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二十章 睢阳

※ ※ ※

二月十二,河开了。

洛水上的冰裂了三天。先裂成一道,再裂成一块一块。冰往下走,走到浅滩上停住,堆成一道坝。

水从冰底下过去,声音闷。

院子里晒着甲。十七领甲,能穿的十一领,晒在墙根的三根枪杆上。甲片上的锈用沙擦过,擦过的地方发白。

粟剩得少。东厢的席子上只剩一层,盖不住席子的边。

粥一日两顿,一顿半升。碗底能照见人。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东边的路上起了一层土。

六斤在台上。

“来了。”

“多少。”

“车。”六斤说,“多。”

他数车。数到二十,前头的车拐了弯,数丢了两辆。他重数,数到五十。

“五十辆。”

“再看。”

“五十辆。”六斤说,“后头没有车了。”

刘十九上墙。他把碗扣在土里,耳朵贴上去。

“一百二十人。”他说,“脚步齐,是押队的。”

“马呢。”

“拉车的三十一匹,骑的六匹。”刘十九说,“还有一匹,蹄子钉了铁,走得慢,走在中间。那是都尉的马。”

“你怎么知道是都尉。”

“钉铁的马不走前头。”刘十九说,“走前头的是探路的,走后头的是压队的。走中间,是怕人看他的马。”

车队在驿外的路上停住。

停住是因为水。前头的车要饮马,路下头就是洛水,河滩上的冰化了,露出一片石头。

一百二十个人下来,散在河滩上。有二十几个人拿着刀,站在车边上,没有散。

他们说话,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走,是淮南的。

都尉下了马。四十上下,甲是新的,甲片上的漆还亮。他把马缰交给一个人,往驿门这边看。

他看的是枣树底下那几匹马。

那几匹马瘦。瘦马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可是站着,站得稳。

都尉走过来。走到离门十步,站住。

“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阴驿。”她说。

都尉看了她一眼。看她脸上的纱,看她腰上的刀。

“苏家的。”

“苏家的。”

“苏家的号,去年就销了。”都尉说,“销了号,就是民。民不驻驿。”

“驿是废的。”她说,“废驿不驻人,驻的是等死的人。”

“等死的人,马倒是不瘦。”

“马吃草。”

“草不养马。”都尉说,“冬天没有草。”

“冬天有人割草。”她说,“割的是河滩上的枯草,一担一担背回来。”

都尉往门里看了一眼。门里是院子,院子里二百多人站着,站得不齐。

“我要你的马。”

“哪几匹。”

“都。”都尉说,“二十来匹。我这儿有车,车要马。”

“车上有马。”

“死了十九匹。”都尉说,“路上死的。死在沙苑。”

她不出声。

“我征马,是公文上的事。”都尉说,“你不给,我回去报一个数,你这个驿就有人来查。”

“查什么。”

“查你的号,查你的粮,查你这三百人吃什么。”

她还没有出声。

她把手抬了一下。

二十三根拐插进土里。

断腿的站在最前头。田二第一个把拐插下去,插进去三寸,人往拐上一靠,站住了。

后头的人跟着插。一根一根,插成一道。

九个缺手的站在第二排,空袖管塞在腰带里。

后头是能站的人。二百多个,站成三排。

路让开了半边,又堵住了半边。车过不去。

都尉的人把手放在刀上。二十几个人,刀抽出半寸,刀身和鞘之间露出一线白。

三百人不动。

都尉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没有人动。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打你们。你们这个样子,打了也不算什么。”

第三排有人拉他的袖子。

“别去。”

“我去报数。”

“报什么数。”拉袖子的人说,“他们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把刀。”

他把袖子抽出来。

“都尉。”

有人从第三排走出来。

青布衣,袖口磨破了,袖子里鼓着一块。手上没有刀。

“你是谁。”

“记帐的。”

“记帐的站后头。”

“我有几个数。”

“说。”

“你的车,一车装三石五斗。”

都尉不说话。

“车辙深三寸。”他说,“空车的辙,一寸半。你的车辙三寸,是满的。”

“你量过。”

“没量。”他说,“辙在那儿。”

“五十辆车,都是满的。”

“四十五辆是满的。”他说,“五辆是空的。”

“哪五辆。”

“第五辆,第十七辆,第二十八辆,第三十九辆,第四十六辆。”他说,“这五辆的辙浅,浅的辙里没有压出边。重车的辙有边,土被挤到两边,结成硬块。空的没有边。”

都尉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车上装的是粟。”他说,“不是米。车板上漏了一层壳,壳是黄的,是谷壳。装米的车,漏的是白粉。”

“粟也是粮。”

“粟是粮。”他说,“粟一石,舂出米六斗。你这一百七十五石粟,是米一百零五石。”

“你算得清。”

“我记帐。”

“你要说什么。”

“你的人,一百二十个,赶车的五十个,一百七十个。”他说,“一日吃三石四斗。拉车的马三十一匹,一匹一日五升,一日一石五斗五升。人吃马吃,一日四石九斗五升。”

都尉没有说话。

“到洛口四百八十里。重车一日走十二里。四十日。”

“四十日。”

“四十日,一百九十八石。”他说,“你有粟一百七十五石,路上少了五车,那是十七石五斗。剩一百五十七石五斗。”

“你差四十石。”

“差四十石。”

“我还有一件事。”他说,“沙苑。”

“沙苑怎么了。”

“沙苑的沙软。重车压得实,轮子咬得住。空车轻,浮在沙上,一里要抬三回。”他说,“你的五辆空车,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那五辆的辙里有粟。”他说,“粟是铺沙用的。卸一车粟铺一段路,车才过得去。五辆车,铺了五段。”

都尉不说话。

“回程五十辆都是空的。”他说,“五十辆空车过沙苑,一里抬三回。”

“我征你的马。”

“征了马,车还是空的。”他说,“马多,车不重。沙不认马,认分量。”

“征了马,我走得快。”

“快一日,多吃三石四斗。”他说,“你快一日,粮少一日。”

都尉把手放在腰上。腰上有一块牌,牌是铜的,边磨圆了。

“洛口有粮。”

“洛口仓十一月就空了。”他说,“十一月里,洛阳来的车从这儿过,空车,往西走。空车往西,是仓里没有粮。”

“你看见的。”

“我数的。”他说,“那一回过去了三十七辆空车。”

都尉看着路。

“征了马,我到不了洛口。”

“到不了。”

“不征马,我也到不了。”

“到不了。”

都尉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量。”他说。

队正带了两个人去量车辙。队正手里一根绳,绳上打着结,一结一寸。

他们从第一辆车量起。量到第五辆,队正蹲下去,把手伸进辙里,摸辙的边。

量到第十七辆,他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到都尉跟前,凑到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都尉看了李轩宇一眼。

他上马。上马的时候脚在镫上滑了一下,滑了半个脚掌。

“走。”

一百二十个人上车。刀收回鞘里,收的时候有铁碰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车轮动了。第一辆车从三百人跟前过去,车板上的粟袋歪着,袋口扎的绳松了一根。

车一辆一辆过去。压辙的声音闷,一声一声,从西往东。

车走完了。路上没有留下东西。没有留下一袋粟,也没有留下一匹马。

三百人站在路两边,看车走。

有人数车。数到五十,又数一遍。

“走了。”六斤说。

“走了。”田二说。

贺十五把手里的刀放下来。放的时候刀鞘碰在拐上,碰出一声。

“他说了什么。”后头有人问。

“我说他们的粮不够到洛口。”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们信了。”

“他们自己量的。”他说。

刘十九从墙根走过来。

“他说了九个数。”刘十九说,“三寸,一寸半,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四石九斗五升,四十日,一百九十八,四十。”

“九个。”

“九个都对。”刘十九说,“我听数,听得出来。数编得圆,编不圆。”

“你听得懂么。”

“不懂。”刘十九说,“数对不对,跟懂不懂没有干系。”

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抖。”

“水凉。”

“井在村东。”

“知道。”

“去喝水。”

他去了。

井在村东,一来一回一里半。井台上有冰,冰上有一层土,是车过去带起来的。

瓢挂在井架的钉子上。瓢是葫芦剖的,边上磨薄了,磨出一个口。

他把瓢摘下来,打水。

水上来,水面上浮着一点草屑。他用手把草屑拨开,喝了半瓢。

水凉。凉到牙根。

他把瓢往钉子上挂。第一回挂空了,瓢掉在井台上,转了半圈,口朝下。

他捡起来,第二回挂上去。

她站在井台边上。

“瓢挂反了。”

他看了一眼。瓢的口朝里,底朝外。

他把瓢摘下来,翻过来,挂上。

“他要是真征了马。”她说。

“征不了。”

“为什么。”

“他没有粮。”他说,“没有粮的人,不敢多带一样东西。多带一样,就要多吃一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把人的粮算到石,把马的料算到升。”她说,“你算得清。”

“我记帐。”

“记帐的算不清,人就死。”她说,“你今日算清了,人也未必活。”

她走了。

申时,东边的路上来了一个人。

挑着担子,两头是筐,筐上盖着席。人瘦,走一步,扁担弯一下。

他在驿门口停下,把担子放下来。放的时候一头先着地,另一头才落。

“换一碗粥。”

“筐里是什么。”

“盐。”

六斤揭开席。筐里是盐,白的,粗的,结成块,块上有青灰色的斑。

“淮盐。”卖盐的说,“从宋州来。”

“宋州来的盐,怎么走到这儿。”

“宋州往西,走陈州,走郑州,绕到洛阳,再往西。”卖盐的说,“路上有兵,兵要盐。给他一把,他不查你。”

“给了几把。”

“记不清。”卖盐的说,“给了七回。”

六斤给他一碗粥。粥是温的,碗底有一层粟。

卖盐的接了碗,先不喝。他从筐里抓了一把盐,撒在粥上。

“盐不要钱?”

“盐是我的。”他说,“粥是你的。”

他喝粥。喝得慢,一口一口。

“宋州城下,有个睢阳。”他说。

卖盐的把碗放下。

“睢阳就是宋州。”他说,“城在州东边,靠着汴水。”

“睢阳哪一年破的。”

卖盐的看着碗。

“记不得年号。”他说,“那一年我儿子三岁。今年六岁。”

“三年。”

“三年。”卖盐的说,“城里没有人的那年,我儿子三岁。”

“谁收过骨头。”

“没有人收。”

“一个也没有。”

“有人撒过石灰。”卖盐的说,“官府撒的。三车石灰,撒在城门外头。撒完就走了。”

“城里呢。”

“城里没有撒。”卖盐的说,“城里的骨头比城外多。”

“城破了以后,有人进去过。”

“有。”卖盐的说,“进去的人不空手出来。城里的铁,城里的铜,都叫人拆了。骨头不拆。”

“还有多少人记得。”

卖盐的不说话。他把扁担换了一个肩,扁担在肩上磨了一下。

“多少人。”

“我们那边,说起来的人少。”他说。

“少是多少。”

卖盐的伸出手,掰手指。掰了一个,又掰一个,第三个掰到一半停住。

“数不下去。”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集上有个卖布的,说过一回。他说城里有个官,守了很久。”卖盐的说,“还有一个和尚,年年去城下烧纸。和尚去年没有来。”

“你呢。”

“我卖盐。”他说,“我不说这些。说了盐卖不出去。”

“为什么卖不出去。”

“买盐的人,不爱听死人。”卖盐的说,“盐是咸的。听死人,盐就不咸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舔干净,把碗还给六斤。

他挑担子起来。扁担一头高一头低,低的那个筐是空的,空筐轻。

“往哪儿走。”

“西。”卖盐的说,“西边盐贵。”

他走了。走到路上,扁担在他肩上弯下去,弯成一个弧。

天黑以后,帐里点了灯。

他把册拿出来,翻到最后。

第五十六页。这一页是空的,纸边上有一个虫眼,虫眼有针尖大。

炭剩半寸。他把炭在案上磨了磨,磨出一个尖。

他写:睢阳。

两个字。上头没有日子,底下没有数。

灯芯短了,火苗贴在油面上。

册子的最后一页,只写了「睢阳」两个字。

至圣唐 卷17 第2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