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6·渔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6 渔阳

第十八章 不答

※ ※ ※

九月廿四,下雨。

雨是从夜里下的,下到天亮没有停。雨不大,细,落在瓦上听不见响,只听得见檐口往下滴水。

后屋的顶漏了。漏在西北角,一滴一滴,滴在板床的脚上。

他起来搬盆。盆是洗脸的盆,铜的,盆底有一块补丁。

她已经在搬了。她把柜台前头的两个坛子挪开,把一只木盆放在漏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听见水声就起来了。”

“漏在哪儿。”

“三处。”她说,“西北一处,中间一处,灶房一处。灶房那一处,滴在灶眼里,火要灭。”

她搬完盆,把灶房的门掩上。

“要修。”

“要等天晴。”

“天晴要上房。”她说,“上房要梯子。你这院里没有梯子。”

“借。”

“借谁的。”

“坊西的木匠。”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

“我走以前,给你修了。”她说,“三处,要六片瓦,一斗灰。灰要和得稠,稀了不粘。”

“你会。”

“军中的帐,比屋顶漏得多。”她说,“帐漏了,夜里就湿。湿了,第二日就要病。所以要修。”

雨下到午时,小了一点。

她把门面里的桌子擦干,从怀里拿出那件东西,摊在桌上。

是一件小袄。蓝布,旧,布上有一层洗白,洗白在背上,磨得最厉害的地方。

袄很小。身长二尺八寸,袖长一尺二寸。

她把它摊平,用手把布抹了三遍。

然后她从袖口上拆线。

拆得很慢。线是旧的,一拆就断。断了的线头她用指甲掐住,一点一点往外拉。

“这是什么。”

“旧衣裳。”

“谁的。”

她没有答。她把拆下来的线头绕在手指头上,绕成一个小团。

“袖口松了。”

“松了,缝上就是。”

“不是松。”她说,“是大了。”

她把左边那只袖子翻过来,给他看里侧。

里侧有一道折痕。折痕是旧的,布在折痕上磨白了,白成一条线。

“收过一回。”她说,“从前收过一回。收的时候,把布折进去,缝住。缝住的地方,磨了这些年,磨白了。”

“现在要收第二回。”

“第二回。”她说,“第二回的针脚,要缝在折痕里头。缝在外头,看得见。”

“为什么要收。”

她把袖子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袖口大,风就进去。”她说,“风进去,手腕就冷。手腕冷,手就笨。手笨了,什么都做不成。”

“这是谁的袄。”

“不给人。”

“不给人,为什么收。”

“收了,就是收了。”她说,“收衣裳,不必有个给的人。”

她重新穿针。针是细的,针眼小,她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穿进去以后,她把线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拉紧。

第一针下去,从里侧。第二针上来,从外侧。针脚很短,一针比一针短。

他坐在对面看。

她缝的时候不量。她把袄袖套在自己手腕上,套了一下,拿下来,又缝两针。缝两针,再套一下。

“军中缝衣裳,都这样。”

“哪样。”

“用手量。”她说,“军中不发尺。发尺,尺就丢了。所以用手。一拃,两拃,三个指头宽。”

“手不一样。”

“手不一样。”她说,“所以军中的衣裳,穿着都不合身。不合身,也不要紧。不合身,穿着跑得快。”

她的手腕细。袄袖套在她手腕上,套得住,可是空。空的地方,布堆在一处。

“你的手腕,比这个袖口细。”

“细。”

“那你还套。”

“套一下,知道大概。”

“大概。”

“大概。”她说,“收衣裳,收的是大概。收得太紧,穿不进去;收得太松,风还是进去。”

她缝到一半,停住,把袄举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门口进来,从袖子的一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出来的光比进去的暗。

“布薄了。”她说,“薄的地方,要垫一层。”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是同一种蓝。她剪了一条,垫在袖口里侧。

“这一块布,你带了多少年。”

“不知道。”

“布跟衣裳一个色。”

“一个色。”她说,“剪下来的。”

“从哪儿剪的。”

她没有答。她把垫布塞进袖口,用针别住。

“军中一人一年两件衣裳。”她说,“一件单的,一件絮的。单的三月发,絮的九月发。”

“谁做。”

“自己做。”她说,“发的是布,不是衣裳。布发下来,一人一丈二尺。一丈二尺,做一件衣裳,剩下的做一双袜。”

“针线呢。”

“针是自己的。线也是自己的。”她说,“线是从旧衣裳上拆的。旧衣裳破了,不要丢,拆线。拆下来的线,三股搓成一股,比新的线结实。”

“为什么不用新线。”

“新线贵。”她说,“一斤线三十文。军中的人,一个月二百四十文。三十文,是八分之一。”

她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拉直。

“缝的时候,线不要拉太紧。”她说,“拉紧了,布就皱。皱了,穿着磨肉。磨肉的地方,走一日就要破。”

“你缝过多少件。”

“记不清。”她说,“军中的人,一人一年两件。三百人,一年六百件。六百件里,有一半是我缝的。”

“缝了几年。”

“十几年。”她说,“缝到后来,不用看,手指头自己会走。”

她把袄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一件,缝得不好。”

“哪里不好。”

“袖口的针脚不齐。”她说,“军中的针脚要齐。齐了,磨的时候一起磨。不齐,先磨凸出来的那几针。那几针一断,整条线就松。”

“这一件是给谁缝的,你不必齐。”

她把袄放下。

“是。”

“那你为什么缝。”

“手里有针,就要缝。”她说,“手里没有针的时候,我就想缝。”

她把针插在袖口上,把袄叠起来。

“先生。”

“嗯。”

“你娘的衣裳,是谁缝的。”

他没有答。

雨小了。屋檐上的水还在滴,滴得比先前慢,一滴与一滴之间隔得长。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也好。”她说,“不知道,就不用想。想了,也没有用。”

申时,雨停了。窦十一娘过来,站在门口,看见桌上摊着一件小袄。

“这是孩子的衣裳。”

“是小的。”

“小的,就是孩子的。”窦十一娘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布,“这布好。这是从前的布,现在的布没有这么厚。”

“袖口大。”

“大了,孩子长了就合了。”窦十一娘说,“孩子长得快。一件衣裳,穿一年就短。短了,把袖口放出来,还能穿一年。”

他没有说话。

“放出来。”窦十一娘说,“不是收进去。收进去,是越穿越短。放出来,才越穿越长。”

苏凰把针停下。

“大娘。”

“嗯。”

“这一件,是收的。”

窦十一娘看了她一眼。

“收的。”她说,“收的,就是给一个不长的。”

苏凰没有答。

窦十一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李郎君,你的浆钱,这个月不必给了。”

“为什么。”

“你家里有客。”她说,“客人的饭,要钱。”

第二日一早,门口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煮熟的豆子,还温。碗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碗端进去。苏凰看了一眼。

“谁送的。”

“对门。”

“她昨日说,客人的饭要钱。”

“她说的是钱。”他说,“送的是豆。”

苏凰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

“豆子里放了盐。”她说,“放得少。放盐少的人,自己也不宽裕。”

她把豆子拨了一半在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推到他面前。

“吃。”

“你吃。”

“我吃一半。”她说,“一半够了。军中一日两顿,一顿一勺豆。一勺豆,比一碗饭经饿。”

他吃了。豆子煮得烂,皮都开了。

“她男人死在潼关道上。”他说,“她一个人住对门,住了二十六年。”

苏凰把最后一颗豆子拨到碗边,没有吃。

“二十六年。”她说,“一个人住二十六年,屋子里的东西都不动。不动,是因为动了就少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住过。”她说,“一个人住的时候,碗只有一个,筷子只有一双。多摆一副,是给不在的人摆的。摆了两日,就要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

“收起来,屋子才像有人在住。”

她把针从袖口上取下来,穿线。线穿了两次才穿过针眼。

夜里,雨又下起来。

盆里的水满了半盆。他把盆端出去倒了,倒在水缸边上。倒的时候,水在土上摊开,摊成一个圆。

回到屋里,她还在缝。灯放在桌角,光照着她的下巴和手。

“苏校尉。”

“嗯。”

“肋下的药,敷了没有。”

“敷了。”

“我看看。”

她把针放下,解开左边的扣子。

疤比上一次软了一点。中间凸起来的那一块,按下去了能回来。

“好了一点。”

“好了一点。”她说,“敷的时候疼。疼完了,就轻。”

他把手指头按在疤的一头,慢慢地往下推。推到中间,她的肩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这一道伤,是刀。”

“是刀。”

“刀从下往上。”

“你怎么知道。”

“两头的深浅。”他说,“下面一头浅,上面一头深。刀是从下往上挑的。”

她把扣子扣上。

“你学过。”

“我学过看伤。”他说,“看伤,是为了开药。开药,要知道伤是怎么来的。”

“军中的人,也这么看。”

“军中的人,看伤是为了记功。”他说,“伤在哪儿,伤多长,是几等。几等,赏几等。”

“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

她把袄重新拿起来,缝最后几针。

针在布里停了一下,又出来。

至圣唐 卷16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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