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三载 正月初一
除夕夜里,棚里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槽沿上,光照到第七栏,第七栏后头就是黑。一百零八匹马站在黑里,偶尔有一匹换蹄,蹄子在沙上蹭一下。
周阿满不回城。他说城北的屋空着,回去也是一个人。
“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周阿满说,“屋是死的,马是活的。”
“马今夜不用你看。”
“不用看也看。”他说,“十一年了,年年这一夜我都在棚里。”
阿蛮在棚外的院里包牢丸。面是一斗,肉半斤,葱一把,姜三片。她把面揪成剂子,一个剂子一钱半,揪了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她说,“多一个,是给多的那一个人。”
“哪一个人。”
“阿黍。”她说,“他不在,我也包。”
她包到最后,把多出来的那一个剂子捏成元宝形,捏得很紧,放在案板角上,不煮。
“为什么不煮。”
“煮了就吃了。”她说,“放着,等他回来。”
牢丸下锅。水开了三滚,丸子浮起来,浮起来就熟。周阿满吃三碗,吃得急,第三碗烫了嘴,他把嘴张开,哈了一口气。
“慢点。”
“在棚里吃惯了快的。”周阿满说,“马不等你。”
“马站着睡。”周阿满说。
“什么。”
“马站着睡。”他说,“它腿上有一样东西,站着也能锁住。锁住了,就不倒。人不信,人推它,它不倒。”
“你见过。”
“见过十一年。”周阿满说,“有一匹老马,站着睡,睡了三年。第三年冬天,它睡着睡着,倒了。倒了就没有起来。”
“老死的。”
“老死的。”周阿满说,“老死的马,倒在棚里,算是好的。扔在路边的,才不好。”
子时,城里放爆竹。
爆竹声从城门那边过来,一声一声,隔着八里,到了棚里就只剩一声闷响。响过之后,天上有一层红,红是从城里映上来的。
“过年了。”阿蛮说。
“过年了。”
“今年是至德三载。”
“去年是二载。”
“三载。”阿蛮说,“我在长安的时候,年号是天宝。天宝十五载改成至德,我数不过来。”
“数不过来,就记日子。”
“记日子也记不住。”她说,“我记得的是事。”
初一,城门开到申时。
城里从卯时就有人走动。他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卖门神的摊子摆在街口,一张门神三文,两张五文,画上的人脸是红的,眼睛是圆的。卖灶糖的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糖,一头是炭炉,糖在炉上化开,拉成丝。
“新岁安。”
“新岁安。”
路上的人互相拱手,拱了手就走,谁也不停。
街口有一个卖历的摊。摊上一块布,布上两摞历。他走过去。
“新岁安。”
“新岁安。”卫老说,“买历么。”
“今日卖历。”
“今日卖历。”卫老说,“元日卖历,卖的是去年的历。”
“去年的历,谁买。”
“有人买。”卫老说,“买了糊墙。糊墙的历要新的,新的贵。旧的三文两张。”
“你自己留了几本。”
“留了一本。”卫老说,“留的是天宝十三载的。那一年雨水好,记得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本,翻到七月。七月那一页边上写着:初七,雨,三寸。十二,雨,五寸。十九,晴,热。
“三寸、五寸,怎么量的。”
“用碗。”卫老说,“碗口三寸。雨满了,就是一寸。一日起三回,三回加起来。”
他把历合上。
“你今日不在台上。”
“台上没有人。”卫老说,“台上只有风。”
顾家在东街。他先去顾家。
顾五郎在门口,穿一件新袍,袍是青的,袖口上有一道折痕,是折了许久才穿。
“李押马。”
“顾五郎。”
“新岁安。”
“新岁安。”
顾五郎把他往里让。院里摆着三张桌,桌上有酒,有枣,有胡桃。顾小七穿一件红袄,站在桌边,看见他,跑过来。
“李押马。”
“嗯。”
“我的咳好了。”
“好了几成。”
“七成。”顾小七说,“夜里还咳一回,白日不咳。”
“床离墙三尺,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顾小七说,“我阿爹把床挪了,挪了两回。第一回挪了两尺,第二回又挪了一尺。”
“窗呢。”
“窗开到日头过午。”顾小七说,“我阿娘说冷,我阿爹说,冷就多盖一床。”
他伸手摸顾小七的手心,手心温,手背温。
“再养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里,不要吃冷的。”
顾五郎让人把年礼搬出来:一只羊腿,一坛酒,一匹绢。
“羊腿收。”他说,“酒收。绢不收。”
“绢是给你做一件袍的。”
“袍我有。”他说,“绢给阿蛮。她跟我三个月,没有添过一件衣裳。”
顾五郎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绢给她,我不亏。”顾五郎说,“可你要记住,绢是我给的,不是你给的。”
“记住了。”
“记住了,将来有人问,你说是我给的。”
“我说。”
顾五郎把绢交给阿蛮。阿蛮抱着绢,抱得很紧,抱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花色。
“绢是湖州的。”顾五郎说,“一匹三百二十文。”
“平日呢。”
“平日二百六十。”顾五郎说,“新岁的绢,贵六十文。”
从顾家出来,已经过了午。
他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看见王五。
王五站在城门洞外头,阿兜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不进来,站在门槛外,看城里的人。
“李押马。”
“来了。”
“我带她来看一眼。”王五说,“城门今日开到申时,人多,守门的不细看。”
“你们不进。”
“不进。”王五说,“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要验。验不出籍,就扣人。”
阿兜从他身后探出头。
她十四岁,个子不高,脸是黄的,黄里带一点红,红在两颊上,是烧出来的。她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叫阿兜。”
“嗯。”
“多大了。”
“十四。”
“伸出手。”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热,手背凉。他翻开她的眼皮看,眼白上有一层薄红。他让她伸舌头,舌淡,边上有齿印。
“咳多久了。”
“入冬就咳。”王五说,“夜里咳得重,咳一口白沫。”
“夜里几时咳得重。”
“丑时。”王五说,“丑时咳一回,寅时咳一回。”
“丑时咳,是背上有汗。”他说,“睡到半夜,背上出汗,汗凉了,就咳。你给她垫一块干布,汗出了,把布抽出来。”
“吃过什么。”
“生姜熬水。”王五说,“熬了三碗。”
“三碗不够。”
“没有钱买药。”
他把阿兜的手放下。
“这个病,是屋子的病。”他说,“屋子潮,墙出水,人睡在墙边上,潮气从背上来。背受了潮,肺就弱。肺弱,入冬就咳。”
“我们住的是窑。”王五说,“窑里没有窗,门朝北。墙上一层水,用手一抹,抹下来是湿的。”
“搬到窑门口睡。”
“门口有风。”
“风比潮好。”他说,“风是过的,潮是留的。床离墙三尺,三尺以内,墙上的水到不了人身上。”
“窑里只有一间,七家人。”
“那就把你家的铺挪到门口。”他说,“门朝北,日头过午才照到门口。日头照到的时候,把门开开,开到日头过去。”
“开了门,东西会丢。”
“你有东西可丢么。”
王五不说话。
“还有三样。”他说,“一,不要吃冷的。二,夜里咳的时候,坐起来,不要躺着咳。三,每天早晨,用温水漱口,漱三口,吐出来。”
“药呢。”
“药我买。”他说,“三片生姜,一匙蜜,加一味杏仁。杏仁要泡,泡去皮,去皮以后炒,炒到黄。三味,一剂十二文,吃十日,一百二十文。”
“我没有一百二十文。”
“我有。”
王五看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
“你女儿的病,与顾家那个孩子一样。”他说,“顾家那个孩子,我开了方,药是顾家买的。你女儿,我开方,药我买。方子是一样的。方子一样,人不一样,药就一样贵。”
“你买了,我怎么还。”
“不用还。”
“不用还的,我不敢要。”王五说,“我活了三十六,没有白拿过人家的东西。白拿了一回,第二回就抬不起头。”
“那就记着。”他说,“记着,将来还。”
“将来。”
“将来。”
阿蛮把绢放在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袄。袄是青的,袖口上补过一块,补的布比袄深一号。
“给她。”
阿兜不接。
“拿着。”王五说。
阿兜还是不动。
“拿着。”王五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阿兜把袄接过去,抱在怀里,不穿。
“为什么不穿。”
“穿了,就脏了。”她说,“过年穿一回,回去脱下来。”
阿蛮蹲下去,把袄抖开,给她披上。
“穿着。”阿蛮说,“脏了,我洗。”
阿兜站着,两只手垂着,袄披在肩上,袖子长出一截。
“城里的灯,一夜点多少盏。”阿兜问。
“一千一百八十七。”
“你数的。”
“我数的。”
“我们窑上,一夜点两盏。”她说,“一盏在窑口,一盏在张婆婆家。张婆婆的眼睛看不见,她也要点。”
“为什么。”
“她说,点了,就知道有人。”
天黑以前,王五带她走了。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阿兜回头看了一眼。她回头的时候,袄的袖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拉住。
夜里,锅里还剩半锅汤。
汤是牢丸的汤,面上结了一层皮,皮是白的,白里透着一点油光。
他伸手按了一下。
皮上留下一个坑,坑没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