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十二章 旧事

※ ※ ※

夜里起了风。风从东墙的缺口进来,进来不出去,贴着地走。

灶房的门关着。一扇关得严,一扇底上留一道缝,缝里漏出一线火光。

他推门。门轴叫了一声。

她在里头,坐在槽沿上。

槽是石槽,马厩留下来的,凿了四寸深。槽底的草没有清,压得很实,压成一片。

槽沿上放一只靴。

靴是左脚的。后跟磨穿了,洞有铜钱大。前掌的线还紧。

靴底七层。一层麻,一层布,布是旧衣拆的。七层压着纳。

纳的线一寸一针,针脚斜。斜的方向一样,从头到尾一样。

她手里的针弯了,弯在中段。针鼻断了半个。

线是麻线,蜡过。线头在她指头上绕一圈,往下一扯,勒进皮,皮上起一道白。

“坐。”

他坐在对面的草上。草铺了半尺厚,坐下去陷一个坑。

他把板放在膝上。板上的数是今日的:粟一百一十一斗,盐七升,人三百零三。

三百零三。这个数他数了三遍。

她低头补靴。

针从靴底底下进,从上头出。出来半寸,她捏住针尖,往下拽。拽的时候手腕转一下,转得很小。

她没有顶针。顶针要铜的。她垫一块皮,皮是从靴帮上剪的,剪成铜钱大。

针穿过一层,手停一下。七层,停七下。

灶膛里三根柴。两根枣枝,一根槐。枣枝有刺,烧起来响。响一声,火苗往上蹿一下。

外头有马。枣树下那一匹,在夜里踢土。一蹄一蹄,踢得不重,是站着踢。

她把针扎进去,扎到一半,停住。

“今夜我说话。”

他把炭放下。

“你听着。”她说,“不要问。”

“好。”

“听到哪儿算哪儿。”

靴底翻过来,洞对着火。洞边上的麻线断了几股,断口是毛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段线,比了比,比出一尺二寸,用牙咬断。

“桂州。”她说。

“我在桂州住过。十九岁。”

火里那根槐柴塌了半边,塌下去,火低了一寸。

“桂州在江边上。往南走四十日。路是山路,山上出竹子。竹子砍下来扎成排,放到江里,人在排上。”

线穿进针。第一回没有穿进去,第二回线头劈了,第三回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进去了。

他数她扎的针。一针。两针。

“一间屋。土墙,墙里掺竹筋。屋是一间,中间挂一张席,隔成两半。一半睡,一半烧饭。”

“屋门朝西。门前一棵榕树。树大,三个人抱不过来。树根从地里拱出来,拱到路上。路上的土被根顶得高一块低一块,走的人从根上过。”

“榕树的果子熟了掉下来,掉一地。黑的。踩上去黏。扫不干净。”

“树下有一个石臼,臼里常年有水。下雨有水,天旱也有水,不知道水从哪儿来。”

“巷子里有一口井。井水苦,只能洗东西。吃的水要到江边去挑,一来一回二百步。”

“挑水的桶是木的,桶底箍着两道铁。挑满了,水从桶沿上晃出来,走一路,洒一路。”

“屋后是水。不是河,是一片水,八步宽。水上有浮萍。浮萍一年到头是绿的,冬天也是绿的。”

“我在那屋里织布。麻布。一匹织六日。织成了,得十二文。”

“布机是借的。借一个月,给三匹布。三匹布要织十八日。剩下的十二日,才是自己的。”

“布幅二尺二寸。一匹四丈。四丈布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筒心塞一根竹。”

“十二文,买两升米。”

“巷子里有个卖粥的。一文一碗。粥上有一点油,油是浮着的。”

手上的针停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得不长。

“你记数。”她说。

“记。”

“你记着:一匹布,十二文。两升米,十二文。一斗米,六十文。”

“记着了。”

“桂州的米,比长安便宜。”她说,“桂州的布,比长安贵。”

她低下头去补。

“接生的是个老妇。住在巷子口。姓什么我不知道。”

“她手上有艾的味道。她一年到头烧艾,屋里熏。熏得手上、袖子上都是那个味。指甲缝是黑的。”

“给了她两斗米。米是我自己舂的。舂了三日,舂出两斗。”

“生以前,我洗了三块布。洗完了晾在竹竿上。竹竿架在榕树底下,布晾了一天,收了。”

“收布的时候,有一块掉在地上,沾了土。我把土拍掉,拍不干净。那一块,后来垫在身子底下。”

“生了半夜。”

“天黑的时候开始疼。疼到鸡叫头遍。鸡叫二遍,天亮了一半。天亮透了,才生下来。”

针进去了,从底下出来。这一针扎得正,正对着洞的边。

“生下来的时候,屋后的水上有雾。雾贴着水,不起来。”

“窗纸上一层白。”

“孩子没有哭。”

他把板往膝上抬了抬,抬了一寸,又放下。

“老妇把他倒过来。一只手抓脚,一只手拍背。拍了七下。”

“又拍脚心。拍了五下。”

“老妇把手放在他胸口。放了一会儿。她把手拿起来,说:凉的。”

“没有声。”

“她把他放在我脚边。用一块布盖上。布是旧的,边上抽了线。”

“我数屋梁。十一根椽子。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一。”

“椽子上挂着一只竹篮。篮里是盐,半斤。篮挂得高,够不着,要拿棍子挑。”

“我嘴里咬着一根木棍。棍是老妇塞的,塞的时候说:咬住,不要咬舌头。”

“木棍上有牙印。咬完了,棍子上有六个印,四个深,两个浅。”

火低下去。她从灶膛边拿一根枣枝,往里头送。送进去一半,火星跳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是个男的。”她说。

“三斤二两。”

“称过。用称盐的小秤。秤砣是石头的。老妇称的,秤杆平了,她说三斤二两。”

外头那匹马叫了一声。声音哑,从嗓子里出来,出来一半断了。

她停手,听。

又叫一声。

“不是狼。”她说。

“狼叫得长。马叫得短。”

她把靴翻过来,看补的那一块。补的布比洞大一圈,大出一指。

靴帮上还有一个补丁,在脚背那一块。补丁是皮的,皮比靴帮厚,缝的时候针扎不进去,先用锥子锥眼。锥眼一共十四个。

“大了,磨脚。”她说,“磨脚也得大。小了,走三日,线先断。”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靴后跟也穿了,穿在右边,比她的那个洞小一圈。

“你的靴,也穿了。”她说。

“穿了。”

“脱下来。”

他把靴脱下来,放在门边。靴里倒出一点土,土是干的。

“明日。”她说。

门口的草响了一下。有人在外头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没有抬头。

“布是我剪的。”她说,“剪歪了。剪的时候手抖。剪子下去,一边长一边短。”

“剪子是我自己的。剪子钝,剪布要使力。使力的时候,刃会往一边走。”

“短的那一边,包不住脚。”

“我把他包了两回。第二回包住了。布不够,露着一只脚。”

“那只脚很小。脚趾头五个,五个都齐。”

他把炭在板上磨。磨了三下,停下。

他数针。数到二十三。

她把手里的线拉直,对着火看,看线粗不粗。

“江边上的水,一年涨一回。涨到石阶第三级。”她说,“第三级上有一道印,是水磨的。”

“涨水的时候,巷子里进水。水到脚背。”

“十九岁那年,水涨得高,涨到膝盖。屋里的席子湿了半边。”

“席子晒了三日才干。”

针从底下出来,出来一寸。她拉。线在洞边上勒进去。

“老妇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是竹门。带上以后,风一吹,门自己响。”

“她走到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就走了。”

“屋里就剩我,和一个不哭的。”

“天亮了。屋后的水上有人放鸭。鸭子下水,水响。响了很久。”

“我起来烧了一锅水。水开了。”

“水开了,我没有用。”

“锅里还剩半锅。第二日倒了。”

他把板上的数看了一遍。看到“人三百零三”,停了停。

“三斤二两。”她说,“我抱了一下。抱的时候,布是凉的。”

“不重。比一斗米轻。”

她把针插在靴帮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手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扎的。口子上有一点血,血干了,变成褐色。

门开了一条缝。六斤在门外,伸进一只手,手里是一只碗。碗里是热水,水上浮着两粒盐。

“校尉。水。”

“放着。”

六斤把碗放在门槛里侧,放在砖上。放完了,手缩回去,门缝合上。

水在碗里放凉了。她没有端。

“就这些。”她说。

他不说话。

“剩下的,这一句不说。”

火里最后那根枣枝断了。断成两截,一截落在灶膛外头。她伸手捡起来,扔回去。

“睡。”她说。

他站起来,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住。

“校尉。”

“说。”

“靴是谁的。”

“我的。”

“左脚那只。”

“左脚先穿。”她说,“穿靴从左脚起。左脚穿上,右脚才好套。左脚天天先穿先脱,靴帮先松。”

“你的靴,是右脚先穿的。”

“右脚。”

“右脚先穿的人,起身快。”她说,“起身快的人,睡不着。”

“明日补你的。”她说,“补完了,你把袜子也换了。袜底破了,靴穿得快。”

他把门推开。外头的风进来一股,火往西倒。

“门带上。”她说。

他把门带上。

门缝里的一线火光,落在他脚背上,落到脚踝那里就断了。

屋里头有针穿过布的声音。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

她把那只靴拿起来,又补了一针。

至圣唐 卷17 第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