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初六
早饭送来的时候,老周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碗里的粟饭。
“今日堂上要念供。”老周说。
“谁的。”
“那个抱纸的。”
“他自己念,还是别人念。”
“别人念。供是他说的,字是别人写的,念是第三个人念的。”老周说,“三个人,三张嘴。三张嘴说的话,才算话。”
“他说的不算。”
“他说的,要别人念出来才算。”老周说,“念的时候,念的人可以跳,可以添,可以把一个字念轻,把一个字念重。”
“他听得出来。”
“他听得出来,他也不敢说。”老周说,“说了,就是翻供。翻供要打。”
老周把碗往里头推了推。
“你吃。今日长。”
这日堂上多了一张矮凳,摆在案前五步。
凳上没有人。
段丞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郭五的供,一张是新的,字比郭五那张密。
何仵作不在。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在。
“带卜五。”
卜五被带上来。
他比前日瘦了。脸上的黄退了,剩下一层白。走路的时候脚抬不起来,鞋底在砖上拖,拖出两道浅痕。
他跪在矮凳前头,没有坐。
“卜五。”段丞说,“你初三那日说的话,录在这里。今日念给你听。你听,有不对的,你说。”
“是。”
书吏把纸捧起来。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停。
“问:你师父十月廿四夜里,几时上台。”
“供:戌时。他上去的时候,我在下头。”
“问:他上去做什么。”
“供:候星。他每日戌时上去,子时下来。”
“问:他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供:带了簿子,带了笔,带了一包药。”
“问:药是谁给的。”
“供:崇仁坊开药铺的,姓李。”
“问:给了几包。”
“供:三包。”
“问:你看见他喝了么。”
“供:我没有上去。我听见他咳。”
念到这里,书吏停了一下,把纸往上抬了抬,凑近了一点。
“问:那包药,是谁打开的。”
堂上没有人动。
“供:是师父自己打开喝的。”
念完这一句,堂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左边站着的两个差役抬了头,看了一眼坐在凳上的那个人。右首的书吏抬了头,看了一眼段丞。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没有动,可是帘子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是里头的人换了一口气。
卜五跪在地上,头低着。
书吏接着念。
“问:你师父的药,向来是谁打开。”
“供:他自己。他的东西,不叫人碰。”
“问:你碰过没有。”
“供:没有。”
“问:他死的前一日,你在哪儿。”
“供:在台下。抄星历。”
“问:抄到几时。”
“供:三更。”
“问:你听见上头有声音么。”
“供:听见咳。”
“问:还有呢。”
“供:没有了。”
“问:你师父可曾说过,这本簿子给谁。”
书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念。”段丞说。
“供:说过。”
“问:给谁。”
“供:他说,给一个在崇仁坊开药铺的。招牌上写半方。”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轻,可是堂上静,静得那口气像一根线,从这头拉到那头。
“问:几时说的。”
“供:十月廿三。”
“问:他还说了什么。”
“供:他说,要是三日不回来,就把簿子给那个人。”
“问:你给了么。”
“供:没有。”
“问:为什么没有。”
“供:廿五早上,我先给了衙门。”
书吏念完,把纸放下,两张纸并齐,在案上磕了一下。
堂上静了很久。
“李轩宇。”
“在。”
“他要把簿子给一个人。”段丞说,“这个人在崇仁坊开药铺。这个人在堂上。”
“是。”
“他为什么给你。”
“他咳血。我给他药。”
“三包药多少钱。”
“九文。”
“九文的交情,他把三年的簿子给你。”
“他给的不是簿子。”他说,“他给的是他记的东西。”
“有分别么。”
“簿子是纸。他记的是数。”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
“数有什么用。”
“数能对上。”他说,“一日一行,三年不断。断了,就是有人动过。”
“所以他把簿子给你,是要你对。”
“是。”
“对出来了么。”
他没有答。
“卜五。”段丞说。
“在。”
“念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不对的么。”
卜五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
段丞把手放在纸上。
“你抬起头。”
卜五抬起头。
“你方才听念的时候,抬了一次头。”段丞说,“在‘打开喝’那三个字上。”
“我……”
“你抬头,是想说什么。”
卜五的嘴又动了一下。
这一回他动得久,动了三回,都没有出声。
“没有想说什么。”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往下压了压。
“念完了。带下去。”
“大人。”他说。
堂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有话问。”
段丞看着他。
“你问。”
“卜五。”
卜五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在眼白上,眼珠是黑的,黑得很干。
“你师父喝药,用哪一只碗。”
卜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白的。”他说,“口上有一道缺。”
“缺在哪儿。”
“在口上。正对着把。”
“那只碗,那夜在台上么。”
卜五张开嘴。
张开了,又合上。
“不在。”
“台上有没有碗。”
“没有。”
“一只有没有。”
“没有。”
堂上安静下来。
“大人。”他说,“碗不在台上。”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我知道碗不在台上。”
“药是在台上打开的。灰在药里。”他说,“可是碗不在台上。喝药要有碗。他若是在台上打开喝的,碗就应当在台上。”
“碗可以是别人收走了。”
“收走碗的人,为什么不收走药。”
段丞的手指头在案面上停住。
“他收了碗,留下了药。”他说,“他要人看见药,不要人看见碗。”
“是。”
段丞没有接话。
“记下。”他说,“碗未见。”
书吏低下头写。
“供词不改。”段丞说。
书吏的笔停了一下。
“不改。”
“不改。”
书吏接着写。
“大人。”卜五忽然说。
堂上的人都看他。
“碗是我收的。”卜五说,“我第二日上去,看见碗在阶上,我收了。”
“阶上。”
“第七级上。”
“碗在阶上,人坐在阶上。”段丞说,“碗在他手边。”
“在他脚边。”
“碗收了,放在哪儿。”
“带回去了。”
“带回去,还在么。”
“在。”
“什么样的碗。”
“白的。口上一道缺。缺在正对着把的地方。”
段丞看了他很久。
“碗既在,取来。”
“是。”
两个差役出去了。
堂上等着。
等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外头的风从檐口过,把廊下挂的一盏灯吹得转了半圈,灯里的火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两刻之后,差役回来了。
一个空着手。一个手里捧着一只碗。
碗是白的,粗瓷。口上有一道缺,缺在正对着把的地方。
段丞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是干的。
干的,没有一点药渍,也没有一点水痕。
“这碗是洗过的。”段丞说。
“是。”
“谁洗的。”
“我。”卜五说,“我拿回去,就洗了。”
“为什么洗。”
“师父的碗,不洗,放着不好。”
段丞把碗放下。
碗落在案上,响了一声,很闷,是碗底有一处不平。
“记下。”段丞说,“碗已洗。”
书吏写下四个字。
“供词不改。”段丞说。
书吏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纸上落下一个墨点。
“带卜五下去。”
两个人把卜五架起来。
卜五站起来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寸。
袖口里露出一个角。
是油纸的角,黄的,折了三折。
他认得那个折法。药包折三折,第三折压在第二折的底下,是他的折法。
卜五被架着往东边的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两个人的眼光碰了一下。
卜五的嘴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门关上了。
“李轩宇。”
“在。”
“你方才那一问,问得好。”段丞说。
“碗是洗过的。”
“洗过的碗,也是碗。”
“洗过的碗,量不出药。”
“量不出药,也量得出人。”段丞说,“他把碗收走,他洗了,他说了。”
“他说了,供词不改。”
段丞把两张纸拿起来,对齐,卷成一个筒。
卷的时候他卷得很慢,卷一下,压一下,压到最后,纸筒的一头比另一头粗。
“你知道这一案,我判不了。”
他抬起头。
“县里判不了。”段丞说,“府里也判不了。大理寺接了这个案,接了十七日,卷宗还在门口,没有进门。”
“为什么。”
“因为没有苦主。”段丞说,“死的是司天台的灵台郎,他没有儿子,没有兄弟,没有妻。他的籍在河东,河东那年乱了,籍没了。一个人没有苦主,杀了他的罪就轻,甚至可以不叫杀。”
“他有一个徒弟。”
“徒弟不是苦主。徒弟是奴。”
“他不是奴。”
“在律上,他是。”段丞说,“你也不是。你没有籍,你在律上什么都不是。”
堂上没有人说话。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死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段丞说,“这样的案子,判了也没有人看。没有人看的案子,判它做什么。”
“所以不判。”
“所以要等。”段丞说,“等对。等到有一个人出来,说他认得死者,说他与死者有亲,说他要这个案子有个说法。等到那一天,案子才立起来。”
“等不到呢。”
段丞把纸筒放在案上,放在那两张纸方才放的地方。
“等不到,就等着。”
他把手放在案上。
“供词是他说的。他自己说的,他自己认。”段丞说,“你替他改,改不了。”
他走到案前。
“做什么。”
“看碗。”
段丞没有拦。
他把碗拿起来。
碗底是干的。干的碗,圈足里还有一圈白。白在圈足的里头,不在外头,是洗碗的人洗不到的地方。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出来一点粉。
粉放在手心里,捻了一下,捻成了灰。是白的,细,捻完了还嵌在纹路里。
“大人。”
“嗯。”
“这碗上过台。”
段丞看了那只碗一眼。
“碗是他第二日从阶上收的。”他说,“阶在台下。”
“阶在台下,灰在台上。”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那就是他自己上去喝的。”
他没有接话。
“你方才说,碗不在台上,所以不是台上喝的。”段丞说,“碗在台下,灰在台上。你那一问,问反了。”
他把碗拿在手里,拿了一会儿。
“是。”他说。
“你自己问出来的。”段丞说,“问得很好。”
他把碗放回去。
碗底不平,放下去响了一声。
他用手把碗转了一下,转到不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