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十二
早饭没有送来。
他等到巳时,老周才来。老周手里拿着一块布,布是湿的,他让李擦脸。
“擦干净。”老周说,“今日见的人,看脸。”
“昨日那位不看脸。”
“昨日那位看手。”老周说,“今日这位看脸。”
他擦了脸。布上有皂角的味,擦完,脸上凉。
“看脸的人,看什么。”
“看你像不像。”老周说,“像,他才跟你说话。不像,他一句话都不说,站起来就走。”
“像什么。”
“像他心里的那个人。”
西厅比二堂宽。
东墙下一字排开六把椅子,椅与椅之间隔二尺,摆得很齐。椅子上有垫子,垫子是蓝的,蓝上有一层灰,是常年没有坐人的灰。
东边第三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九岁,脸白,白得干净,下巴上没有一点须根。他穿一件深青的袍,袍上没有绣,料子是细的,细到看不见织的纹。腰上系一条黑带,带上的扣是一个铜的方环。
厅里没有别人。
“李先生。”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先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扶完才起身。
“请坐。”
他看了一眼那五把空椅子。
“没有我的椅子。”
“你站着。”那人说,“我坐,你站,这样说话方便。”
他站着。
“六把椅子,五把空着。”长孙九说。
“五把空着,是没有人来。”
“是人不来。”长孙九说,“椅子是摆好的。摆了六把,就是六个位子。人不来,位子还在。”
“位子有什么用。”
“位子空着,人才知道少了一个。”长孙九说,“少了人,椅子还在,这就叫规矩。”
“少了五个。”
“少了五个,椅子还是六把。”他说,“椅子不会因为人不来,就变成五把。”
“摆椅子的是谁。”
“摆椅子的人不坐椅子。”长孙九说,“这是第二条。”
“第一条是什么。”
“先到的坐东边。”
那人坐下,把袍子的下摆理了理,理得齐。
“我姓长孙。”他说,“名字不必记。族里排行,我行九。你叫我长孙九就行。”
“长孙九。”
“我掌族里外宅的文簿。”他说,“文簿是记东西的。记东西的人,说话啰嗦,你担待。”
“不啰嗦。”
“啰嗦的。”他笑了一下,“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一案,本来不该有你。”
“本来该有谁。”
“该有一个死人。”长孙九说,“死了人,案就该有一个死人。可是这一案,死了人,案上没有死人。案上只有你。”
他没有接话。
长孙九把手放在膝上,指头在膝上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是在写字。
“我今日来,是替人传一句话。”他说,“这句话不好听,我先说在前面:你听了,可以不应。不应,我回去说一声,也就完了。”
“说。”
“你若说,那本星簿末行那个字,是你写的。明日天亮,你就可以出这个门。”
厅里静了一下。
“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长孙九说。
“你知道,你还让我说。”
“正因为我知道。”长孙九说,“你若真是写的那一个,我就不来了。写的人,是要杀的。不至于杀,也是要流三千里。你若不是,你才有用。”
“什么用。”
“你说那一行是你写的。”长孙九说,“你说,是一个姓张的门客,拿了一本簿子来,让你照着描一个云字。描一个字,给你三百文。你描了。你描完,他就把簿子拿走了。”
“姓张的门客。”
“张。”长孙九说,“你只要说这一个姓。”
“说了,我就活。”
“你说了,你就活。”长孙九说,“你说完,我的人把你的供誊一遍,送到该送的地方。你不用上堂,不用对质,明日天亮,你从县廨的后门出去,回你的崇仁坊。”
“我的铺子呢。”
“铺子是你的。”
“我的册子呢。”
长孙九的手指头在膝上停了一下。
“册子也可以还你。”他说。
“你要什么。”
“我要那个姓张的。”
“你要的不是那个门客。”
“我要的是一个姓。”长孙九说。
“一个姓,能做什么。”
“一个姓,能把这一案从星上挪到人上。”长孙九说,“你先听我说一句不该说的。张家在这一案里,有一个灵台郎。灵台郎死了,张家要报一个病故。报了病故,案就完了。案完了,至德二载五、六、七三个月不见的那三卷星档,也就没有人再问。”
“那三卷,不干我的事。”
“不干你的事。”长孙九说,“干张家的事。”
“所以你要我说,是张家的门客让我描的字。”
“你说这一句,星簿就是假的。”长孙九说,“星簿假了,紫微那三年,就不是紫微的事,是一个门客的事。”
“紫微那三年,是什么事。”
长孙九没有答。
“你答不上来。”
“我答得上,我不答。”长孙九说。
“你们两家,要的是同一件事。”
“不是同一件。”长孙九说,“张家要一个死人。我要一个假字。死人只有一个,假字可以有很多个。”
“假字多了,就不值钱了。”
“假字多了,就没有人信真的。”长孙九说,“这就够了。”
厅里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风把檐下的一根绳子吹得打在柱子上,打一下,停一停,再打一下。
“我不说。”他说。
长孙九没有生气。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完,手放回去。
“我说句不该说的。”他说,“你不说,不是因为你不怕死。”
“因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那个人就死了。”长孙九说,“你今日说一个姓张的门客,明日就有一个姓张的门客被绑到街上。他有没有描过字,没有人问。他被绑到街上,是因为你说了一个姓。”
“是。”
“你连他是谁都不晓得。”
“不晓得。”他说,“可是我说了,他就死了。我不说,他还不一定死。”
长孙九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没有籍。”长孙九说,“你若有个籍,有个保人,有个从七品的出身,你这句话说出来,就不是可惜,是可敬。你没有籍,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固执。”
“固执也是话。”
“固执的话,没有人记。”长孙九说,“记话的人,只记有籍的人说的话。”
“你的手。”长孙九说。
“手怎么了。”
“你站着说话,五个指头是分开的。”长孙九说,“人站着说话,指头是并着的。分开的,是随时要抓东西。”
“我没有抓。”
“你没有抓。”长孙九说,“可是你的手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手伸到椅子旁边,那里放着一只食盒。
食盒是漆的,黑漆,四角包着铜。他把盒盖揭开,里头是四只小碟,一样菜一格。
一格是藕片,白的,切得薄,片上撒了一点盐。一格是腌的萝卜,红。一格是蒸的鱼,鱼不大,一拃长,眼睛还在。一格里是一小堆粟米,米上浇了一点汁。
食盒的盖上别着一双筷子,银的。
“吃一点。”长孙九说。
“不吃。”
“怕我下毒。”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吃别人的饭。”
长孙九笑了一下。他拿起那双银筷子,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完,他把筷子搁在盒盖上。
“我吃了。”他说,“你可以吃了。”
“我还是不吃。”
“为什么。”
“你吃,是你的事。”他说,“我吃,是我的事。”
长孙九把筷子放下。
“你这人。”他说,“一句话要分两半说。”
他把食盒的盖合上,合到一半,又打开,把那双银筷子摆正,摆成平行的。
“我再说一句。”他说,“这一句不是替人传的,是我自己说的。”
“说。”
“你不说,这一案就没有人判。”长孙九说,“没有人判的案,会一直在这里。你在这里,一日两顿,一顿一碗。碗里的米会一年比一年少。三年以后,没有人记得堂上坐过一个人叫李轩宇。五年以后,连县廨的簿上都找不到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在这里坐着。”
“我不坐,我站着。”他说。
长孙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那一行是谁写的。”
长孙九把食盒提起来,放在膝上。
“会有人来问的。”他说,“问的人,不会是我。”
他站起来。起身的时候,两只手先扶了一下扶手。
“椅子我坐过了。”他说,“垫子会留下一个印。下一个人来坐,会看见那个印,会知道有人坐过。”
“下一回你来坐。”
“下一回我不来了。”长孙九说。
他提着食盒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李先生。”
“嗯。”
“你今日不吃我的饭,是对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厅里剩下五把空椅子。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把东边第三把椅子看了一眼。
垫子上有一个印。印不深,是坐出来的一个凹,凹的当中比边上低一点。
他被人带回狱里。
食盒留在地上,盒盖没有盖严,缝里露出一线白,是藕片。
第二日早上,盒子还在。
盒盖开着,四只碟子空了三只。那只蒸鱼的碟子里还剩半条鱼,鱼眼睛没有了。
银筷子不见了。
盒盖上摆着一双木筷。
“这盒子是长孙家的厨房做的。”老周说。
“你怎么知道。”
“盒底有印。”
他把盒子翻过来。
盒底烙着一个小字,烙得很浅,是“长孙”两个字的头一个字,只剩下半边。
“他们家的盒子,出来都要烙。”老周说,“烙了,才知道是哪一房送出去的。”
“送出去的盒子,还收回去么。”
“不收。”老周说,“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
他把盒子放回地上,盒底朝上。
那个字只有半边。另外半边在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