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十四
卯时,老周来开栅门。
“今日出去一趟。”
“去哪儿。”
“你家。”
他站着没有动。
“不是放你。”老周说,“是带你回去认东西。哪些是药,哪些不是药,要你说。”
“说了,东西归谁。”
“归官。”
“药也归官。”
“药不值钱。”老周说,“值钱的是别的东西。”
出了县廨,天还没有亮透。街上有一层薄霜,霜上已经有脚印,是早起的挑夫留下的。挑夫的担子两头挂着筐,筐里是菜,菜上盖着草,草上结了白。
往北走,过石桥。桥下的水比前日更浅,冻的地方更宽,没冻的地方只剩当中一条。
进崇仁坊北门,往东,第三巷。
巷口的石头上落着霜。石头一尺二寸高,上头那道二尺长的痕,被霜填满了,看不出深浅。
巷子里站着人。
不是很多,十来个。都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走到巷子当中。卖炭的王炭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是新的,帚头还没有散。
人群后头有两个女孩。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提着一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
她们站在离门口三十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高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拉着矮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
阿罗没有来。
阿蛮也没有来。
差役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喊:“官差办事,都回屋去。”
没有人回屋。
差役走到他门口,站住,回头看。
“开门的钥匙呢。”
“门没有锁。”
差役推门。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很长。
屋里是暗的。窗纸糊得厚,光进来要绕一下,绕进来的光是灰的。
他站在门口,看见柜台。
柜台上有一只碗。
碗是粗瓷的,口上有一道裂。碗里是空的,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白,是浆干了以后留下的。
那是十一娘的碗。
“这碗是谁的。”差役问。
“对门的。”
“对门的碗,怎么在你这儿。”
“她送浆过来。”
差役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碗底有一个指印,是按坯的时候按上去的。
“碗留下。”
“碗是她的。”
“碗在案上,就是案的。”差役说,“她要,让她来领。”
差役把碗搁在柜台的一头,从怀里拿出一卷纸,摊在柜台上。
“你说,我们记。”
“记什么。”
“记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记。”
第一个抽屉被拉开了。
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三个里头有半把干了的草,草是黄的,一捏就碎。
第四个抽屉里有药,是切好的片子,白的,堆了小半格。
“这是什么。”
“白术。”
“值多少。”
“不值多少。”
“不值多少也记。”差役说,“白术,半格。”
书吏在纸上写。
抽屉一个一个被拉开。
拉开的抽屉被翻过来,倒在屋当中的地上。药从抽屉里出来,落在砖上,落成一小堆,又落成一大堆。
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当归,川芎。白的,黄的,褐的,黑的。切片,整块,丝,末。
气味起来了。
气味起来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差役停了一下,书吏停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那几个人也停了一下。
“什么味。”差役说。
“药味。”
“药味这么重。”
“七十二个抽屉,倒了一半。”
差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口。
“快些。”他说,“倒完了走。”
抽屉倒到第十九格。
第十九格拉出来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别的抽屉拉出来是响的,这一格是闷的。
差役把它翻过来。
里头没有药。
里头有十一根断筷。
断筷落在砖上,散开。每一根都刻着一个字,刻在筷子的方头上,刻得很浅。十一根筷子,长短不齐,最长的一根有六寸,最短的一根只剩二寸。
“这是什么。”
“筷子。”
“筷子刻字做什么。”
“记数。”
“记什么数。”
“记我一天看了几个人。”
差役蹲下去,把断筷一根一根捡起来,摆在手心里看。看了两根,他不看了,把十一根一把抓起来,扔进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有半箱药。
“还有什么。”差役说。
“抽屉底下。”
抽屉底下压着四根弯钉。
弯钉是铁的,都弯成了一个钩。钉头上没有锈,是常摸的。
“这个是做什么的。”
“挂东西的。”
“挂什么。”
“挂药包。”
差役把弯钉也扔进箱子。
最后一个抽屉里,有一张纸。
纸是皮纸,四寸长,一掌宽,折了四折。折痕很深,深到纸的骨都软了。
“这个呢。”
“纸。”
“什么纸。”
“药方。”
差役把纸打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日子,一个“封”字,一个花押。花押是两笔,尾巴往上挑,像鸟的尾。
差役看了很久。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又翻回去。
“这是药方。”
“是。”
“药方上怎么没有药。”
“这一张是记日子的。”
“记日子,为什么画一个花押。”
“不是花押。”
“是什么。”
“是别人的记号。”他说,“我看着像印,就收了。”
差役把纸对着窗看。窗纸厚,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纸在光里也是灰的。
“收着。”他说。
皮纸进了箱子。
最后,差役看见桌上那本簿。
簿摊着,翻在最后几页。他走过去,把簿拿起来翻。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翻到一半,停下来。
“这是什么。”
“账。”
“账上怎么没有钱。”
“记的不是钱。”
“账不记钱,记什么。”
“记药。”
“药账。”差役说,“药账也是账。药账上要写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
“写了。”
“写在哪里。”
“写在这一行。”
差役低下头看。
那一行写的是:十月廿九。八分九厘五毫。药二两一钱五分。
“二两一钱五分。”差役念,“这是什么。”
“是药。”
“什么药。”
“剩下的药。”
“剩下的药二两一钱五分,前头那八个字是什么。”
他没有答。
差役把簿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簿不厚,掂起来很轻。
“没有钱的账。”他说。
他拿着簿走到柜台前,随手一扔。
簿落在柜台上,压住了一圈水印。
水印是圆的,边上不齐,中间深。是八月十六那一日,一包藕渗出来的水,渗进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簿压上去,把圆压住了一半。
差役用手在簿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抬起来。
“这柜台上的圈,是什么。”
“水。”
“水怎么是圆的。”
“碗放上去,碗底是圆的。”
“碗放在这儿多久。”
“三个月。”
差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里头还有一间。”
“住人的。”
“住人的更要看。”
后屋不大。一张板床,床上的席卷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只砚台,砚台里的墨干了,干成一块。一个小柜,柜门开着,里头是空的。
差役在屋里看了一圈,看到东墙。
“这是什么。”
墙上有一道印。从地上一尺起,四尺长,一尺零二分宽。上下两头深,中间浅。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租的时候就有。”
差役走过去,把手按在印上。
“这上头挂过东西。”
“挂过。”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差役把手拿开。
“四尺长,一尺宽。”他说,“挂的是一张弓。”
“也许是琴。”
“琴窄。”差役说,“挂琴的印,两头不会这么深。”
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
“走。”差役说。
他把箱子盖起来。箱子满了一半,盖子压不下去,差役用膝盖顶了一下,顶下去了。
两个人抬箱子。抬到门口,箱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
屋里空了。
地上是一堆药,七十二个抽屉翻在药堆里,抽屉面朝上,抽屉面上的字一个个都朝天。
墙上的方子被揭下来了。
揭的时候,纸从钉子上一寸一寸地脱,脱到最后,撕了一个口子。墙上剩下四个钉子眼,眼里的木头是新的。
他走到柜台前。
柜台左边第三块板与第二块板之间有一道缝。缝里空了。
他弯下腰,往地上看。
簪在地上,在柜台和墙之间的那道缝里。簪头朝下,缺口朝上。
他蹲下去,把簪捡起来。
“这个是什么。”
“妇人的东西。”
差役看了一眼。
“妇人的东西,你收着。”
“她落下的。”
“落下的东西,你也没有还。”
“她没有来拿。”
差役把手摆了摆。
“拿着吧。”他说,“一根簪子。”
他把簪塞进袖里,塞到最里头,塞在药包旁边。
药包不在了。
袖子里只剩那截炭,半根线,和这根簪。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还没有散。
王炭站在最前头。
“先生。”他说。
差役伸手拦了一下。
“我跟他说话。”王炭说,“我跟他说话,不犯法。”
差役把手放下来。
“先生,我那墙砌好了。”王炭说,“砌了三尺。北面,砌了三尺。土是两担,草是一捆。砌完了,夜里不咳了。”
“好。”
“三文钱我不要了。”
“要。”
“我不要了。”王炭说,“三文钱,我还给得起。”
“你还不起了,才说不要。”
王炭没有说话。
差役推了他一把。
“走了。”
他被推着往巷口走。走过王炭身边的时候,王炭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递什么东西,又没有递。
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了。门上贴了一条纸,纸是新的,白得刺眼。浆糊还没有干,纸的右边一角卷起来,翘着。
一个人走过去,用手把那一角按了一下。
按下去,手一松,那一角又翘起来。
十一娘家的窗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脸。
缝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只碗搁在窗台上。
碗是空的。搁好了,手收回去。
窗关上,剩碗在窗台上,碗口朝着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