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十二
冬至前三日,无风。
他从盐场来。
初九那日,第二匹马死了。是青马,肋上有一块秃。它死在初八夜里,死在子时前后。他守着,守到子时,子时以前是初八,子时以后是初九。
皮状上写的是「十二月初九」。
“差一日。”他说。
“差一日,也是初九。”沈三说,“皮状按官历写。官历是朝廷的。”
“它死在初八。”
“它死在夜里。”沈三说,“夜里的事,说不清。说不清的,按官历。”
“廿八那一日呢。”
“廿八怎么了。”
“廿八还马。”他说,“廿八夜里死的马,算谁的。”
沈三没有说话。
“按官历,廿八是我的。”他说,“按私历,廿八是廿七,还是我的。可要是官历廿九才是私历廿八,廿八死的马,就成了廿九死的——廿九在借期外,盐场不赔。”
“你把日子算得这么细。”
“二十四贯一匹。”他说,“我不算细,谁替我算。”
所以他才来学量影。
卫老来得比上回早。他背一个大布包,包里是一卷绳、一柄铜尺、两只木斗、一块磨石。他把布包放在台根下,先不上台,蹲下去看圭。
“水换了。”
“换了。”他说,“昨夜里换的,河泥没有动。”
卫老把手伸进槽里,摸了一下槽底。
“泥动了。”他说,“泥一动,水就不平。你摸这里,比那里厚半分。”
“我只添了水,没有碰泥。”
“添水也碰泥。”卫老说,“水要沿着槽壁倒,倒在铜人脚底下。倒在水中间,泥就起来。”
他把槽里的水舀出去,舀到见泥。泥是灰的,细得像面。卫老用木斗从槽外舀来清水,沿着槽壁倒,倒得很慢,倒一斗停一下。
“为什么停。”
“等泥落。”卫老说,“泥落下去,水才清。清水才好量影。水浑,影就短一分。”
水倒满了。槽两头各嵌着一个铜人,铜人跪着,双手捧一只小斗,斗口朝上。斗口离水面一寸。
“看斗口。”卫老说,“两头都看。水面到斗口,一寸;那一头也一寸。两头一样,水就是平的。”
“差一丝呢。”
“差一丝,一丈上就是一分。”卫老说,“一丈一分,冬至的影就量不准。影不准,日子就不准。”
他趴在槽边,两只眼轮流看。左眼看过去,水面在斗口下;右眼看,水面在斗口上。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了很久。
“差半丝。”他说。
“哪一头高。”
“东头。”
卫老从包里拿出一片薄铜,塞在东头铜人底下。
“再看不看。”
“不看。”卫老说,“铜片一分厚。塞进去,就是一分。你再塞,就过了。”
“不量怎么知道。”
“量了才知道塞多少。”卫老说,“你没量,就塞,是碰。碰对了,下回还得碰。”
周阿满跟来了。
他不识路,走到麦田中间就停下,站在田埂上看,看见台上的表,才过来。他手里捏着一根绳,绳上十八个结。
“郎君。”
“来了。”
“你要我做什么。”
“抬表。”
表座是一块青石,二尺见方,一尺厚,座上有四个铁楔。表杆插在座心,四面用铁片夹住。表杆八尺,杆顶包着一块铜。
“表歪了两指。”卫老说,“昨夜风大,吹歪的。”
“怎么知道歪了两指。”
“看绳。”卫老从包里拿出一卷细绳,绳头系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放在圭心,绳从表顶垂下来,垂到石头上头一寸。“绳影与圭心,差两指。”
“两指是多少。”
“你把手伸出来。”卫老说,“食指、中指并起来,是两指。一尺十寸,一寸十分,两指是一寸二分。”
“一寸二分,影差多少。”
“冬至正午,影差一寸二分,日子差半日。”卫老说,“半日,够一匹马死。”
“分呢。”
“一尺十寸,一寸十分。”卫老说,“分是最小的。比一分小的,不写。”
“为什么。”
“写了也没有人量得出。”卫老说,“量不出的数,写在纸上,就成了别人嘴里的数。”
周阿满把袖子挽起来。
“抬哪一头。”
“东头。”卫老说,“东头低半寸。抬起来,往西挪两指。”
石座三百斤。两个人抬不动。卫老从台下抱来一根杠子,杠子是一根榆木,五尺长,一头削扁。他把扁头插进石座底下,让周阿满压另一头。
“压。”
周阿满压下去,石座起来一分。卫老把一块小石塞进缝里。
“再压。”
压了四回,塞了四块石。石座离地半寸。
“挪。”
两个人推。石座在四块石上滑,滑得很涩,滑一下,停一下。挪到绳影与圭心合上,卫老抬手。
“停。”
他把小石一块一块抽出来,石座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得闷。
“再垂绳。”
绳从表顶垂下来,绳影落在圭心,合上了。
“合了。”周阿满说。
“合了不算。”卫老说,“要看正午的影。绳是死的,日头是活的。”
日头到头顶。台顶没有遮的,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像刀背。三个人站在表西边,影子落在圭上,三道,一长两短。
“看影尖。”卫老说,“影尖到了最短,就喊。”
影尖在圭上往里缩。缩得很慢,缩到一处,停了一停,又往外走。
“到了。”他说。
卫老蹲下去,用铜尺量。铜尺一尺长,刻十分,尺头有一道横线。他把尺头对在表座边上,一尺一尺往里接,接一尺,在圭上做个记。
“一尺。”卫老说。
“一尺。”
“二尺。”
“二尺。”
接了十二尺,剩七寸多。卫老把尺横过来,量寸,量分。
“七寸六分。”卫老说,“你记。”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竹上刻了横道。他用小刀在竹上刻:十二,七,六。
“影长一丈二尺七寸六分。”他念。
“再量一遍。”卫老说。
“为什么。”
“量一遍是手,量两遍是数。”卫老说,“两遍差过一分,今日就白量。”
他量第二遍。第二遍量出一丈二尺七寸五分。
“差一分。”他说。
“差在哪里。”
“影尖的边是毛的。”他说,“第一遍我量到毛的外头,第二遍量到毛的里头。”
卫老把他的手按在圭上。
“影的边不是刀切的,是毛的。”卫老说,“毛有半分宽。量影,量毛的中间。你量外头,影就长;量里头,影就短。长短都在你手上,不在日头上。”
“中间怎么找。”
“看三遍。”卫老说,“第一遍看外,第二遍看里,第三遍看中间。三遍的数,取中间那一个。”
他量第三遍。第三遍量出一丈二尺七寸五分半。
“七寸五分半。”他说。
“记。”卫老说,“至德二载,十二月十二,午正,影一丈二尺七寸五分半。风北,小。圭水,平。量者二。”
他把这一行写在纸上。纸是卫老带来的,麻纸,一刀三十张,纸角上有一个墨点。
“量者二,写谁。”
“写你,写我。”卫老说,“两个人量的,才作数。一个人量的,是自己跟自己作证。”
“周阿满也看了。”
“他不识字。”卫老说,“不识字的人,记的是眼。眼会忘。要他作证,得让他记一个他忘不掉的东西。”
周阿满把绳举起来。
“我记了。”他说,“一寸一个结。十二个结,七个结,六个结。”
“六个结是分。”卫老说,“半分呢。”
周阿满看着绳,想了一会儿,把最后那个结解开,重新打,打了一半,拉紧。
“半个结。”
卫老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这半个结,比纸上的字牢。”
“半个结,下回怎么认。”卫老问。
“摸。”周阿满说,“结小,摸得出来。”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绳还在。”周阿满说,“绳在,结就在。”
“量错了,会怎样。”
“开元廿四年,楚州量错了一回。”卫老说,“那一年冬至,量影的人晚了一刻。晚一刻,影长了一分。一分,报上去,州里说冬至早一日。早了,播麦早了三日。三日,霜还没有走。那一年,楚州烂了四成麦种。”
“后来呢。”
“后来换了人。”卫老说,“量影的人换了,台没有换。台在,人换。”
影量完了,日头偏西。卫老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历,翻到冬至那一页。
“官历上的冬至影,一丈二尺九寸三分。”他说。
“那是长安的。”
“长安的。”卫老说,“长安在楚州西边一千九百里,北边八百里。北边八百里,日头就低,影就长。楚州的影,比长安短四寸。”
“四寸,差几日。”
“差一日半。”卫老说,“所以楚州人用私历。私历上的冬至,早一日半,正好。”
“县里为什么不用。”
“县里用官历。”卫老说,“官历是朝廷的,朝廷的历不能改。改了,就是改天。”
“天也能改。”
卫老把旧历合上。
“天不能改。”他说,“天只能去量。量得准,人就少死几个;量不准,人就多死几个。多死的人,不会来找你。他们死了。”
他把书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日后冬至。”他说,“正午来。早一刻,晚一刻,我都不量。”
“冬至那日,影最长。”
“最长。”卫老说,“一年只有一日。这一日量准了,一年都准。”
“冬至那日,记几件事。”
“两件。”卫老说,“影长,风向。影长写在纸上,风向写在影后头。同一日,北风与南风,影差半分。”
“半分也记。”
“半分也是数。”卫老说,“一年一年记下来,你就知道,哪一年的风不对。”
“量不准呢。”
“明年再量。”卫老说,“一年一日,人一辈子,也就量几十回。”
“几十回,够什么。”
“够看出一回事。”卫老说,“看出了一回,后头就不必看了。”
他下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圭。圭里的水很静,水面上浮着一根草,草是从台上吹下来的。
草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