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九月十九（759.9）
她起得比他早。
他起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扫过了。扫得很干净，连水缸底下的那一圈青苔也被刮掉了，刮掉的地方露出新土。
水缸是满的。挑水要走两条巷，到坊西的井。井有辘轳，一桶水要摇三十六圈。
她在门面里磨药。石碾在她手里，转得比他快。转得太快，粉就飞出来。
“慢些。”
“慢不了。”
“粉飞了，就是钱。”
她把石碾停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
“军中磨药，一日要磨三斤。”她说，“三斤，慢不得。”
“军中磨什么。”
“金疮药。”她说，“白及，龙骨，血竭。血竭最难磨，磨的时候要掺一点酒，不掺就粘在碾子上。”
他走过去，把石碾拿过来，转了两圈给她看。
“军中磨的是粗的。”他说，“粗的敷在伤口上，能止血。细的敷上去，结成一块，要揭的时候连肉揭下来。”
她看着他的手。
“你磨得慢。”
“慢，粉才匀。”
“匀有什么用。”
“匀了，一钱就是一钱。”他说，“不匀，一钱里头有半钱是梗，敷上去不管用。”
她把石碾接过去，转慢了。
九月十四，她修了门环。
门环是铜的，挂在门板上，挂了多年，钉眼松了。风一吹，门环就响。
她找了一根铁钉，用锤子把钉眼砸小，砸了三下，把门环重新挂上去。
“好了。”
他试了试。门环不响了。
“你怎么会这个。”
“军中的门，比这个松得多。”她说，“营门一松，风一吹就响。响了，夜里就有人来。所以营门要砸紧。”
“谁来。”
“不知道谁来。”她说，“不知道谁来，才要把门砸紧。”
九月十五，窦十一娘看见了她。
窦十一娘端着一碗浆站在门口，看见门面里坐着一个女人，碗在手里停了一下。
“李郎君。”
“嗯。”
“这位娘子。”
“姓苏。”他说，“军中的人。”
“军中的人。”窦十一娘把碗放下，“军中的人，怎么住到药铺里来。”
“她有病。”
“有病。”窦十一娘看了苏凰一眼，“有病的人，脸上没有她这个样子。”
苏凰从门面里出来，站在门口。
“大娘。”
“不敢。”窦十一娘说，“我姓窦，行十一，对门住。”
“十一娘。”
“你这身子，瘦。”窦十一娘说，“瘦的人，要多吃。”
“吃得少。”
“吃得少，就瘦。”窦十一娘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瘦。后来我男人说，瘦的人不经冻。他就给我添饭。”
苏凰没有接话。
窦十一娘把碗端起来，端到门口，又停下。
“李郎君，你那药，三文。”
“三文。”
“她的药，也三文？”
“不要钱。”
“不要钱。”窦十一娘说，“不要钱的药，治不好病。治不好，人就要赖在这儿。”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走到自己门口，把碗放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一眼。
九月十六，苏凰上了鼓楼。
她上去的时候没有说，他是在楼下看见她的。她在楼上站了一会儿，站在鼓的侧面，手没有碰鼓。
下来的时候，她在第七级上停了一下。
“这楼多少年。”
“开元十八年。”
“鼓呢。”
“同一年。”
她把脚踏在第六级上。
“这鼓的声音，我听过一回。”
“在哪儿。”
她没有答。她走下最后一级，脚落在土上。
“听过一回。”她说，“听的时候，我在马上。马听见鼓，前腿就软了。”
“什么马。”
“军马。”她说，“军马听惯了鼓，不怕。那一匹是新来的，没有听过。”
“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杀了。”她说，“软了腿的马，不能留。留着，跑的时候要拖累人。”
九月十七，她看了他的簿。
她把簿翻开，翻了三页，合上。
“字太小。”
“小，才写得下。”
“写的什么。”
“火候。”
“火候是什么。”
他把簿又翻开，指给她看。
“这一行，是日子。这一行，是火候。八分九厘六毫。”
“八分九厘六毫是什么。”
“是我身子里的一样东西。”他说，“它在动。动得慢，一日动不了一毫。它动到什么地步，我记下来。”
“记了做什么。”
“记了，就知道它有没有停。”
她把簿合上，用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五年。”
“五年。”她说，“五年，一日一行。一个人一日一行地记自己，是怕忘，还是怕记不住。”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账。”他说，“欠的账，要记。”
九月十八，她问他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有。”
“什么人。”
“六家。”
“六家找你做什么。”
“要我说一句话。”他说，“说了，就能出去。”
“你说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说。”
“那句话是假的。”
苏凰把手里的碗放下。
“假话，说出来，就成真的了。”她说，“说一回，就有一份。有了一份，就有第二份。说到第三份，你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份是你说的。”
“军中的人，也这么说。”
“军中的人，说假话的最多。”她说，“说假话的人，活得长。活得长的人，最后都成了假话。”
九月十八，她煮了一锅盐。
盐是从坊西的盐铺买的，一斤二十八文。她买了两斤。买回来，她把盐倒进锅里，加了水，用小火煮。
“煮盐做什么。”
“煮出硝。”她说，“盐里有硝。硝多了，人吃了口干。煮一遍，把上头的沫子撇掉，盐就干净了。”
她撇沫子的手法很熟：撇子贴着水面推，推一下，抬一下，沫子就挂在撇子的边上。
“军中吃盐，也这样。”
“军中吃的盐，比这个差。”她说，“军中的盐，一斤里有二两是土。吃三个月，人就没有力气。”
“那怎么办。”
“煮。”她说，“军中每一营有一口锅，专门煮盐。煮盐的人，不上一线。”
“你煮过。”
“煮过三年。”她说，“煮盐的人，身上都是白的。手上白，脸上也白。一营的人看见白的，就知道盐够了。”
她把撇出来的沫子倒在一个碗里。沫子是灰的，凉了以后结成一层。
“先生。”
“嗯。”
“你这个铺子，一个月挣多少。”
“二百。”
“二百文。”她说，“二百文，一个月一斗米。剩下的，怎么过。”
“房租四十。”
“房租四十。”她说，“剩下的一百六，买炭买油买纸。你自己吃什么。”
“吃粥。”
她把锅端下来。
“军中一个月给我二百四十文。”她说，“另有口粮二石。二石我不吃，换成钱，寄出去。”
“寄给谁。”
她没有答。她把锅里的盐水倒进一只坛子，倒的时候用布滤了两道。
“盐要放凉了再滤第二回。”她说，“热的时候滤，盐就跟着水走了。”
九月十九，夜里。
灯点在柜台上，火苗有一寸高。她在门面里坐着，膝上摊着一件东西，是一件小衣裳。她低着头，手在动。
他从后屋出来，在柜台这头坐下。
“苏校尉。”
“嗯。”
“我问一句。”
她把针停住。
“问。”
“我母亲是谁。”
针没有动。火苗动了一下，往东边歪，又直起来。
她把针扎进布上，扎进去一半，停住。
“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的手。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知道。”她说，“你在问你娘。”
“我在问我娘。”
“你问这个，问了多久。”
“五年。”
“五年里，问过几个人。”
“三个。”
“三个都怎么说。”
“两个说不知道。”他说，“一个说，不要问。”
“你就不问了。”
“问了三年。”他说，“三年里，能问的人都问遍了。”
火苗往东边歪了一下。
她把针从布上拔出来，插在袖口上。
“我要是知道，我就说了。”她说，“我这一辈子，说过很多假话。假话说了，夜里睡得着。这一句，我说不了假的。”
“为什么说不了。”
“因为你坐在我对面。”
灯芯烧出一段黑，火小了一点。
“苏校尉。”
“嗯。”
“你知道一个人。”
“我知道一个人。”
“他在哪儿。”
她把那件小衣裳叠起来，叠得很慢，叠成一个方块。
“他在邺城外头的乱葬岗里。”
“邺城。”
“邺城。”她说，“三月里溃的那一夜，他往东走。走到城外的乱葬岗，就没有再走。”
“他还活着。”
她没有答。
“他还活着没有。”
“我没有说他死了。”她说。
“那他是活着。”
“我没有说他活着。”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分开，按在木头上。
“他在乱葬岗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乱葬岗里，活人和死人都在一处。”她说，“活人躲在死人底下，死人压在活人上头。找的人来了，看见的都是死人。”
“谁在找他。”
“找他的人，不比我少。”她说，“找他的人，也不比我急。”
火又小了一点。灯芯上的黑有半寸长，弯下来，弯成一个钩。
“苏校尉。”
“嗯。”
“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过。”她说，“我去了三回。三回都没有找到。”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
“因为他留了记号。”她说，“记号是他自己会留的。他留了，就说明他还知道要留。”
“什么记号。”
她没有答。她把叠好的小衣裳放到膝上，用手压了压。
“你娘的事，我只能说到这儿。”她说，“往下的事，要你自己去。你去的时候，我不跟着。”
“为什么。”
“因为你去，是儿子去。”她说，“我跟着，就成了别的事。”
她把灯芯剪了一段。
火小了一半。
“睡吧。”她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苏校尉。”
“嗯。”
“你方才叠的那一件，是什么。”
“旧衣裳。”她说。
“谁的。”
她把那件小衣裳收进怀里。
“不知道。”她说，“捡的。”
灯灭了以后，门面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席子上有一下很轻的响，像是有人把手放在席子上，又抬起来。
她说完，把灯芯剪了一段。火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