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初八
七月初八,热退了一点。
退得不多。日头还是毒,可到了夜里,风从北边过来,过来的时候带一点凉。凉气进了院子,把石台上存了一日的热压下去一层。
蚊子多。
苗六在院里烧了一堆艾。艾是三月里割的,晒干了,捆成一把,点着了不冒火,只冒烟。烟是白的,往上升,升到一人高就散开,散成一屋子的味。
“今夜我值夜。”苗六说,“在内侍省。明日早上回来。”
“这里没有人守。”
“有。”苗六说,“门外有一个。他在门洞子里睡。”
他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没有落锁。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李白坐在石台边上,背靠着台子,膝上摊着一件袍。他在缝袍子的下摆,缝得很慢。
“坐。”
李轩宇在石阶上坐了。
艾烟在院子里飘。灯放在石台角上,灯焰被烟压得低。
“我有一件事,想了两日。”李白说。
“说。”
“你眉心那三道,几时有的。”
“十八。”
“疼了多少日子。”
“三个月。”
李白把针停下来。
“我也是三个月。”他说,“十八岁那年,背上长了一个。头一个月不疼,只是硬。第二个月开始疼,疼得像有人拿一根钉子,从里往外顶。第三个月,有一日早上起来,不疼了。我摸了一下,硬的那一块,软了。”
“软了。”
“软了。软了就长进去了。”李白说,“长进去的东西,摸得出来,看不见。你看不见它,可它在里头。”
他把针又穿了一针。
“你眉心的东西,在光底下看得见。”他说,“看得见的东西,比看不见的麻烦。”
“为什么。”
“看不见的,只有你自己知道。”李白说,“看得见的,别人也知道。别人知道的东西,最后都要拿来用。”
艾烟往西边去了。
“你背上那一个,现在疼么。”李轩宇说。
“不疼。”李白说,“冬天疼。”
“什么样的疼。”
“往里疼。”李白说,“像有人拿一根针,从里头往外顶。顶到皮,就不顶了,停在那儿。”
“你揉么。”
“不揉。”李白说,“揉了就散。散了,就找不着了。”
他把手伸到背后,隔着袍子按了一下。
“有一年,我在宣城,遇见过一个道士。他看了一眼我的背,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你这个,是别人给你的。’”李白说,“我问他谁给的。他说,‘给你的人,自己不晓得给了你。’”
艾烟散了。蚊子上来。
“第二件。”李白说,“你说话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死了很久了。”
“叫什么。”
李白没有答。
他把袍子翻了个面,找下摆的边。
“忘了。”他说。
李轩宇看着他。
“你不像会忘名字的人。”
“我忘了很多名字。”李白说,“我这一辈子,认识的人多。有的人我只记得他的脸,不记得名字;有的人我只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脸。你说话的样子,我记得。那个样子,是十几年前的一个人的。”
“什么样。”
“一句话说一半,停一下,再说下半句。”李白说,“停的那一下,不是在找词,是在看对面的人听懂了没有。这样的人不多。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
他把线咬断。
“那个人,也是替别人想,想到最后,把自己想没了。”
“他做什么的。”
“写字的。”李白说,“写得比我好。”
“叫什么。”
“忘了。”
灯焰动了一下。
“第三件。”李白说,“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李轩宇没有说话。
“四月里,你在我这儿坐着,说过一句话。”李白说,“你说,汴水要断。”
“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猜的人,会说三个可能。”李白说,“你会说‘汴水可能断,可能不断,也可能是别的地方断’。你没有这么说。你说‘汴水要断’。一句话,一个可能。”
“我看过漕上的账。”李轩宇说,“陕州的粮,三月到五月,一月比一月少。粮少了,船就少。船少了,汴水上的纤夫就散。纤夫散了,河就没人挖。河三年不挖,就断。”
“这些账,你看得见。”
“看得见。”
“看得见账的人,也能算出河要断。”李白说,“可你算的不是河。你算的是日子。你说‘明年’,不是‘三年’。”
李轩宇没有答。
“你看日子。”李白说,“看日子的人,要么是算命的,要么是记事的。算命的收钱,记事的写书。你不收钱,也不写书。你看日子,是为了提前走。”
“你为什么问我这些。”李轩宇说。
“因为我快走了。”李白说,“走的人,要问。问完了,路上才有东西想。”
“路上想什么。”
“想一件没有答的事。”李白说,“人走路的时候,脑子里要有一件没有答的事。有了,路就短。”
“你不问我从哪里来。”
“不问。”李白说,“问来处的人,是想留下来的人。你不是。”
院子里的艾烧完了,最后一点烟散了。
蚊子又起来了。
“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李白说,“我只告诉你一件:知道日子的人,最后都要装作不知道。你不装,别人就要问你为什么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桑皮纸,六寸见方,边上有折痕,折了三道。纸的一角有一个红印,印上四个字:蔡家药铺。
“这张纸,我留了两个月。”李白说,“你头一回来,药是用这张纸包的。包完了,纸要扔,我没有扔。”
“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李白说,“留着就是留着。人老了,手里总要有一张纸。”
他把纸摊在膝上,抹平。纸上有折痕,抹不平。
“笔。”
李轩宇把秃笔递过去。砚里的墨是干的,他加了三滴水,磨了一会儿。
李白蘸墨。
他写的时候,手不抖。字写得慢,一笔一笔,笔画粗,是秃笔写出来的粗。
江上没有船,
我自己来的。
你的名字是你的,
还是别人借给你的。
炉冷过一回。冷过的炉,灰是白的。
白灰里剩下那一块,
烧了五十三年,
烧出一个人形来。
你回去,照照你的眉心。
写完,他把笔放下。
“墨没有干。”他说,“等一等。”
李轩宇把纸拿起来。
他没有马上读。他先对着灯看,看墨的厚薄,看哪一笔重,哪一笔轻。看到“五十三”那三个字,那三个字的墨最厚,笔尖在那里停过。
然后他读。
读完一遍,他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二遍的“灰是白的”,他的手停在纸上。
手停在那里,很久。
院子里有蚊子飞过去,飞近他的耳朵,他没有赶。
“五十三。”他说。
“嗯。”
“五十三是什么。”
“你知道。”
李轩宇没有说话。
他在山上住到第六年。第二年的冬天,他替孙思邈擦暖玉床。床是整块玉的,床脚上刻着一行小字,字很浅,被磨得快没有了。他拿一块布,一点一点擦,擦到那一行字,他数过。
一行八个字。前三个是“五十三”,后五个他不认得。
“我不问。”他说。
“你不问,是因为你不用问。”李白说,“问了的人,是不知道的。不问的人,是知道的。”
他把笔在砚边刮了一下。
“这一首诗,你要留着。”他说。
“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白说,“有一日,你会想起它。想起的时候,你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
“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在里头了。”李白说,“人在里头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旧的。看人也是旧的。我看你,就是看一件旧东西。”
李轩宇抬起头。
“旧东西。”
“旧东西。”李白说,“不是坏话。旧东西是有人用过的,用过很久,用出了形。新的东西没有形,你对它没有办法。旧东西有形,你知道它哪一处薄,哪一处厚,哪一处一碰就裂。”
他把手伸过来,指头点了一下李轩宇的眉心,没有碰到。
“我看你,就像看我自己的一件旧东西。”他说,“不是像,是就是。”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李白说,“人老了,说话没有意思。你不要记。”
他把袍子折起来,抱在怀里。
“还有四日。”他说。
“七月十二。”
“七月十二。”李白说,“那一日,你在旁边数数。”
“数什么。”
“数我写了几个字。”李白说,“数到八十四,你就咳嗽一声。”
“八十四。”
“八十四。”李白说,“数不到八十四,你就不用咳。”
李轩宇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
他没有塞进袖子。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那一层。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
“看不懂就烧了。”李白说,“看懂了也烧了。”
“烧了就没有了。”
“有过的东西,烧了也有过。”李白说,“没有过的,留着也没有。”
他站起来,抱着袍子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李轩宇。”
“在。”
“你胸口那张纸,今夜不要拿出来看。”
“为什么。”
“因为墨会印在衣服上。”李白说,“印上了,洗不掉。洗不掉的东西,将来要被人看见。”
他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灯。灯焰被风压了一下,立起来。
李轩宇坐在石阶上,一只手按在胸口。
纸在怀里,隔着一层单衣,隔着一层里衣。
墨还没有干。
它慢慢地,从纸里透出来,透到布上,透成一个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