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十章 年

※ ※ ※

除夕夜里,棚里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槽沿上,光照到第七栏,第七栏后头就是黑。一百零八匹马站在黑里,偶尔有一匹换蹄,蹄子在沙上蹭一下。

周阿满不回城。他说城北的屋空着,回去也是一个人。

“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周阿满说,“屋是死的,马是活的。”

“马今夜不用你看。”

“不用看也看。”他说,“十一年了,年年这一夜我都在棚里。”

阿蛮在棚外的院里包牢丸。面是一斗,肉半斤,葱一把,姜三片。她把面揪成剂子,一个剂子一钱半,揪了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她说,“多一个,是给多的那一个人。”

“哪一个人。”

“阿黍。”她说,“他不在,我也包。”

她包到最后,把多出来的那一个剂子捏成元宝形,捏得很紧,放在案板角上,不煮。

“为什么不煮。”

“煮了就吃了。”她说,“放着,等他回来。”

牢丸下锅。水开了三滚,丸子浮起来,浮起来就熟。周阿满吃三碗,吃得急,第三碗烫了嘴,他把嘴张开,哈了一口气。

“慢点。”

“在棚里吃惯了快的。”周阿满说,“马不等你。”

“马站着睡。”周阿满说。

“什么。”

“马站着睡。”他说,“它腿上有一样东西,站着也能锁住。锁住了,就不倒。人不信,人推它,它不倒。”

“你见过。”

“见过十一年。”周阿满说,“有一匹老马,站着睡,睡了三年。第三年冬天,它睡着睡着,倒了。倒了就没有起来。”

“老死的。”

“老死的。”周阿满说,“老死的马,倒在棚里,算是好的。扔在路边的,才不好。”

子时,城里放爆竹。

爆竹声从城门那边过来,一声一声,隔着八里,到了棚里就只剩一声闷响。响过之后,天上有一层红,红是从城里映上来的。

“过年了。”阿蛮说。

“过年了。”

“今年是至德三载。”

“去年是二载。”

“三载。”阿蛮说,“我在长安的时候,年号是天宝。天宝十五载改成至德,我数不过来。”

“数不过来,就记日子。”

“记日子也记不住。”她说,“我记得的是事。”

初一,城门开到申时。

城里从卯时就有人走动。他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卖门神的摊子摆在街口,一张门神三文,两张五文,画上的人脸是红的,眼睛是圆的。卖灶糖的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糖,一头是炭炉,糖在炉上化开,拉成丝。

“新岁安。”

“新岁安。”

路上的人互相拱手,拱了手就走,谁也不停。

街口有一个卖历的摊。摊上一块布,布上两摞历。他走过去。

“新岁安。”

“新岁安。”卫老说,“买历么。”

“今日卖历。”

“今日卖历。”卫老说,“元日卖历,卖的是去年的历。”

“去年的历,谁买。”

“有人买。”卫老说,“买了糊墙。糊墙的历要新的,新的贵。旧的三文两张。”

“你自己留了几本。”

“留了一本。”卫老说,“留的是天宝十三载的。那一年雨水好,记得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本,翻到七月。七月那一页边上写着:初七,雨,三寸。十二,雨,五寸。十九,晴,热。

“三寸、五寸,怎么量的。”

“用碗。”卫老说,“碗口三寸。雨满了,就是一寸。一日起三回,三回加起来。”

他把历合上。

“你今日不在台上。”

“台上没有人。”卫老说,“台上只有风。”

顾家在东街。他先去顾家。

顾五郎在门口,穿一件新袍,袍是青的,袖口上有一道折痕,是折了许久才穿。

“李押马。”

“顾五郎。”

“新岁安。”

“新岁安。”

顾五郎把他往里让。院里摆着三张桌,桌上有酒,有枣,有胡桃。顾小七穿一件红袄,站在桌边,看见他,跑过来。

“李押马。”

“嗯。”

“我的咳好了。”

“好了几成。”

“七成。”顾小七说,“夜里还咳一回,白日不咳。”

“床离墙三尺,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顾小七说,“我阿爹把床挪了,挪了两回。第一回挪了两尺,第二回又挪了一尺。”

“窗呢。”

“窗开到日头过午。”顾小七说,“我阿娘说冷,我阿爹说,冷就多盖一床。”

他伸手摸顾小七的手心,手心温,手背温。

“再养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里,不要吃冷的。”

顾五郎让人把年礼搬出来:一只羊腿,一坛酒,一匹绢。

“羊腿收。”他说,“酒收。绢不收。”

“绢是给你做一件袍的。”

“袍我有。”他说,“绢给阿蛮。她跟我三个月,没有添过一件衣裳。”

顾五郎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绢给她,我不亏。”顾五郎说,“可你要记住,绢是我给的,不是你给的。”

“记住了。”

“记住了,将来有人问,你说是我给的。”

“我说。”

顾五郎把绢交给阿蛮。阿蛮抱着绢,抱得很紧,抱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花色。

“绢是湖州的。”顾五郎说,“一匹三百二十文。”

“平日呢。”

“平日二百六十。”顾五郎说,“新岁的绢,贵六十文。”

从顾家出来,已经过了午。

他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看见王五。

王五站在城门洞外头,阿兜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不进来,站在门槛外,看城里的人。

“李押马。”

“来了。”

“我带她来看一眼。”王五说,“城门今日开到申时,人多,守门的不细看。”

“你们不进。”

“不进。”王五说,“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要验。验不出籍,就扣人。”

阿兜从他身后探出头。

她十四岁,个子不高,脸是黄的,黄里带一点红,红在两颊上,是烧出来的。她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叫阿兜。”

“嗯。”

“多大了。”

“十四。”

“伸出手。”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热,手背凉。他翻开她的眼皮看,眼白上有一层薄红。他让她伸舌头,舌淡,边上有齿印。

“咳多久了。”

“入冬就咳。”王五说,“夜里咳得重,咳一口白沫。”

“夜里几时咳得重。”

“丑时。”王五说,“丑时咳一回,寅时咳一回。”

“丑时咳,是背上有汗。”他说,“睡到半夜,背上出汗,汗凉了,就咳。你给她垫一块干布,汗出了,把布抽出来。”

“吃过什么。”

“生姜熬水。”王五说,“熬了三碗。”

“三碗不够。”

“没有钱买药。”

他把阿兜的手放下。

“这个病,是屋子的病。”他说,“屋子潮,墙出水,人睡在墙边上,潮气从背上来。背受了潮,肺就弱。肺弱,入冬就咳。”

“我们住的是窑。”王五说,“窑里没有窗,门朝北。墙上一层水,用手一抹,抹下来是湿的。”

“搬到窑门口睡。”

“门口有风。”

“风比潮好。”他说,“风是过的,潮是留的。床离墙三尺,三尺以内,墙上的水到不了人身上。”

“窑里只有一间,七家人。”

“那就把你家的铺挪到门口。”他说,“门朝北,日头过午才照到门口。日头照到的时候,把门开开,开到日头过去。”

“开了门,东西会丢。”

“你有东西可丢么。”

王五不说话。

“还有三样。”他说,“一,不要吃冷的。二,夜里咳的时候,坐起来,不要躺着咳。三,每天早晨,用温水漱口,漱三口,吐出来。”

“药呢。”

“药我买。”他说,“三片生姜,一匙蜜,加一味杏仁。杏仁要泡,泡去皮,去皮以后炒,炒到黄。三味,一剂十二文,吃十日,一百二十文。”

“我没有一百二十文。”

“我有。”

王五看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

“你女儿的病,与顾家那个孩子一样。”他说,“顾家那个孩子,我开了方,药是顾家买的。你女儿,我开方,药我买。方子是一样的。方子一样,人不一样,药就一样贵。”

“你买了,我怎么还。”

“不用还。”

“不用还的,我不敢要。”王五说,“我活了三十六,没有白拿过人家的东西。白拿了一回,第二回就抬不起头。”

“那就记着。”他说,“记着,将来还。”

“将来。”

“将来。”

阿蛮把绢放在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袄。袄是青的,袖口上补过一块,补的布比袄深一号。

“给她。”

阿兜不接。

“拿着。”王五说。

阿兜还是不动。

“拿着。”王五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阿兜把袄接过去,抱在怀里,不穿。

“为什么不穿。”

“穿了,就脏了。”她说,“过年穿一回,回去脱下来。”

阿蛮蹲下去,把袄抖开,给她披上。

“穿着。”阿蛮说,“脏了,我洗。”

阿兜站着,两只手垂着,袄披在肩上,袖子长出一截。

“城里的灯,一夜点多少盏。”阿兜问。

“一千一百八十七。”

“你数的。”

“我数的。”

“我们窑上,一夜点两盏。”她说,“一盏在窑口,一盏在张婆婆家。张婆婆的眼睛看不见,她也要点。”

“为什么。”

“她说,点了,就知道有人。”

天黑以前,王五带她走了。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阿兜回头看了一眼。她回头的时候,袄的袖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拉住。

夜里,锅里还剩半锅汤。

汤是牢丸的汤,面上结了一层皮,皮是白的,白里透着一点油光。

他伸手按了一下。

皮上留下一个坑,坑没有合上。

至圣唐 卷11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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