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6·渔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6 渔阳

第四章 援

※ ※ ※

摘由是要给兵部看的。一张状,摘成一句,不许过二十个字。

董管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案上点了三下。

“二十个字。”他说,“多一个字,兵部的人就不看。”

“三十九张,三十九句。”

“三十九句。”董管事说,“一句一句写。写完了,我在下头画一个押。”

他把三十九张按日子排开。排的时候,他先看末行的日子,不看起头的名。

第一张,四月初二。

状上的字是瘦的,一笔一笔都收着。起头写城里的兵数、民数、粮数,中间写城墙的丈尺、城门几座、壕沟几尺,末尾写请发兵三千,或发粮五百石。

“这一张长。”

“长的先摘。”吴书手说,“长的是还有话说。”

他摘:漳城被围,兵四百二十,民八百六十三,粮三百二十石,乞援。

数了一数,二十四个字。他把“被围”改成“围”,又去了一个“石”。

漳城围,兵四百二十,民八百六十三,粮三百二十,乞援。

十九个字。

第二张,四月初三。内容与第一张一样,只多了一句:城上垛口一百七十四,坏十一。

他摘:状同前。垛口坏十一。

第三张,四月初四。状同前,末添一句:乞先发粮。

他摘:状同前。乞先发粮。

第四张,四月初五。状同前。

他摘:状同前。

第五张,四月初六。状同前,末添一句:城中井三,一井已浑。

他摘:状同前。井浑一。

第六张,四月初七。

状同前。

第七张,年号换了。顺天元年四月初八。状同前。这一张的纸上有一处墨污,污在“顺天”两个字上,像是写完了,手压上去过。

他摘:状同前。

第八张,四月初九。状同前,末添:乞发一军至城下,不必入城。

他摘:状同前。乞一军至城下。

第九张。状同前。

第十张。状同前。末添:粮可减半。

他摘:状同前。乞粮减半亦可。

第十一张到第十五张,都是状同前。第十五张的末尾多一句:遣骑二人,夜出西门,未还。

他把这一句照抄进摘由。抄完,在“未还”两个字上看了一会儿。

第十六张到第二十张,状短了。起头不再写城墙的丈尺,只写兵数、粮数、乞援。

第二十张,四月廿一。状上只有六行字:

守将罗十二状申。城中粟一百九十五石,日支八石五斗。兵无伤者一百七十四。乞援。

他摘:粟一百九十五,兵一百七十四,乞援。

第二十一张,四月廿二。粟一百八十六石。

第二十二张,一百七十八石。

第二十三张,一百六十九石。

第二十三张的末尾有一句:城中有夜哭者。

这一句上头划了一道。划得不重,字还看得清。

他把这一句抄进摘由,抄完,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划。

“划了的,抄不抄。”

“抄。”吴书手说,“划了也是字。划了,说明写的人想划。”

第二十四张,一百六十一石。

第二十五张,一百五十二石。

第二十六张,一百四十四石。

第二十七张,一百三十五石。

第二十八张,一百二十七石。

第二十九张,一百一十八石。

第三十张,一百一十石。这一张的字开始歪。歪得不厉害,一行里有两三个字往右下斜。

第三十一张,一百零一石。

第三十二张,九十三石。

第三十三张,八十四石。

第三十四张,七十六石。

第三十五张,六十七石。

第三十六张,五十九石。

第三十七张,五十石。

第三十八张,四十一石。

第三十九张,五月十一。

这一张最短。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

纸上十个字:粟尽。城未破。罗十二。

“粟尽。”他念了一遍。

“五月十一粟尽。”吴书手说,“账上五月十一还有一百四十石。”

“账上是账。”

“账上是账。”吴书手说,“状上是状。状是给上头看的,账是给自己看的。”

“给上头看,为什么要说粟尽。”

“粟不尽,上头不急。”吴书手说,“粟尽了,上头才急。急了,才发兵。”

他把这十个字摘成一句:粟尽,城未破,乞援。

九个字。

三十九句摘完,他把纸翻过来,一张一张地对。

翻到第一张的背面,他的手停住。

背面有三个字。

三个字是:知道了。

字是圆的,写得快,一笔连着一笔。三个字下头有一个押,押是两笔,尾巴往上挑。

没有印。

他把这一张举到窗光下头。纸背的墨透过来一点,正面“乞援”两个字上有一层灰。

“吴书手。”

“嗯。”

“这一张背后有字。”

吴书手把眼睛贴过来。他看了很久,鼻子几乎碰上纸。

“知道了。”

“三个字。”

“三个字。”吴书手说,“上头批的。”

“批在背后。”

“批在背后,是回话。”吴书手说,“回话不入正库。回话贴着原状走,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这一张是四月初二发的。”

“四月初二的。”吴书手说,“漳城到范阳,八百里。快马十九日。回批二十日。三十九日,正好。”

“三十九日。”

“三十九日。”吴书手说,“批的是第一张。后面三十八张,批还没到,城就开了。”

他把第一张放平,把三十九张重新摞起来。

“三个字,我要编在哪儿。”

“编在漳一那一行的末了。”吴书手说,“写:背有批三字。”

他在册上找到漳一那一行,在“白”字前头添了五个字:背有批三字。

添完,他把笔搁下。

“吴书手。”

“嗯。”

“三个字,算不算回了。”

“算回。”吴书手说,“回了,就不用再发。”

“那后头三十八张,是谁在发。”

“他自己在发。”吴书手说,“上头回了一张,他就当三十九张都回了。回了一张,他还发,是他不识数。”

“他不识数。”

“不识数的人,守不了四十日。”吴书手说,“他是识数的。他识数,才发三十九张。”

午时,院里敲钟。廊下的人拿出各自的饼。

他没有吃。他把三十九张状按日子摊在案上,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十九张,只看末尾那一个字。

第一张末尾是一个“援”字。

第十张末尾是一个“援”字。

第二十张末尾是一个“援”字。

第三十张末尾是一个“援”字。

第三十九张末尾是一个“二”字。

“最后一张,他把‘援’字丢了。”他说。

“粟尽了,援字就没有用了。”吴书手说。

“为什么。”

“援是要粮的。”吴书手说,“没有粮,援来做什么。”

他把三十九张收起来,用原来的麻绳捆上。

捆的时候,他把第一张放在最上头。放完,他又把第一张抽出来,放到最下头。

“为什么放到下头。”

“批在背后。”他说,“放在上头,翻过来就看见。放在下头,要翻三十九张才看见。”

吴书手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替谁藏的。”

“不替谁。”他说,“编目的册上,漳一那一行写了。查的人查到漳一,就看得见。”

“查的人,从来是从下头往上查。”

他把绳子打了一个结。

“那就让他翻三十九张。”他说。

申时,董管事来收摘由。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九句,停住。

“乞粮减半亦可。”他念了一遍,“这一句,删了。”

“为什么。”

“兵部看了这一句,就要问为什么可以减半。”董管事说,“问了,就要回。回了,就要人。人从哪儿来。”

他把那一句划了。

“划了以后,摘由剩几句。”

“三十八句半。”

“半句也是句。”董管事说,“凑成三十九句。你把这一句并到上一句去。”

他把第九句并进第十句,写成:状同前,乞粮减半亦可,井浑一。

字多了三个,他把“亦可”两个字去了。

状同前,乞粮减半,井浑一。

董管事看完,在最末画了一个押,押是两笔,尾巴往上挑。

“你的押,和批上的押,是一样的。”

“押都是一样的。”董管事说,“押是给不认字的人看的。”

他把摘由交了。

董管事没有立刻走。他把摘由铺在案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上头,从头念。

“漳城围,兵四百二十。”他念,“状同前。状同前。状同前。状同前。”

他念到第九行,把手指头停住。

“三十九行,三十五行是‘状同前’。”

“状是一日一张。”他说,“一日一张,事情没有变。”

“没有变。”董管事说,“没有变,就是最坏的。变了,才有人管。四十日没有变,谁看都是这个样子。”

董管事把石头拿开,把摘由卷起来。

“这一张,兵部的人看半刻。”他说,“半刻以后,它进库。进了库,就等着下一回有人查漳城。”

“下一回是哪一日。”

“不知道。”董管事说,“有的等三年,有的等三十年。这一张上头没有要紧的人名,等的日子会长些。”

出粮料院的时候,天阴下来。云从西边来,来得低,压着皇城的墙头。

他走到第三院门口,站住,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

袖子里有一张废纸。废纸上是他方才算的一列数目,最后一行写着:三十九。

他把纸拿出来,在墙根上撕了,撕成四块,扔在墙根的水沟里。

四块纸在水上散开,一块一块往下沉。

他在墙根上站着,站到水沟里的水把纸冲走。纸冲走的时候,有一块翻了个面,白的朝上,走了一段,沉了。

另外三十八张,背面是空的。

至圣唐 卷16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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