,散了。”
“什么东西。”
船夫不答。他把篙拔起来,换一个地方插下去。
第四日到第六日,他跟一个赶驴的老汉同路。
老汉姓吴,六十二,驴三岁,右前蹄跛。驴背上驮着两口袋枣,口袋上盖着一块蓝布。
“先生往东做什么。”
“走亲戚。”
“亲戚在东边,不好。”老汉说,“东边的亲戚,一半死了,一半跑了。”
“你的枣往哪卖。”
“往西。”老汉说,“西边贵。”
“东边不贵。”
“东边不要钱。”老汉说,“东边要命。”
走了两天,老汉在一个岔路上停住。
“我往北。”
“北边有兵。”
“北边的兵买枣。”老汉说,“兵买枣给钱。给的钱是新的,一摸就知道,边上是齐的。”
他从口袋里抓了一把枣,塞过来。
“拿上。”
“我不要。”
“枣不要钱。”老汉说,“枣是我的。”
他接了。枣是干的,皮上有皱,捏一下,硬。
第九日,他进一个空村。
村口的井填了,填的是土,土上踩得实,踩出一片平。平地上有一道车辙,进村,没有出来。
村里的屋还剩十一间,塌了七间。有一间的门还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被雨打花了,只剩一个“禁”。
他推开门。门里一张案,案上一只碗,碗里有水,水上有灰。
灶在屋后。灶是三眼的,两个眼上各坐一只锅。锅没有了,锅台上留着两个圆印,印是黑的。
锅里没有,锅台上的盐罐还在。他把盐罐揭开,里头有一层白,白结成块。
他捏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咸。
夜里他睡在灶边。灶膛里还有灰,灰底下有一点温,是三天前的火。
屋里的门框上刻着道。他数了,五十七道。刻的人拿刀刻的,一道一寸,刻到第五十七道,刀口歪了,往后就没有了。
他没有刻。
第十日,他过一个还有人的村。
村在坡上,屋九间,塌了三间。炊烟只有一股,从一个屋角上出来,细,直。
他在篱外站了一会儿。篱是柴篱,柴上挂着两个葫芦瓢。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老妇,头发全白,背驼,驼到走路看得见自己的脚。
“讨一口水。”
“水在缸里。”
他进去。缸在灶边,缸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把板挪开,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蝇。他用瓢把水拨开,舀了半瓢。
老妇在灶前坐下,灶里烧着三根柴。
“往东。”
“往东。”
“东边不能去。”
“我去宋州。”
老妇把手在膝上放好。
“宋州我去过。”她说,“那年我儿子在城里做挑夫。”
“后来呢。”
“后来他叫人带了一句话回来,说城里没有粮了。”老妇说,“带话的人自己也没粮,走到村口就走不动了。我给他一碗粥,他喝了,把话说完,睡了一夜,第二天死在篱外头。”
“你儿子叫什么。”
“何满。”
“哪个满。”
“我不知道哪个满。”老妇说,“我会说,不会写。”
他把炭从袖子里摸出来。
“写在哪儿。”
老妇愣了一下。
“写?”
“写了,就不会忘。”
她看了一圈屋里,抬手指了指门后头那块门板。
“写那儿。”
他在门板上写:何满。
字是黑的,门板是褐的,看得很清。
老妇站起来,走到门后头,伸手去摸。她摸得很慢,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摸到最后一笔,手停住。
“这个字,是他。”
“是他。”
“他媳妇呢。”
“她叫什么。”
“我不知道。”老妇说,“我叫她阿六。”
“阿六不是名字。”
“不是名字,也叫了八年。”
他没有写。老妇也没有再要。
他喝了粥。粥里有一把野菜,菜是苦的。
走的时候老妇送到篱外,手里捏着两个鸡蛋。
“拿上。”
“不要。”
“鸡蛋不要钱。”她说,“鸡是我的。”
他接了。鸡蛋是温的,还带着草。
第十二日,路边开始有骨头。
先是零的。一根肋骨插在土里,露着半截,被雨洗得白。后来是散的,一堆一堆,堆在辙边,被车碾过,碾碎了。
他从旁边绕过去。绕的时候脚底下踩着什么,软,低头看,是一块布。
第十七日,他看见洛阳的城墙。
城在路北。他没有进城,从城南绕。绕城的路比大路宽,路上车辙深,辙里有新土。
城墙上有新土。旧土是黄的,新土是褐的,褐的一块一块补在墙上,补的地方没有长草。
城头上有人。四个人,坐着,看不见脸,看得见枪。枪尖朝上。
他走过城角的时候,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风大,听不清。他没有抬头,往前走。
第二十日,路上下起雨。
雨不大,细的,落了半天,把路泡软。他走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要用手按着鞋面。
第二十一日,他遇见往西走的人。
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一个老的,一个孩子。孩子抱在怀里,头上盖着一块布。
“往西。”
“往西。”
“东边不能去了。”
“我去宋州。”
那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宋州城下不要去。”
“为什么。”
“城下有鬼。”她说,“夜里叫。”
“你听过。”
“我没有听过。”她说,“我婆婆听过。她说叫的时候,是一片,不是一声。”
她男人在后头说了一句:“走。”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那个老的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他腰上的刀。
第二十三日,他到了宋州境。
界上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宋州”两个字。碑倒了一半,字朝下,埋在土里。他把土扒开,看见了那个“宋”字。
碑座边上有人坐过。地上有灰,灰里有三个石头,围成一个小圈,圈里是黑的。
土推回去,推平了,字在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