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九月廿四(759.9)
九月廿四,下雨。
雨是从夜里下的,下到天亮没有停。雨不大,细,落在瓦上听不见响,只听得见檐口往下滴水。
后屋的顶漏了。漏在西北角,一滴一滴,滴在板床的脚上。
他起来搬盆。盆是洗脸的盆,铜的,盆底有一块补丁。
她已经在搬了。她把柜台前头的两个坛子挪开,把一只木盆放在漏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听见水声就起来了。”
“漏在哪儿。”
“三处。”她说,“西北一处,中间一处,灶房一处。灶房那一处,滴在灶眼里,火要灭。”
她搬完盆,把灶房的门掩上。
“要修。”
“要等天晴。”
“天晴要上房。”她说,“上房要梯子。你这院里没有梯子。”
“借。”
“借谁的。”
“坊西的木匠。”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
“我走以前,给你修了。”她说,“三处,要六片瓦,一斗灰。灰要和得稠,稀了不粘。”
“你会。”
“军中的帐,比屋顶漏得多。”她说,“帐漏了,夜里就湿。湿了,第二日就要病。所以要修。”
雨下到午时,小了一点。
她把门面里的桌子擦干,从怀里拿出那件东西,摊在桌上。
是一件小袄。蓝布,旧,布上有一层洗白,洗白在背上,磨得最厉害的地方。
袄很小。身长二尺八寸,袖长一尺二寸。
她把它摊平,用手把布抹了三遍。
然后她从袖口上拆线。
拆得很慢。线是旧的,一拆就断。断了的线头她用指甲掐住,一点一点往外拉。
“这是什么。”
“旧衣裳。”
“谁的。”
她没有答。她把拆下来的线头绕在手指头上,绕成一个小团。
“袖口松了。”
“松了,缝上就是。”
“不是松。”她说,“是大了。”
她把左边那只袖子翻过来,给他看里侧。
里侧有一道折痕。折痕是旧的,布在折痕上磨白了,白成一条线。
“收过一回。”她说,“从前收过一回。收的时候,把布折进去,缝住。缝住的地方,磨了这些年,磨白了。”
“现在要收第二回。”
“第二回。”她说,“第二回的针脚,要缝在折痕里头。缝在外头,看得见。”
“为什么要收。”
她把袖子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袖口大,风就进去。”她说,“风进去,手腕就冷。手腕冷,手就笨。手笨了,什么都做不成。”
“这是谁的袄。”
“不给人。”
“不给人,为什么收。”
“收了,就是收了。”她说,“收衣裳,不必有个给的人。”
她重新穿针。针是细的,针眼小,她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穿进去以后,她把线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拉紧。
第一针下去,从里侧。第二针上来,从外侧。针脚很短,一针比一针短。
他坐在对面看。
她缝的时候不量。她把袄袖套在自己手腕上,套了一下,拿下来,又缝两针。缝两针,再套一下。
“军中缝衣裳,都这样。”
“哪样。”
“用手量。”她说,“军中不发尺。发尺,尺就丢了。所以用手。一拃,两拃,三个指头宽。”
“手不一样。”
“手不一样。”她说,“所以军中的衣裳,穿着都不合身。不合身,也不要紧。不合身,穿着跑得快。”
她的手腕细。袄袖套在她手腕上,套得住,可是空。空的地方,布堆在一处。
“你的手腕,比这个袖口细。”
“细。”
“那你还套。”
“套一下,知道大概。”
“大概。”
“大概。”她说,“收衣裳,收的是大概。收得太紧,穿不进去;收得太松,风还是进去。”
她缝到一半,停住,把袄举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门口进来,从袖子的一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出来的光比进去的暗。
“布薄了。”她说,“薄的地方,要垫一层。”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是同一种蓝。她剪了一条,垫在袖口里侧。
“这一块布,你带了多少年。”
“不知道。”
“布跟衣裳一个色。”
“一个色。”她说,“剪下来的。”
“从哪儿剪的。”
她没有答。她把垫布塞进袖口,用针别住。
“军中一人一年两件衣裳。”她说,“一件单的,一件絮的。单的三月发,絮的九月发。”
“谁做。”
“自己做。”她说,“发的是布,不是衣裳。布发下来,一人一丈二尺。一丈二尺,做一件衣裳,剩下的做一双袜。”
“针线呢。”
“针是自己的。线也是自己的。”她说,“线是从旧衣裳上拆的。旧衣裳破了,不要丢,拆线。拆下来的线,三股搓成一股,比新的线结实。”
“为什么不用新线。”
“新线贵。”她说,“一斤线三十文。军中的人,一个月二百四十文。三十文,是八分之一。”
她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拉直。
“缝的时候,线不要拉太紧。”她说,“拉紧了,布就皱。皱了,穿着磨肉。磨肉的地方,走一日就要破。”
“你缝过多少件。”
“记不清。”她说,“军中的人,一人一年两件。三百人,一年六百件。六百件里,有一半是我缝的。”
“缝了几年。”
“十几年。”她说,“缝到后来,不用看,手指头自己会走。”
她把袄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一件,缝得不好。”
“哪里不好。”
“袖口的针脚不齐。”她说,“军中的针脚要齐。齐了,磨的时候一起磨。不齐,先磨凸出来的那几针。那几针一断,整条线就松。”
“这一件是给谁缝的,你不必齐。”
她把袄放下。
“是。”
“那你为什么缝。”
“手里有针,就要缝。”她说,“手里没有针的时候,我就想缝。”
她把针插在袖口上,把袄叠起来。
“先生。”
“嗯。”
“你娘的衣裳,是谁缝的。”
他没有答。
雨小了。屋檐上的水还在滴,滴得比先前慢,一滴与一滴之间隔得长。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也好。”她说,“不知道,就不用想。想了,也没有用。”
申时,雨停了。窦十一娘过来,站在门口,看见桌上摊着一件小袄。
“这是孩子的衣裳。”
“是小的。”
“小的,就是孩子的。”窦十一娘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布,“这布好。这是从前的布,现在的布没有这么厚。”
“袖口大。”
“大了,孩子长了就合了。”窦十一娘说,“孩子长得快。一件衣裳,穿一年就短。短了,把袖口放出来,还能穿一年。”
他没有说话。
“放出来。”窦十一娘说,“不是收进去。收进去,是越穿越短。放出来,才越穿越长。”
苏凰把针停下。
“大娘。”
“嗯。”
“这一件,是收的。”
窦十一娘看了她一眼。
“收的。”她说,“收的,就是给一个不长的。”
苏凰没有答。
窦十一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李郎君,你的浆钱,这个月不必给了。”
“为什么。”
“你家里有客。”她说,“客人的饭,要钱。”
第二日一早,门口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煮熟的豆子,还温。碗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碗端进去。苏凰看了一眼。
“谁送的。”
“对门。”
“她昨日说,客人的饭要钱。”
“她说的是钱。”他说,“送的是豆。”
苏凰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
“豆子里放了盐。”她说,“放得少。放盐少的人,自己也不宽裕。”
她把豆子拨了一半在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推到他面前。
“吃。”
“你吃。”
“我吃一半。”她说,“一半够了。军中一日两顿,一顿一勺豆。一勺豆,比一碗饭经饿。”
他吃了。豆子煮得烂,皮都开了。
“她男人死在潼关道上。”他说,“她一个人住对门,住了二十六年。”
苏凰把最后一颗豆子拨到碗边,没有吃。
“二十六年。”她说,“一个人住二十六年,屋子里的东西都不动。不动,是因为动了就少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住过。”她说,“一个人住的时候,碗只有一个,筷子只有一双。多摆一副,是给不在的人摆的。摆了两日,就要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
“收起来,屋子才像有人在住。”
她把针从袖口上取下来,穿线。线穿了两次才穿过针眼。
夜里,雨又下起来。
盆里的水满了半盆。他把盆端出去倒了,倒在水缸边上。倒的时候,水在土上摊开,摊成一个圆。
回到屋里,她还在缝。灯放在桌角,光照着她的下巴和手。
“苏校尉。”
“嗯。”
“肋下的药,敷了没有。”
“敷了。”
“我看看。”
她把针放下,解开左边的扣子。
疤比上一次软了一点。中间凸起来的那一块,按下去了能回来。
“好了一点。”
“好了一点。”她说,“敷的时候疼。疼完了,就轻。”
他把手指头按在疤的一头,慢慢地往下推。推到中间,她的肩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这一道伤,是刀。”
“是刀。”
“刀从下往上。”
“你怎么知道。”
“两头的深浅。”他说,“下面一头浅,上面一头深。刀是从下往上挑的。”
她把扣子扣上。
“你学过。”
“我学过看伤。”他说,“看伤,是为了开药。开药,要知道伤是怎么来的。”
“军中的人,也这么看。”
“军中的人,看伤是为了记功。”他说,“伤在哪儿,伤多长,是几等。几等,赏几等。”
“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
她把袄重新拿起来,缝最后几针。
针在布里停了一下,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