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初八
辰时,老周来带他。
“换屋。”
“换到哪儿。”
“后头。”
他把青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板床上。老周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出了直房,往西,过一道门,门框上有一个洞,洞是圆的,比拳头小一点,洞的边上磨得发亮。洞原来是装门轴的,门轴换过,洞就空下来了。
过了一道夹道。夹道很窄,两个人走要侧身。夹道的墙是砖的,砖缝里长了草,草是黄的,冻死了还立着。
再一道门。这道门是木栅的,栅条之间有铁链穿着,铁链上有一把锁。
老周把锁打开。
“里头有一个人。”他说,“你不要惹他。”
“他犯的什么。”
“偷盐。”
门推开,一股味道出来。是尿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酸。
狱里是一条走廊,两边各三间。走廊不宽,地上铺着砖,砖上有一层湿,湿的地方发黑。
走到最里头那间,老周停下。
“这一间。”
栅门开了。
屋里一丈五尺见方,一个窗,窗比直房的窗高,要高过头顶。窗上有木栅,栅条很粗,粗得像小孩的手腕。屋角一个马桶。地上铺着一层草,草上有一块席,席已经散了边,露出里头的苇子。
席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九岁,脸宽,眉毛很淡,淡到只有两道影。他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衣,短衣上没有补丁,可是洗得发白,白到能看见线的走向。
他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新来的。”
“是。”
“犯了什么。”
“不晓得。”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张得不大,露出四颗牙,四颗都是黄的。
“不晓得最费日子。”他说。
“怎么费。”
“判了罪的,日子是数得出来的。判一年,三百六十日,数完了就出去。”他说,“不晓得的,日子数不出来。数不出来,就得一天一天等。”
“你判了几年。”
“一年。”
“还剩多少。”
他指了指墙。
墙上有一片刻痕。
痕是用硬东西刻的,一道一道,横着排,排到墙边就往下拐一行。刻得很深,深到能看见砖里的颜色,砖里头比外头红。
“七十三道。”他说,“一日一道。”
“你数过。”
“一日数两遍。早上起来数一遍,睡着以前数一遍。”
“两遍一样么。”
“一样。”
“数错过没有。”
他想了想。
“错过的。数错了就重数,重数完,再刻一道补上。”
“补的那一道,跟别的一样么。”
“不一样。补的刻得浅。”他说,“补的是假的。假的刻浅一点,自己看得出来。”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上。
“你看见那一处没有。”他指了指墙的上头。
墙的上头,靠窗的地方,刻着五个字。
“王二郎到此。”他念。
“念得对。”曹九说,“这五个字刻得深,刻了有几年了,砖都磨圆了,字还在。”
“他走了。”
“他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刻的是到此。”曹九说,“不是在此。到此是路过,在此是住下。住下的人,刻的是在此。”
“住下的人后来呢。”
“住下的人,墙上的字都刻得浅。”曹九说,“刻浅的,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姓名。”
“你叫什么。”
“李轩宇。”
“我姓曹。行九。这里的人叫我曹九。”
“曹九。”
“你叫我曹九就行。”他说,“我叫你什么。”
“随便。”
“我叫你李先生。”他说,“你看着像个先生。”
“我开药铺。”
“开药铺的。”曹九说,“开药铺的怎么也进来了。”
“给了人几包药。”
“给了几包药就进来了。”
“那个人死了。”
曹九把嘴闭上了。
闭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把席空出一块。
“坐。”
他坐下。席是凉的,凉从席底下上来,上来得很慢,到了腿上就不走了。
“盐是怎么偷的。”他问。
“不是偷。”曹九说,“是买。”
“买也犯法。”
“买私盐犯法。”曹九说,“我买了三斗。”
“三斗判一年。”
“三斗判一年。一斗四个月。”曹九说,“我算过。四个月一斗,一年三斗。多一两,就要多一日。所以买的时候要称得准。”
“你称得准么。”
“称不准。”曹九说,“卖盐的称不准。他的秤杆是包了铁的,包了铁,秤就沉。三斗,他给我二斗八升。我拿二斗八升的罪,判三斗的刑。”
“你跟官说。”
“说了。”
“官怎么说。”
“官说,秤是官秤。”曹九说,“官秤不准,也是官秤。”
屋里暗下来一点。窗高,光从上头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方块,方块慢慢往东挪。
“盐从哪儿来的。”他问。
“海边。”
“海边哪儿。”
“不晓得。”曹九说,“我从一个人手里买的。那个人一个月来一回,推一辆车,车上的盐用席子盖着。”
“他叫什么。”
“不晓得。他收钱的时候不说话,找钱的时候也不说话。”
“他往哪儿走。”
“往西。”
“西边是哪儿。”
“西边是西边。”曹九说,“买盐的人不问盐从哪儿来。问了,下一回就没有盐了。”
午时,栅门外有人推车过来。车轮是木头的,轴里没有油,响得很远。
一碗饭从栅条底下推进来。饭是粟饭,比直房的稀,稀到能看见碗底。
“一日两顿。”曹九说,“早上那碗稠,晌午这碗稀。稠的那碗是给夜里熬的,稀的这碗是给白日熬的。”
“你这一案,几时再过堂。”曹九说。
“不晓得。”
“过几堂了。”
“四堂。”
“四堂还没有判。”曹九说,“判的案,进来的时候就晓得几时出去。我进来的头一日,老差役就跟我说,你一年,明年八月初七出去。”
“你怎么记得日子。”
“他写在门上。”曹九说,“门上用炭写了一个日子,写得很小。他写完了说,这个日子不要擦,擦了他就不认。”
“擦了会怎么样。”
“擦了就要从头算。”
“你的还在么。”
“在。”曹九说,“我每日摸一遍。摸一摸,日子就还在。”
“你那门上,有没有写字。”
他没有答。
“没有写。”曹九说,“没有写,就是没有日子。”
“水呢。”
“一日一次。一个桶,六个人分。”
“怎么分。”
“按次序。一号的先舀,六号的最后。”曹九说,“轮到六号,桶底只剩一层,那一层有沙。”
“你几号。”
“三号。”
“我几号。”
“你新来,你是六号。”
申时,放风。
栅门开了,六个人从各自的屋里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丈见方。墙高,一丈二尺,墙头上压着碎瓦,瓦是斜插的,尖朝上。
院里有一口井,井上有辘轳,辘轳的绳是新换的,绳上还有一股麻的味。井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磨出一个凹,是常年搁桶磨出来的。
六个人在院里站着。
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老的,蹲在墙根底下,把两只手拢在袖里,眼睛闭着。有一个年轻的,绕着院子走,一圈一圈,走得不快不慢,走到第十圈,被人叫住了。
曹九站在井边,抬头看天。
“看什么。”他问。
“看云。”曹九说,“云往东走,明日有风。云往西走,后日有雪。”
“你看得准么。”
“不准。”曹九说,“我看了两年,准过三回。”
“三回也看。”
“看云不费什么。”
一刻到了。差役在外头敲了一下栅条,六个人往回走。
走的时候,那个绕圈的年轻人在他旁边走了一段。
“你是新来的。”年轻人说。
“是。”
“你住在三号。”
“六号。”
“我说的是曹九。”年轻人说,“你跟他住,你不要跟他学。”
“学什么。”
“学数日子。”年轻人说,“数日子的人,出去得晚。”
夜里,狱里黑了。
走廊那头有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到走廊的当中,照不到两头的屋。
曹九躺在席的那一头,背对着他。
“李先生。”
“嗯。”
“你会写字么。”
“会。”
“写一封家书,要多少钱。”
“不要钱。”
曹九翻过身来。
“不要钱。”
“不要钱。”
“我娘不认字。”曹九说,“我写回去,要请坊里教书的老先生念。念一回,要给老先生两文钱,还要给老先生一碗酒。”
“那你就写。”
“写了,老先生念的时候,一屋子人听。”曹九说,“我娘坐在当中听。听到一半,她要哭。她哭的时候,一屋子人看着。”
“那就不写。”
“不写。”曹九说,“不写,她也知道我在这儿。她知道我在这儿,就够了。”
他把身子翻回去。
“李先生。”
“嗯。”
“你那儿墙上,也刻一道吧。”
“刻什么。”
“刻日子。”曹九说,“不刻,日子就糊了。”
他伸出手,在墙上摸。
摸到一块砖的边上,砖的边是硬的,指甲按上去,按出一小道白痕。
他刻了一道。
刻得很浅。
刻完,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有一点砖的红。
“刻深一点。”曹九说。
“浅的我自己认得。”
他把三个指头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至,二至。数到一百,把手放下。手腕上留下三个白印,白印起得很慢,起来以后又平下去。
“你按自己做什么。”曹九说。
“数一样东西。”
“数出来了么。”
“二至。”
“二至是什么。”
“是慢。”
“慢好不好。”
“不知道。”
曹九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又接上。
他数曹九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乱了。
他从三十七重新数。
数到十九,又乱了。
他不再数。
外头走廊那盏灯,火苗歪了一下。
曹九在梦里翻了个身,翻完了,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一片刻痕,从最上头一道一道往下数。
数到末尾,他的手停了。
“七十三。”他说。
声音很轻,是睡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数了一遍。
“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