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十二章 改

※ ※ ※

“今日郭五要来。”老周说。

“他来做什么。”

“不晓得。”老周说,“他昨夜来过一趟,没有进门,在门房坐了半个时辰。”

“坐半个时辰,做什么。”

“坐着。”老周说,“门房的老陈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没有喝。走的时候碗还是满的。”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老周说,“走的时候,坊门口有一辆车等他。”

“什么车。”

“不晓得。车帘是青的,车辕上包着铁。”

“他来了,你不要看他。”老周说。

“为什么。”

“你看他的脸,他会以为你在求他。”老周说,“你求他,他就更要改。”

“改什么。”

老周没有答,把门推开了。

辰时三刻,二堂。

堂上的陈设没有变。案,案后的椅子,左首的空位,右首的书吏。

东边的帘子还在。帘子底下没有靴子。

郭五被带上来。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短甲,甲上的皮绳换过了,是新的,新的皮绳颜色浅,浅得发黄。腰上的刀还在,刀的鞘上有一处磕痕,磕痕没有变。

他走到堂中,站住。

段丞没有立刻开口。

段丞在看他。

看得最久的地方,是他的脚。

郭五的靴子是新的。黑面,白底。靴面上没有一道折,靴头上没有一点磨,靴帮与靴底接的那一道线上,还有一圈没有剪净的线头。

武侯铺的靴子,三年一换。

“郭五。”

“在。”

“你廿九那一日,在堂上说的话,还记得么。”

“记得。”

“你说了什么。”

“我说,子时看见一个人从司天台后头的巷子里出来,往西走。”

“还有呢。”

“我说,看见半张脸。身量中等。穿一件青的。”

“你还指了一个人。”

郭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指了。”

“指的谁。”

“指的堂上那个人。”

“今日堂上只有一个人。”段丞说,“你再指一遍。”

堂上静下来。

郭五没有动。

“我再问一遍。”段丞说,“你指。”

郭五抬起头。

他看过来。看的不是脸,是脚。看了一眼,把眼光挪开,挪到案脚,挪到砖缝,挪到自己的靴尖。

“我看不清。”他说。

堂上没有声音。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笔尖上的墨聚成一点,聚得很圆,圆到快要滴下来。

“你说什么。”段丞说。

“我看不清。”郭五说,“那一夜黑。巷子里没有灯,灯在巷子口。他在灯底下过,过的时候低着头。我看见半张脸,看见一件青的。我认不准。”

“廿九那一日,你认得准。”

“廿九那一日,我记得清。”

“今日记不清了。”

“今日记不清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你这三日,见了什么人。”

“没有见人。”

“吃了什么。”

“吃饭。”

“穿了什么。”

郭五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子。

“穿靴。”他说。

段丞看了那双靴子一眼。

“你的旧靴呢。”

“旧靴破了。”

“破在哪儿。”

“靴底。”

“三日就破了。”

“旧了。”

“旧了,你就换了一双新的。”段丞说,“武侯铺的靴,三年一换。你今年第几年。”

“第三年。”

“第三年,正好换。”

“是。”

段丞没有再问靴子。

“你的甲绳换了。”

“旧的断了。”

“断在哪儿。”

“肩上。”

“肩上断,是拉断的。”段丞说,“你这身甲,穿了几年。”

“四年。”

“四年不断,三日就断了。”

“断了。”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夜坐在门房半个时辰。”他说,“那半个时辰里,有人从门房前头过了三趟。”

“我没有看。”

“你没有看,你知道过了三趟。”

“脚步声。”

“什么脚步。”

“一个人的。”郭五说,“走过去,走回来,又走过去。”

“那个人穿的什么。”

“不晓得。”

“你没有抬头。”

“没有。”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你连抬头都没有抬。”他说,“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郭五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你知道他是一个人来的。”段丞说,“一个人来,走了三趟,不说话。这样的人,你不敢抬头看。”

他把案上的一张纸拿起来,是廿九那一日的供。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他说。

书吏接过纸,念。

念到“看见半张脸,身量中等,穿一件青的”,段丞抬了一下手。

“停。”他说。

书吏停住。

“你说,你看见一件青的。”段丞说,“一件青的,是衣裳。你看见衣裳,看见半张脸,看见身量。这三样,够不够指一个人。”

“够。”郭五说。

“廿九那一日,你说够。”

“廿九那一日,我说够。”

“今日呢。”

郭五没有说话。

“今日呢。”

“不够。”

堂上安静了很久。

段丞把纸放下。

“郭五。”他说,“你在武侯铺几年了。”

“六年。”

“六年,你抓过多少人。”

“记不清。”

“记不清,是抓得多。”段丞说,“抓得多的人,认人的本事是吃饭的本事。你说你认不准,这句话,你自己信不信。”

郭五的嘴动了一下。

“我信。”

“你信。”

“我信。”郭五说,“那一夜,我从门洞里出来,看见他。我看见的是背。背对着我,往西走。一个人背对着你走,你看不见脸。我看见的半张脸,是他回头的那一下。”

“他回头了。”

“回头了一下。”

“回头一下,你看见半张脸。”

“看见了。”

“看见了,你今日又认不准。”

“看见了半张脸,认不准一个人。”郭五说,“大人,半张脸认人,认错了,人就死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你廿九那一日,不怕认错。”

“廿九那一日,我没有想。”

“今日想了。”

“今日想了。”

段丞往后靠了靠。

“你想了三日,想出这一句。”他说,“这三日里,是谁陪你想的。”

郭五没有答。

“我问,是谁陪你想的。”

“没有人。”

“没有人,你自己想。”段丞说,“你一个巡夜的,三日前指得斩钉截铁,三日后来到堂上,说自己认不准。你这一改,堂上就没有人指认他了。”

“是。”

“你知道你这一改,他就走不了。”

郭五抬起头。

“大人。”他说,“我改了,他走不了。我不改,他可能死。”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风从檐口过,把廊下挂的一盏灯吹得转了半圈。灯里的火歪了,歪到快要灭,又直起来。

段丞看着郭五,看了很久。

“你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

“一个字也没有人教。”

“一个字也没有。”郭五说,“我自己想的三日。”

“想了什么。”

“第一日,我把那件青的想了三遍。”郭五说,“第二日,我把那半张脸想了三遍。第三日,我想的是他往西走。”

“往西走,有什么好想的。”

“往西是城墙。”郭五说,“城墙底下没有门,可是墙根有一个水洞。洞是排水的,洞口有铁栅,栅是新的,漆是红的。”

段丞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栅是新的。”

“新的。我夏天巡到那儿,栅还是旧的,锈得只剩三根。”郭五说,“秋天换了新的。换的时候,来的是几个人,穿的是青的,不穿甲。”

“水洞通哪儿。”

“通城外的沟。沟里的水,夏天有一尺,冬天干了。”

“一个人能不能从水洞出去。”

“能。弯着腰,爬得出去。”郭五说,“可是栅是新的,栅上没有撬的痕。第二日我去看了,漆是整的。”

“漆是整的。”

“漆是整的。”郭五说,“他没有从水洞出去。”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他往西走,走到墙底下。”段丞说,“墙底下没有门,水洞没有撬。他往哪里去了。”

郭五的嘴动了一下。

“墙里头有路。”他说。

堂上没有人动。

东边帘子后头,有纸折的声音。折了一下,停了。

“你说什么。”段丞说。

“墙里头有路。”郭五说,“我小时候在皇城根底下长大。老人说,城墙是两道,里头一道,外头一道。两道当中夹着一条路,走的是……”

“够了。”段丞说。

郭五把嘴闭上。

“这一句,你没有说过。”段丞说。

“没有说过。”

“廿九那一日,你没有说。”

“没有。”

“为什么没有说。”

郭五站了一会儿。

“因为说了,我就不是证人了。”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巡夜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段丞把纸拿起来,对齐,卷成一个筒。

“改口的证人,要打。”他说。

“打就打。”

“打了,你的话就不算话。”

“不算话也是话。”郭五说。

“大人。”他说。

“说。”

“他改了,这一案就没有人指认了。”

“是。”

“没有人指认,就判不了。”

“判不了。”

“判不了,会怎么样。”

段丞看了他一眼。

“判不了,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忘了。”

段丞把纸筒放下。

“不打。”他说。

书吏抬起头。

“不打。”书吏问。

“打了就有伤。有伤就要记。记了,就是一桩事。”段丞说,“这一案里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笔搁下。

“记下。”他说,“证人改口。原供存。”

书吏低下头写。

“郭五。”

“在。”

“你回去。这一个月不要出坊。”

“是。”

郭五转身。

他往门口走。走到堂中那一步,他停了半步。

没有回头。

“你那屋的后墙,是土的。”他说。

声音很低。

“什么。”段丞说。

“没有。”

郭五走出二堂。

出门的时候,风从廊下进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衣角底下是一层里子。里子是青的,新的,边上的针脚还是白的。

他把衣角按下去。按了一下,没有按住。

甲片的声音一直响到廊子那头,响到门口,就断了。

段丞坐在案后,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转向东边。

帘子底下没有靴子。帘子挂着,一动不动。

“退堂。”他说。

两个人过来,把他架起来。

出二堂,门下有一道台阶。

台阶上摆着一双旧靴。

靴底朝上。底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麻线缝的,针脚一格一格,缝得很密。

靴子摆得很正,两只并着,靴尖朝着堂里。

至圣唐 卷14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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