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廿六
帐是方的。六尺高,八尺宽,四根杆,杆顶绑一个十字。
帐布是旧的,补过三块。最大的一块在西北角,补丁是军服改的,颜色深,深出一层。
帐里一张案,两根粮袋垫着,袋里是粟。案上放着板、炭、册、一盏陶灯。
灯在案的左上角。灯是陶的,口比底小,灯芯一寸二,油剩半盏。
灯焰一寸高,焰头分叉。分叉的时候,光暗一层,照到册上,字要凑近才看得见。
他坐在案这一边。册翻到第十一页。
十一页,写了十一日。第一页第一行是“十一月,入军”。
他把炭捏在手里。炭三寸,削尖的那一头磨圆了,写出来笔画粗。
帐帘掀开。她进来。
她没有说话,走到案前,把册拿起来。
翻到第一页,看了。翻到第十一页,看了。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一页空着。”她说。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记十二月。”
她把册合上,放回案上。放的时候,册的边与案的边对齐了。
她坐在粮袋上。坐下去,粟响了一声,响得很碎。
“粟。”她说。
“八十一斗。”
“盐。”
“六升。”
“人。”
“三百零三。”
“一日吃多少。”
“一人二升。”
“三百零三人,一日多少。”
“六百零六升。六石零六升。”
“锅底粘的,老鼠吃的。”
“三升,一升。六石一斗。”
“帐上记六石一斗。”她说,“锅里下多少。”
“一人一升。”
“为什么下一升。”
“下二升,二十日就吃完了。”
“写上。”她说,“帐上一日六石一斗,锅里一日三十斗零三升。两行都写。”
“写在一处。”
“写在一处。”她说,“将来查帐的人,看见两行,就知道我们没有偷吃。偷吃的人,只写一行。”
“八十一斗,够几日。”
“按帐上算,一日。余二十斗。”
“按锅里算。”
“二日。余二十斗零四升。”
“两个数都记着。”她说,“二日以后,你报零。”
“报零。”
“零要报。”她说,“报零的那一日,你把日子写在后头。”
她看着他。纱在灯这一边,纱上有一层黄。她的眼睛在纱后头,眼白上有一道红。
“你报数报得快。”她说。
“报了三日。”
“三日快,十日就慢。”她说,“报得快的,都是新学的。”
她把纱的边拉了一下。纱的边上有一个线头,她咬住,咬断了。
帐外有脚步。从东往西。走得不快,一步落下去,另一只脚要等一等。
脚步走到帐外,停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走远了。
“换更。”她说。
“三更。”
“三更。”她说,“三更到五更,两个时辰,一队看。今夜是一队。”
“一队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都困。”她说,“困的人,看着看着就坐下了。坐下的,看不见墙。”
灯焰分叉,分了三条。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
光矮下去。他把灯芯又往下按。
光回到一寸。
他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有灯油,油是黑的。他在裤子上擦。
帐里静。外头有马打响鼻。打了两下,不打了。
帐顶上有一个洞,补着一块布。布是灰的,补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差一尺。
她把他的袖子拉下来。拉的时候捏着袖口,把里头的衬布盖住。盖住了,手放开。
他数帐布上的针脚。补丁的边上一圈,一共四十七针。数到第二遍,是四十六针。
差的一针在角上,那一针扎在布边外头,线没有穿过去。
他又数帐杆上的绳。四根杆,八道绳,每道绳打两个结。十六个结,一个结松了,松的是东南那根。
东南那根杆底下垫着一块砖。砖是半块的,垫在杆脚,杆脚陷进土里半寸。
有人咳嗽。咳了三声,第三声拖得长。
帐外有人在磨刀。石头磨铁,一来一回,磨到第九回来,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磨。这一回磨得慢,磨五下,停一下。磨到第三停,不磨了。
他数从东墙到帐门的步数。十三步。走的人脚上有泥,走到第七步,泥掉了一块。
她坐着,没有动。坐了很久,没有换腿。
他开口。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死的。”
灯焰不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生下来就已经死了。”
他没有说话。
帐外有更声。木柝敲三下,敲得匀。三下敲完,敲的人咳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板上按着,按在那个人数上。指头压着“三”字,压了一会儿,抬起来,字上有一个印,印是油的。
她用袖子把那个印擦了。擦的时候,隔着袖子,只擦字,不擦板。
“老妇接过四十七个。”她说。
他没有接话。
“活了三十一个。”
帐布上有一处补丁,风一鼓,补丁的边缘离了布,离出一条缝。缝里透进一点黑。
她坐着,肩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也慢。
他把板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背面为什么不写。”她问。
“没有拿不准的。”
“今夜有。”
他把板翻回去。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是瘦的,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左手虎口那道横疤,在灯下看,疤比旁边的皮亮。
帐外的风把帐布吹得往里鼓。鼓进来一寸,又退回去。
他把炭放回板上。
炭落在板上,断成两截。
断的地方不在中段,在离尖一寸的地方。断口是白的,白得像骨头。
两截都在板上。短的那一截滚了半圈,滚到册的边上,停住。
他看着那两截炭。
他把长的那一截拿起来,放进袖子。短的也拿起来,放进袖子。
袖口的线开了两针。断炭从开线的地方往里塞,塞到第二个指节。
“炭断了,明日再领。”她说。
“库里还有十七支。”
“十七支,够十七日。”她说,“十七日以后,拿木片写。木片用刀刻,刻完了,磨平了再刻。”
“磨平一次,木片薄一层。”
“薄一层,写一日。”她说,“一块木片,能写十一日。”
帐外有人停下,撒尿。尿在冻土上,声音脆。撒完了,人走了,脚在土上蹭了两下。
他把袖子放下来。袖子垂在案边,垂到册上,把册的一个角盖住了。
她把纱的下边往上提了一点,提到鼻子底下,又放下来。
“你不问。”她说。
“不问。”
“为什么不问。”
“你不说。”
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案上。手离灯三寸。
“我问你一句。”她说。
“你问。”
“你要问的那一句,是问死的那个,还是问活的。”
他没有答。
帐外的脚步又来了。这一回是从西往东。走到帐外,没有停。
灯芯结了花。花有豆大,红的,把光挡住一半。
他伸手,用指甲把花掐掉。指甲上沾了一点黑。他掐了两次,第二次才掐干净。
光回到一寸二。
“校尉。”他说。
“说。”
“鞋送去了。”
她把脸转过来一点。
“送到哪儿。”
“白渠。村口第一家。”
“交给谁了。”
“没有交。门关着。门槛上放着。”
“门里有声音没有。”
“有。有人在里头走。走到门后头,站住。”
“开门了。”
“没有。”
“鞋放在门槛上,朝哪一头。”
“鞋尖朝里。”
她把手放在案上,五个指头分开。
“鞋尖朝里,是给人穿的。”她说,“朝外,是给死人穿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放对了。”她说,“放鞋的人,不该知道。”
“送鞋的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要不要等。”
“你怎么说。”
“我说不等。”
“说得好。”她说,“等了,就是有话说。没有话说的人,才不等。”
“校尉。”他说。
“说。”
“你十九岁那一年,桂州发水。”
“发了。”
“水退以后,屋里的席子晒了三日。”
“晒了三日。”
“第三日晒干了,你收了席子。”
“收了。”
“收席子的时候,孩子在屋里。”
她没有答。
帐布又鼓进来一寸。这一次鼓得慢,退了也慢。
“你在数我的话。”她说。
“在数。”
“数出来什么。”
“数出来,你说话的时候,手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案上,没有动。
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起来,收成一个拳头。收得很慢。
然后放开。
“李先生。”
“在。”
“你记帐,记了多少年。”
“三年。”
“三年里,你记过多少人死。”
“记过两千一百四十三个。”
“名字都记得。”
“记不得。”他说,“记得数。”
“数比名字牢。”她说,“名字会改。数不会。”
她伸出手,把灯油量了一下。灯盏里的油,离盏口还有三指。
“一夜一寸。”她说,“三指是三夜。三夜以后,你省着点。省油的法子是剪灯芯,不是吹灯。吹了灯,人坐着,坐着更冷。”
“记着了。”
“你记着的是话。”她说,“话不牢。你把油量一遍,量出来的数,才牢。”
他伸手,把灯盏端起来,端到眼前,看了一下,放回去。
“三指。”
“三指。”
她把灯往案里推了一寸。推完,灯焰歪了一下,直回去。
“这一行。”她用手指点着册,“这个字,为什么比别的字小。”
“写的时候,炭快到头了。”
“炭到头,字就小。”
“是。”
“字小的地方,是你不肯断。”她说,“断了,另起一行,字就一样大。你不肯断,把字挤小。挤小的字,将来查册的人看不清。”
“我重写。”
“不用重写。”她说,“记着这一行。将来有人问你,你说得出来。”
“说得出来。”
“你在邺城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说:看着人跑。”
“说过。”
“你站着看。看着人从你跟前过去。过去了多久。”
“一夜。”
“一夜里,你做了什么。”
“记车。”
“记了几辆。”
“零。”
“零。”她说,“你写了零。写零的时候,你的手抖不抖。”
“抖。”
“抖了还写。”
“抖了才要写。”
她把拳头又收了一下,收得比方才紧。
帐外的马又打响鼻。这一回打得多,打了四下,第四下带出一点水声。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粮袋里的粟响了一声,比坐下的时候响得长。
她把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空白,放回去。
“睡。”她说。
她走到帐门口。帐帘垂着,她伸手去掀。
手碰到帐帘,停住。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是谁。”
帐帘掀开,她出去。
帐帘落下来。
帘子边上挂着一根线,是她刚才带下来的。线挂在门框的钉子上,摆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