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廿五
夜里起了风。风从东墙的缺口进来,进来不出去,贴着地走。
灶房的门关着。一扇关得严,一扇底上留一道缝,缝里漏出一线火光。
他推门。门轴叫了一声。
她在里头,坐在槽沿上。
槽是石槽,马厩留下来的,凿了四寸深。槽底的草没有清,压得很实,压成一片。
槽沿上放一只靴。
靴是左脚的。后跟磨穿了,洞有铜钱大。前掌的线还紧。
靴底七层。一层麻,一层布,布是旧衣拆的。七层压着纳。
纳的线一寸一针,针脚斜。斜的方向一样,从头到尾一样。
她手里的针弯了,弯在中段。针鼻断了半个。
线是麻线,蜡过。线头在她指头上绕一圈,往下一扯,勒进皮,皮上起一道白。
“坐。”
他坐在对面的草上。草铺了半尺厚,坐下去陷一个坑。
他把板放在膝上。板上的数是今日的:粟一百一十一斗,盐七升,人三百零三。
三百零三。这个数他数了三遍。
她低头补靴。
针从靴底底下进,从上头出。出来半寸,她捏住针尖,往下拽。拽的时候手腕转一下,转得很小。
她没有顶针。顶针要铜的。她垫一块皮,皮是从靴帮上剪的,剪成铜钱大。
针穿过一层,手停一下。七层,停七下。
灶膛里三根柴。两根枣枝,一根槐。枣枝有刺,烧起来响。响一声,火苗往上蹿一下。
外头有马。枣树下那一匹,在夜里踢土。一蹄一蹄,踢得不重,是站着踢。
她把针扎进去,扎到一半,停住。
“今夜我说话。”
他把炭放下。
“你听着。”她说,“不要问。”
“好。”
“听到哪儿算哪儿。”
靴底翻过来,洞对着火。洞边上的麻线断了几股,断口是毛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段线,比了比,比出一尺二寸,用牙咬断。
“桂州。”她说。
“我在桂州住过。十九岁。”
火里那根槐柴塌了半边,塌下去,火低了一寸。
“桂州在江边上。往南走四十日。路是山路,山上出竹子。竹子砍下来扎成排,放到江里,人在排上。”
线穿进针。第一回没有穿进去,第二回线头劈了,第三回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进去了。
他数她扎的针。一针。两针。
“一间屋。土墙,墙里掺竹筋。屋是一间,中间挂一张席,隔成两半。一半睡,一半烧饭。”
“屋门朝西。门前一棵榕树。树大,三个人抱不过来。树根从地里拱出来,拱到路上。路上的土被根顶得高一块低一块,走的人从根上过。”
“榕树的果子熟了掉下来,掉一地。黑的。踩上去黏。扫不干净。”
“树下有一个石臼,臼里常年有水。下雨有水,天旱也有水,不知道水从哪儿来。”
“巷子里有一口井。井水苦,只能洗东西。吃的水要到江边去挑,一来一回二百步。”
“挑水的桶是木的,桶底箍着两道铁。挑满了,水从桶沿上晃出来,走一路,洒一路。”
“屋后是水。不是河,是一片水,八步宽。水上有浮萍。浮萍一年到头是绿的,冬天也是绿的。”
“我在那屋里织布。麻布。一匹织六日。织成了,得十二文。”
“布机是借的。借一个月,给三匹布。三匹布要织十八日。剩下的十二日,才是自己的。”
“布幅二尺二寸。一匹四丈。四丈布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筒心塞一根竹。”
“十二文,买两升米。”
“巷子里有个卖粥的。一文一碗。粥上有一点油,油是浮着的。”
手上的针停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得不长。
“你记数。”她说。
“记。”
“你记着:一匹布,十二文。两升米,十二文。一斗米,六十文。”
“记着了。”
“桂州的米,比长安便宜。”她说,“桂州的布,比长安贵。”
她低下头去补。
“接生的是个老妇。住在巷子口。姓什么我不知道。”
“她手上有艾的味道。她一年到头烧艾,屋里熏。熏得手上、袖子上都是那个味。指甲缝是黑的。”
“给了她两斗米。米是我自己舂的。舂了三日,舂出两斗。”
“生以前,我洗了三块布。洗完了晾在竹竿上。竹竿架在榕树底下,布晾了一天,收了。”
“收布的时候,有一块掉在地上,沾了土。我把土拍掉,拍不干净。那一块,后来垫在身子底下。”
“生了半夜。”
“天黑的时候开始疼。疼到鸡叫头遍。鸡叫二遍,天亮了一半。天亮透了,才生下来。”
针进去了,从底下出来。这一针扎得正,正对着洞的边。
“生下来的时候,屋后的水上有雾。雾贴着水,不起来。”
“窗纸上一层白。”
“孩子没有哭。”
他把板往膝上抬了抬,抬了一寸,又放下。
“老妇把他倒过来。一只手抓脚,一只手拍背。拍了七下。”
“又拍脚心。拍了五下。”
“老妇把手放在他胸口。放了一会儿。她把手拿起来,说:凉的。”
“没有声。”
“她把他放在我脚边。用一块布盖上。布是旧的,边上抽了线。”
“我数屋梁。十一根椽子。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一。”
“椽子上挂着一只竹篮。篮里是盐,半斤。篮挂得高,够不着,要拿棍子挑。”
“我嘴里咬着一根木棍。棍是老妇塞的,塞的时候说:咬住,不要咬舌头。”
“木棍上有牙印。咬完了,棍子上有六个印,四个深,两个浅。”
火低下去。她从灶膛边拿一根枣枝,往里头送。送进去一半,火星跳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是个男的。”她说。
“三斤二两。”
“称过。用称盐的小秤。秤砣是石头的。老妇称的,秤杆平了,她说三斤二两。”
外头那匹马叫了一声。声音哑,从嗓子里出来,出来一半断了。
她停手,听。
又叫一声。
“不是狼。”她说。
“狼叫得长。马叫得短。”
她把靴翻过来,看补的那一块。补的布比洞大一圈,大出一指。
靴帮上还有一个补丁,在脚背那一块。补丁是皮的,皮比靴帮厚,缝的时候针扎不进去,先用锥子锥眼。锥眼一共十四个。
“大了,磨脚。”她说,“磨脚也得大。小了,走三日,线先断。”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靴后跟也穿了,穿在右边,比她的那个洞小一圈。
“你的靴,也穿了。”她说。
“穿了。”
“脱下来。”
他把靴脱下来,放在门边。靴里倒出一点土,土是干的。
“明日。”她说。
门口的草响了一下。有人在外头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没有抬头。
“布是我剪的。”她说,“剪歪了。剪的时候手抖。剪子下去,一边长一边短。”
“剪子是我自己的。剪子钝,剪布要使力。使力的时候,刃会往一边走。”
“短的那一边,包不住脚。”
“我把他包了两回。第二回包住了。布不够,露着一只脚。”
“那只脚很小。脚趾头五个,五个都齐。”
他把炭在板上磨。磨了三下,停下。
他数针。数到二十三。
她把手里的线拉直,对着火看,看线粗不粗。
“江边上的水,一年涨一回。涨到石阶第三级。”她说,“第三级上有一道印,是水磨的。”
“涨水的时候,巷子里进水。水到脚背。”
“十九岁那年,水涨得高,涨到膝盖。屋里的席子湿了半边。”
“席子晒了三日才干。”
针从底下出来,出来一寸。她拉。线在洞边上勒进去。
“老妇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是竹门。带上以后,风一吹,门自己响。”
“她走到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就走了。”
“屋里就剩我,和一个不哭的。”
“天亮了。屋后的水上有人放鸭。鸭子下水,水响。响了很久。”
“我起来烧了一锅水。水开了。”
“水开了,我没有用。”
“锅里还剩半锅。第二日倒了。”
他把板上的数看了一遍。看到“人三百零三”,停了停。
“三斤二两。”她说,“我抱了一下。抱的时候,布是凉的。”
“不重。比一斗米轻。”
她把针插在靴帮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手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扎的。口子上有一点血,血干了,变成褐色。
门开了一条缝。六斤在门外,伸进一只手,手里是一只碗。碗里是热水,水上浮着两粒盐。
“校尉。水。”
“放着。”
六斤把碗放在门槛里侧,放在砖上。放完了,手缩回去,门缝合上。
水在碗里放凉了。她没有端。
“就这些。”她说。
他不说话。
“剩下的,这一句不说。”
火里最后那根枣枝断了。断成两截,一截落在灶膛外头。她伸手捡起来,扔回去。
“睡。”她说。
他站起来,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住。
“校尉。”
“说。”
“靴是谁的。”
“我的。”
“左脚那只。”
“左脚先穿。”她说,“穿靴从左脚起。左脚穿上,右脚才好套。左脚天天先穿先脱,靴帮先松。”
“你的靴,是右脚先穿的。”
“右脚。”
“右脚先穿的人,起身快。”她说,“起身快的人,睡不着。”
“明日补你的。”她说,“补完了,你把袜子也换了。袜底破了,靴穿得快。”
他把门推开。外头的风进来一股,火往西倒。
“门带上。”她说。
他把门带上。
门缝里的一线火光,落在他脚背上,落到脚踝那里就断了。
屋里头有针穿过布的声音。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
她把那只靴拿起来,又补了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