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六章 盐

※ ※ ※

辰时,老周来带他。

“换屋。”

“换到哪儿。”

“后头。”

他把青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板床上。老周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出了直房,往西,过一道门,门框上有一个洞,洞是圆的,比拳头小一点,洞的边上磨得发亮。洞原来是装门轴的,门轴换过,洞就空下来了。

过了一道夹道。夹道很窄,两个人走要侧身。夹道的墙是砖的,砖缝里长了草,草是黄的,冻死了还立着。

再一道门。这道门是木栅的,栅条之间有铁链穿着,铁链上有一把锁。

老周把锁打开。

“里头有一个人。”他说,“你不要惹他。”

“他犯的什么。”

“偷盐。”

门推开,一股味道出来。是尿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酸。

狱里是一条走廊,两边各三间。走廊不宽,地上铺着砖,砖上有一层湿,湿的地方发黑。

走到最里头那间,老周停下。

“这一间。”

栅门开了。

屋里一丈五尺见方,一个窗,窗比直房的窗高,要高过头顶。窗上有木栅,栅条很粗,粗得像小孩的手腕。屋角一个马桶。地上铺着一层草,草上有一块席,席已经散了边,露出里头的苇子。

席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九岁,脸宽,眉毛很淡,淡到只有两道影。他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衣,短衣上没有补丁,可是洗得发白,白到能看见线的走向。

他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新来的。”

“是。”

“犯了什么。”

“不晓得。”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张得不大,露出四颗牙,四颗都是黄的。

“不晓得最费日子。”他说。

“怎么费。”

“判了罪的,日子是数得出来的。判一年,三百六十日,数完了就出去。”他说,“不晓得的,日子数不出来。数不出来,就得一天一天等。”

“你判了几年。”

“一年。”

“还剩多少。”

他指了指墙。

墙上有一片刻痕。

痕是用硬东西刻的,一道一道,横着排,排到墙边就往下拐一行。刻得很深,深到能看见砖里的颜色,砖里头比外头红。

“七十三道。”他说,“一日一道。”

“你数过。”

“一日数两遍。早上起来数一遍,睡着以前数一遍。”

“两遍一样么。”

“一样。”

“数错过没有。”

他想了想。

“错过的。数错了就重数,重数完,再刻一道补上。”

“补的那一道,跟别的一样么。”

“不一样。补的刻得浅。”他说,“补的是假的。假的刻浅一点,自己看得出来。”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上。

“你看见那一处没有。”他指了指墙的上头。

墙的上头,靠窗的地方,刻着五个字。

“王二郎到此。”他念。

“念得对。”曹九说,“这五个字刻得深,刻了有几年了,砖都磨圆了,字还在。”

“他走了。”

“他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刻的是到此。”曹九说,“不是在此。到此是路过,在此是住下。住下的人,刻的是在此。”

“住下的人后来呢。”

“住下的人,墙上的字都刻得浅。”曹九说,“刻浅的,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姓名。”

“你叫什么。”

“李轩宇。”

“我姓曹。行九。这里的人叫我曹九。”

“曹九。”

“你叫我曹九就行。”他说,“我叫你什么。”

“随便。”

“我叫你李先生。”他说,“你看着像个先生。”

“我开药铺。”

“开药铺的。”曹九说,“开药铺的怎么也进来了。”

“给了人几包药。”

“给了几包药就进来了。”

“那个人死了。”

曹九把嘴闭上了。

闭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把席空出一块。

“坐。”

他坐下。席是凉的,凉从席底下上来,上来得很慢,到了腿上就不走了。

“盐是怎么偷的。”他问。

“不是偷。”曹九说,“是买。”

“买也犯法。”

“买私盐犯法。”曹九说,“我买了三斗。”

“三斗判一年。”

“三斗判一年。一斗四个月。”曹九说,“我算过。四个月一斗,一年三斗。多一两,就要多一日。所以买的时候要称得准。”

“你称得准么。”

“称不准。”曹九说,“卖盐的称不准。他的秤杆是包了铁的,包了铁,秤就沉。三斗,他给我二斗八升。我拿二斗八升的罪,判三斗的刑。”

“你跟官说。”

“说了。”

“官怎么说。”

“官说,秤是官秤。”曹九说,“官秤不准,也是官秤。”

屋里暗下来一点。窗高,光从上头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方块,方块慢慢往东挪。

“盐从哪儿来的。”他问。

“海边。”

“海边哪儿。”

“不晓得。”曹九说,“我从一个人手里买的。那个人一个月来一回,推一辆车,车上的盐用席子盖着。”

“他叫什么。”

“不晓得。他收钱的时候不说话,找钱的时候也不说话。”

“他往哪儿走。”

“往西。”

“西边是哪儿。”

“西边是西边。”曹九说,“买盐的人不问盐从哪儿来。问了,下一回就没有盐了。”

午时,栅门外有人推车过来。车轮是木头的,轴里没有油,响得很远。

一碗饭从栅条底下推进来。饭是粟饭,比直房的稀,稀到能看见碗底。

“一日两顿。”曹九说,“早上那碗稠,晌午这碗稀。稠的那碗是给夜里熬的,稀的这碗是给白日熬的。”

“你这一案,几时再过堂。”曹九说。

“不晓得。”

“过几堂了。”

“四堂。”

“四堂还没有判。”曹九说,“判的案,进来的时候就晓得几时出去。我进来的头一日,老差役就跟我说,你一年,明年八月初七出去。”

“你怎么记得日子。”

“他写在门上。”曹九说,“门上用炭写了一个日子,写得很小。他写完了说,这个日子不要擦,擦了他就不认。”

“擦了会怎么样。”

“擦了就要从头算。”

“你的还在么。”

“在。”曹九说,“我每日摸一遍。摸一摸,日子就还在。”

“你那门上,有没有写字。”

他没有答。

“没有写。”曹九说,“没有写,就是没有日子。”

“水呢。”

“一日一次。一个桶,六个人分。”

“怎么分。”

“按次序。一号的先舀,六号的最后。”曹九说,“轮到六号,桶底只剩一层,那一层有沙。”

“你几号。”

“三号。”

“我几号。”

“你新来,你是六号。”

申时,放风。

栅门开了,六个人从各自的屋里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丈见方。墙高,一丈二尺,墙头上压着碎瓦,瓦是斜插的,尖朝上。

院里有一口井,井上有辘轳,辘轳的绳是新换的,绳上还有一股麻的味。井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磨出一个凹,是常年搁桶磨出来的。

六个人在院里站着。

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老的,蹲在墙根底下,把两只手拢在袖里,眼睛闭着。有一个年轻的,绕着院子走,一圈一圈,走得不快不慢,走到第十圈,被人叫住了。

曹九站在井边,抬头看天。

“看什么。”他问。

“看云。”曹九说,“云往东走,明日有风。云往西走,后日有雪。”

“你看得准么。”

“不准。”曹九说,“我看了两年,准过三回。”

“三回也看。”

“看云不费什么。”

一刻到了。差役在外头敲了一下栅条,六个人往回走。

走的时候,那个绕圈的年轻人在他旁边走了一段。

“你是新来的。”年轻人说。

“是。”

“你住在三号。”

“六号。”

“我说的是曹九。”年轻人说,“你跟他住,你不要跟他学。”

“学什么。”

“学数日子。”年轻人说,“数日子的人,出去得晚。”

夜里,狱里黑了。

走廊那头有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到走廊的当中,照不到两头的屋。

曹九躺在席的那一头,背对着他。

“李先生。”

“嗯。”

“你会写字么。”

“会。”

“写一封家书,要多少钱。”

“不要钱。”

曹九翻过身来。

“不要钱。”

“不要钱。”

“我娘不认字。”曹九说,“我写回去,要请坊里教书的老先生念。念一回,要给老先生两文钱,还要给老先生一碗酒。”

“那你就写。”

“写了,老先生念的时候,一屋子人听。”曹九说,“我娘坐在当中听。听到一半,她要哭。她哭的时候,一屋子人看着。”

“那就不写。”

“不写。”曹九说,“不写,她也知道我在这儿。她知道我在这儿,就够了。”

他把身子翻回去。

“李先生。”

“嗯。”

“你那儿墙上,也刻一道吧。”

“刻什么。”

“刻日子。”曹九说,“不刻,日子就糊了。”

他伸出手,在墙上摸。

摸到一块砖的边上,砖的边是硬的,指甲按上去,按出一小道白痕。

他刻了一道。

刻得很浅。

刻完,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有一点砖的红。

“刻深一点。”曹九说。

“浅的我自己认得。”

他把三个指头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至,二至。数到一百,把手放下。手腕上留下三个白印,白印起得很慢,起来以后又平下去。

“你按自己做什么。”曹九说。

“数一样东西。”

“数出来了么。”

“二至。”

“二至是什么。”

“是慢。”

“慢好不好。”

“不知道。”

曹九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又接上。

他数曹九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乱了。

他从三十七重新数。

数到十九,又乱了。

他不再数。

外头走廊那盏灯,火苗歪了一下。

曹九在梦里翻了个身,翻完了,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一片刻痕,从最上头一道一道往下数。

数到末尾,他的手停了。

“七十三。”他说。

声音很轻,是睡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数了一遍。

“七十二。”

至圣唐 卷14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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