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 正月初十
雪停了一夜。早上日头出来,照在东墙的砖垛上,砖是湿的。
纸在他怀里,卷成一个筒。
纸是军中的旧呈纸。长一尺八寸,宽一尺二寸。纸边有一道折,折过两回,折痕发白。
正面有字,是一份呈,讨马料的。写了十三行,最后一行只有半个字,是写的人没有写完。
正面右下角有一方印,朱的。印盖得偏,只盖上一半,另半边落在纸外头。
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摊在案上,用手抹平。抹到折痕那儿,纸翘起来,他用指甲压。
炭是新削的,削出一个尖。
第一行:王十三。
炭落在纸上,打滑。纸比麻纸光,光的地方不吃炭。
他停手,把炭尖在指头上捻了一下,捻掉一点灰。
第二遍写,写出来一个字,笔画是虚的。
第三遍他把炭立起来,只用尖上一点。
字出来了。
他一笔一笔抄。册上七行,纸上也七行。
第二行:李七郎。
第三行:郭十二。
第四行:孙六。
第五行,他停住。
册上第五行前头空着一个字。他照册抄,也空着。
空格有一个字那么宽。他用炭在上头虚虚地量了一下,没有落笔。
再往后写:五郎。
第六行:赵廿三。
第七行:周九。
抄完他退后一步看。七行字,一行一寸,占去七寸。纸下头还有九寸,空着。
浆在灶上。
米汤是早上熬粥的时候舀出来的,舀了一碗,稀,能照见碗底。
刷子没有。他把一段麻布卷成卷,卷了三层,用绳扎住一头。
帐门后头是一块帐布,粗的,经纬看得见。
他先刷浆。麻布卷蘸上米汤,往帐布上按,按一下,抬一下。米汤渗进布,布上现出一块深色。
深色有一尺宽,一尺九寸长。
他刷得很薄。米汤稀,刷厚了会透,透到纸上,字就洇。
纸贴上去。
上头两个角先粘住。他两手从中间往外抹,抹到边上,抹出两个泡。泡有指甲盖大,他用炭尖挑破,再抹。
下头两个角粘不住。帐布上有灰,浆粘在灰上。
他把下头两个角揭起来,重新刷了一遍浆,刷得厚了一点,再按上去。
按了三十个数,手松开,角还是翘着,翘起一指。
“压着。”六斤说。
六斤从外头进来,两只手按住下头的两个角。
“按多久。”
“按到你手酸。”
六斤按着。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痂是黑的。
“先生。”
“嗯。”
“这是我的名字么。”
“不是。”
“我的名字在哪一行。”
“没有你。”
“为什么没有我。”
“你没有死。”
六斤低头看那张纸,从上看到下。
“我死了,我的名字也贴上么。”
“贴上。”
“贴在哪儿。”
“接在下头。”
六斤把手松了一下,又按回去。
“那我晚一点上去。”他说。
纸贴住了。
六斤把手拿开,两个角还是翘一点,翘得比刚才少。
“用指甲压。”他说。
两个人用指甲沿着纸边压,压到纸边发亮。
帐外有人来。
先是田二。他拄着拐,走到帐门口,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泥。
“先生。”
“进来。”
田二进来,站在纸前头。
他站着看。看的时候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空着,拐夹在腋下。
他看了很久,从第一行看到第七行,又从第七行看回第一行。
他不说话。
帐里只有外头的风,风把帐布吹得一鼓一鼓,纸跟着动。
“第六个。”田二说。
“赵廿三。”
“他借过我一回火。”田二说,“腊月里我的火灭了,他把他那一把火分我一半。火在瓦片上,他端着走过来,走一步,看一眼火。”
“他灶上的。”
“灶上的。”田二说,“他分的火,我烧了两日。”
田二把拐在地上顿了顿,转身走了。
出帐的时候他的拐碰到帐柱,柱上的一块泥掉下来,落在纸上,落在第七行旁边。
他把泥吹掉。泥在纸上留了一个印,灰的。
田二走后进来一个年轻的兵。二十上下,脸上有痘疤,痘疤是紫的。
“先生。”
“看。”
他抬头看纸,从上看到下,看了两遍。
“我哥的名字,能不能也写上。”
“他叫什么。”
“何三。”
“死在哪。”
“邺城底下。三月。”
“这一张纸上,写的是这一仗死的。”
“都是死的。”那个兵说,“写在一张纸上,分什么。”
“分日子。”他说,“日子写了,将来有人问,答得上。日子不写,纸上就只有名字。名字没有日子,跟号一样。”
那个兵站着,看了一会儿。
“那他在哪儿。”
“在册上。”
“册上有他的名。”
“有。”他说,“册上六百一十二行,他那行划了一道。”
“划一道,就是死了。”
“就是死了。”
那个兵走到门口,回头。
“先生,划的那一道,是谁划的。”
“校尉划的。”
“划的时候,她知道我哥叫什么么。”
“名册上有名。”
“名册上的名,是别人写的。”那个兵说,“我哥不会写自己的名。他会写一个何字,三字不会。”
他走了。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落得比平常慢。
第三个来的是刘十九。
他不进帐,站在门口,独眼往里看。
“纸上七个。”
“七个。”
“第五个空着。”
“空着。”
刘十九看了一会儿。
“空着好。”他说,“空着,将来有人来问,你还答得上来。填上一个错的,你就答不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填。”
“你要填,昨夜就填了。”刘十九说。
他走了。
第四个是蔡。
蔡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他的右手没有,空袖管塞在腰带里,塞得很紧。
“先生。”
“看。”
蔡走到纸前,站住。
“我不识字。”
“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你认得的。”
蔡把左手抬起来。
他的手在纸上头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第一行上。
他的手指头粗,指头上有一层老茧,茧是黄的。手指头在纸上蹭,蹭得很轻。
第一行,停一下。第二行,停一下。
到第三行,手停住不动了。
他没有说话。手指头按在那一行的当中偏右的地方。
“郭十二。”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教过我。”蔡说,“他说郭字的耳朵在右边。写的时候,写到耳朵,手要停一停。”
“你认得字。”
“不认得。”蔡说,“我认得停的地方。”
他的手指头还按在那儿。
按了很久。手指头上的茧把纸蹭得起了毛。
“先生。”
“嗯。”
“他死的时候,我在门后头。”
“我知道。”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蔡说,“我没有听清。”
“他喊的谁。”
“不知道。”蔡说,“他喊了一个字,就没有了。”
蔡把手拿开。纸上留了一个印,是手指头的印,浅浅的,灰的。
他把那个印看了一眼,用袖子去擦。
“不要擦。”他说。
蔡的手停在半空。
“印留着。”他说,“纸上有印,将来揭下来,纸背上也有。”
蔡把手放下去。
“先生,这张纸,能贴多久。”
“贴到烂。”
“烂了以后。”
“再抄一张。”
蔡走出去了。走的时候他把空袖管往里塞了塞。
她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上到帐顶。
帐布上有一道亮,亮从上往下走,走到纸上,纸上那七行字都看清了。
她站在纸前,没有往里走。
“上头两个字大,下头两个字小。”她说。
“炭钝了。”
“不是炭钝。”她说,“你写第一个的时候手是稳的。写到第七个,手就往前赶。”
他没有说话。
“赶什么。”
“赶着写完。”
“为什么赶。”
“怕忘。”
“忘了就再问。”她说,“你问了三个,问出三个。再问三个,也许问得出。”
“问不出。”
“问不出就空着。”
她伸手,手指头在第五行那个空格上按了一下。
“这个空,留着。”她说,“不许补。也不许有人替你补。”
“补了怎么样。”
“补了,这张纸就不作数。”她说,“作数的纸,一个字也不许改。”
她收回手。
“三条。”她说。
“第一条。”
“这张纸不许揭。”她说,“谁揭,谁的手剁下来。”
“第二条。”
“纸烂了,照这张抄一张。照这张,不照册。册上有我划的,纸上有印。抄的人要照纸。”
“第三条。”
“名字的顺序不许改。”她说,“新死的接在下头。”
“接在第几个后头。”
“第七个后头。”她说,“第八个写第八行。第九个写第九行。写到纸的下头,写到没有地方,再抄一张。”
“抄一张,第八个就变成第一个了。”
她看了他一眼。
“抄的时候不许重排。”她说,“第八个在上头抄一遍,第九个在下头。抄完了,新死的接在最后。旧的顺序不动。”
“纸会越来越长。”
“纸会烂。”她说,“烂一张,抄一张。抄到后来,抄的人自己知道谁先谁后。”
她把帐帘放下来。
帘子落下,纸在帘子后头。
帐里暗了一层。纸上的字还看得见,白纸在暗里更白。
“为什么贴在门后。”他问。
“因为门后是帐里。”她说,“帐里坐着的人,一抬头就看见。帐外走过的人,看不见。”
“给谁看。”
“给坐在这帐里的人看。”
“他们不识字。”
“他们识数。”她说,“七行。他们数得出七行。明日八行,他们数得出八行。”
她走了。
帐里剩他一个。
他把案上的册翻开,翻到第二十页。
册上七行,纸上七行。他一行一行对,对到第五行。
第五行前头空着一个字。
他把册合上,放回怀里。
帐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在冻土上刮,刮出一声一声。
他走到纸前,把手放在第五行那个空格上。
纸是凉的。空格里没有墨,纸是毛的,摸得出纸的纹。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空格还是空的。
他出去的时候,帘子从外头压下来,压在一块砖上。
门后那张纸,从外头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