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十五
冬至。
正午的日头低,低到照进棚里三尺。台顶没有风,圭里的水像一块铁。
影尖缩到最短,停了一停。卫老蹲下去,铜尺接了三回。
“一丈二尺七寸八分。”他说。
“比前日长二分。”
“二分就是冬至。”卫老说,“一日长一分,一日短一分。今日最长,明日就短。”
他在纸上写:至德二载,十二月十五,冬至,午正,影一丈二尺七寸八分。风北,微。圭水,平。量者二。
写完,他把纸吹了吹。
“官历上,冬至是明日。”他说。
“明日量呢。”
“明日影短一分。”卫老说,“短一分,也是冬至。官历说十六,就是十六。”
“到底哪一日是冬至。”
“日头到最南的那一日。”卫老说,“日头不管官历。”
“东边去看一样东西。”卫老说。
台东有一排土坑,十二个,一尺深,坑口盖着瓦。瓦上落着霜,霜是白的,瓦是青的。
“这是什么。”
“候气管。”卫老说,“十二支竹管,埋在土里,管口朝上,管里实着葭莩灰。冬至一到,地气上来,灰就飞。飞多少,记多少。”
他揭开一片瓦。坑里一支竹管,管口齐地,管口的灰是白的,灰上有一个小凹。
“飞过了。”
“昨夜飞的。”卫老说,“飞了一分半。”
“怎么量。”
“看凹。”卫老说,“灰原来平口,飞了,就凹。凹一分,飞一分。用尺量凹的深浅。”
“十二支都看。”
“十二支都看。”卫老说,“一支一个数。数最大的是哪一支,就是那一支的气先到。”
“今年最大的是哪一支。”
“第九支。”卫老说,“九月的气先到。气先到,冬天就来得早。”
“去年呢。”
“去年第六支,飞了三分。”卫老说,“三分是满。满,就是好年。”
“今年一分半。”
“一分半。”卫老说,“一半。”
他把瓦盖回去,盖得很轻,盖完了用手在瓦上按了按。
“这十二支,只剩六支能用。”他说,“六支裂了。裂的管,灰从裂缝里漏,量出来是假的。”
“为什么不换。”
“换管要报。”卫老说,“报了,上头说,候气是司天台的事,楚州不必候。楚州不必候,这台就废了。”
“废了七年。”
“七年。”卫老说,“七年里,我年年来看。看灰,看影,看星。看完了写在纸上,纸摞在屋里。没有人问。”
申时末,场上来了一个人,是沈三手下的少年。
“李押马。”少年站在台下喊,“场上死了两匹。”
“哪两匹。”
“一匹青的,一匹黑的。”少年说,“青的那匹,前蹄烂到腕。”
“皮剥了没有。”
“剥了。”
“皮状写了没有。”
“写了。”
“写的是今日。”
“今日。”少年说。
“明日我看皮。”
少年站着不动。
“还有事。”
“沈三说,问你回不回去。”
“不回。”
少年走了。他走下台坡,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灯。
天黑得早。酉时的钟敲了十八下。台上的风换了向,从北转东,带着河上的湿气。
卫老没有走。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长布袋,袋口用绳扎着,扎了三道。
“今夜看星。”他说。
“冬至看星。”
“冬至看星。”卫老说,“一年三夜:冬至、夏至、上元。别夜看了,也不算。”
他把袋口解开,倒出三样东西:一根铜管,一个木架,一盏灯。
铜管一尺二寸长,比大拇指粗一圈,管身有三道箍,箍上刻着字。管内有三道铜线,横着,一道在上,一道在中,一道在下,细得像头发。
木架是一个游仪:底座是方的,上面一个竖环,一个横环,环上刻着密密的线。竖环能转,横环也能转,转轴上有一个铜钉,钉头磨得圆。
灯是一盏陶灯,灯口上遮着一块铁片,铁片遮了半边。
“灯做什么。”
“看纸。”卫老说,“不看灯,看纸上的朱。朱在暗里看,是黑的;在灯下看,才是红的。灯要遮半边,光不能照眼。”
“管里的线,也是暗里看。”
“管里的线,看星。”卫老说,“星亮,线就显。星暗,线就吃星。”
他把木架架在台心,底座对着正南。底座四面刻着字:子、午、卯、酉。子朝北,午朝南。
“先定平。”卫老说,“水在圭里是平的,木架也要平。你把铜管放上去,管里的星不动,就是平了。”
“星本来就不动。”
“星动。”卫老说,“星一夜走一圈。你看它不动,是你看得短。”
他把铜管架上。管口对着北边,眼睛凑上去。
管里黑。黑了很久,黑里浮出几点白。
“看见什么。”
“三个星。”
“三个星是一组。”卫老说,“中间那个大,两边两个小。中间那个,是帝星。”
“紫微帝星。”
“紫微垣里的帝星。”卫老说,“天上像朝廷。中间是帝,四边是辅,外头一圈是藩。你看见的三个,是帝和两个辅。”
“还有一个辅呢。”
“被云吃了。”卫老说,“云薄,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不记。”
他把眼睛离开管口,揉了揉。
“星在抖。”
“星不抖。”卫老说,“你抖。”
“我没有动。”
“你喘气。”卫老说,“喘气,肩就动;肩动,管子就动。你把肘搁在台上,用肩扛住管子,数着气看。吸一口气,看;吐一口气,不看。”
他把肘搁在台上。台面是土的,冻得硬,肘搁上去,硌得疼。
“再试。”
他把眼睛凑上去。星还是抖,抖得比方才小。
“小了。”他说。
“再数气。”
他数。吸一口气,星稳;吐一口气,星散。数到第七口气,星定住了,定在管里,不动。
“定了。”
“看它落在第几道线。”
管里三道线。帝星在第一道与第二道之间,靠近第二道。
“第二道。”他说。
“线内,线外。”
“线内。”
“几分。”
他看。第二道线是一根铜丝,细,星落在铜丝下头,星的上缘碰到铜丝。
“碰着了。”
“碰着,就是零分。”卫老说,“在线外,才记分。你看它离铜丝多远。”
“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线宽。”他说,“铜丝到第三道线,是一线宽。星在铜丝底下,占了一线的三分。”
“三分。”卫老说,“你记。”
他从怀里摸出纸和一支笔,笔是硬的,笔尖上蘸着朱。朱是辰砂调胶,红得发暗。
“怎么记。”
“点。”卫老说,“眼看星,手点朱。星占几分,点就画几分大。占满一线,点画三分;占半线,点画一分半。”
“点的大小,怎么量。”
“用眼看。”卫老说,“看得多了,手就知道。”
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点很小,比芝麻大一点。
“小了。”卫老说,“三分是一线的三分。你这一点,只有一分。”
他重新点。第二点大些,第三点又小。点到第七点,手稳了,点成一个圆,圆边上有一圈极细的朱晕。
“这一个,是三分。”卫老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看它了。”卫老说,“你看它的时候,手跟着眼走;你不看它,手就跟着心里的数走。”
他把纸摊在灯下。纸上七个点,一列排下来,前六个歪,第七个圆。
“去年的星图上,帝星在哪里。”他问。
卫老从布包底下抽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紧,用一根麻绳捆着。解开,摊开,是一张星图,图上用朱点了许多点,点与点之间用墨线连着,连成一个个圈子。
“这是去年的。”卫老说,“去年冬至,帝星在第二道线外,一分半。”
“今年呢。”
“今年在线内,零分。”卫老说,“两分。”
“两分是多少。”
“两分是一线的两倍。”卫老说,“线是一寸的十分之一。一线在天上,是两指宽。”
“两指宽。”
“你在台下伸手,两指并起来。”卫老说,“天上两指,就是两分。”
他把手举起来,食指与中指并着,对着北边那片天。天上没有线,只有星。
“暗了。”他说。
卫老把星图卷起来。
“我不说暗。”卫老说,“我记大小。说暗的人,是要用这个字。用这个字的人,不是我。”
“那你记这个数,做什么。”
“记数的人,等别人来问。”卫老说,“问了,我把纸给他。他自己看。他看了说是暗,那是他的事。”
“要是没有人问呢。”
“没有人问,纸就留着。”卫老说,“纸比人活得长。”
他把铜管从架上取下来,放进布袋。管是凉的,贴在脸上,脸上的热在管上留下一小片雾。
“看三夜。”卫老说,“今夜一夜,明夜一夜,后夜一夜。三夜一样,才是真的。”
“三夜不一样呢。”
“不一样,就是天不给。”卫老说,“天不给,就不要。”
下台的时候,卫老走在前头,灯提在手里,铁片遮着半边,光只照脚下三尺。台下麦田里有一层白,是霜。
“你回去数一数灯。”卫老说。
“数灯做什么。”
“城里的灯。”卫老说,“你数得清,就记下来。一年数一回。”
“灯与星,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卫老说,“可灯是人数出来的。人少了,灯就少;灯少了,米就贵;米贵了,人就少。这三样,一年一年对下来,你就知道,哪一年是真的坏。”
他回城的时候,城门还没有关。
他从南门进去,沿着大街走。街两边的铺子都上了板,板上留着灯缝,缝里透出黄光。他数:一条街,灯一百二十七盏;横街三条,一共三百零六盏;巷子里零星还有一些,看不见,只看见墙上一团黄。
他数到一千一百八十七盏,数不下去了。有几条巷子黑,黑的地方看不见灯。
去年他数过一回,一千四百多。
他把这个数记在竹片上。竹片上已经刻着三十道,是借期的日子。他在竹片背面刻:灯,一千一百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