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一月廿二
十一月十九,下雨。
不是霜,是雨。雨细,下得久,下了三日。棚里的沙地吸不住水,水积起来,积到脚背。
马站在水里。
“蹄子泡三日,就烂。”老葛说,“烂从蹄叉起,先软,后黑,后流黄水。流了黄水,就没救了。”
“垫草。”
“垫了。”老葛说,“垫一层,一日就踩成泥。泥比水还坏。水是凉的,泥是暖的。暖的泥里有虫。”
三日里死了九匹。
十九死两匹。二十死三匹。廿一死四匹。
到廿二早上,雨停了,水退下去半尺。棚里的沙地被踩成一片坑,坑里存着水,水上浮着一层草屑。
周阿满的绳上,十七个结。
“十七。”
“十七。”周阿满说,“十九那日两个,二十那日三个,廿一那日四个。加前头的八个,十七。”
“都记着号么。”
“记着。”周阿满说,“我不识字,我记得毛色。第一个是黑的,第二个是栗的,第三个是灰的,第四个也是灰的,第五个是黑的,第六个是白的,第七个是栗的,第八个是枣骝。”
“第九个。”
“第九个是黑的。”周阿满说,“黑的,左耳缺一块。缺的那一块,是它自己咬的。它在船上咬栏杆,咬了三日,咬掉一块耳朵。”
“皮呢。”
“五张。”周阿满说,“前头八匹,皮交了五张。有三张皮烂了,烂在棚后头,烂的时候我没看见,看见的时候已经生了蛆。后头九匹,一张皮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盐场的人来得快。”周阿满说,“他们比我先到。我到的时候,马已经剥了。”
“剥了皮呢。”
“皮他们不要。”周阿满说,“他们要肉。皮剥下来,扔在一边。扔在泥里的皮,一日就坏。”
“坏了几张。”
“九张。”
他把绳举起来。
“郎君。”
“嗯。”
“十七匹。册上写十七个‘故’字,就要十七张皮。我们只有五张。”
“我知道。”
“五张皮,报五匹死。剩十二匹,报什么。”
他没有答。
韩勾检来的时候,天刚放晴。他穿一双雨鞋,鞋是木底的,走在沙上,留下一个一个方印。
“十七。”
“十七。”
“一成是十四。”韩勾检说,“一百四十四匹,一成十四匹四。你死了十七,过了线。”
“过了线。”
“过了线,要查。”韩勾检说,“查的人从扬州来,来了要住十日。十日里,他要看册,看皮,看马,看人。看完了,写一份状。状上写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有没有不查的法子。”
韩勾检在棚门口的凳上坐下。凳子湿,他垫了一块布。
“有。”
“说。”
“把十七,做成九。”韩勾检说,“九在一成里。九不用查。”
“剩下八匹呢。”
“拨出去。”韩勾检说,“拨给驿站。驿站缺马,缺得厉害。你拨八匹过去,账上就不是死,是转出。转出不算死,不算死就不进一成的数。”
“驿站要收八匹活马。”
“要收。”
“我只有死马。”
“你有一百二十七匹活的。”韩勾检说,“你挑八匹最弱的,送去。弱的马,驿站也要。驿站要的是数目,不是好马。”
“送去的八匹,是活的。”
“活的。”
“那八匹活的,用谁的号。”
韩勾检看着他。
“你想得比我快。”
“我只是问。”
“用死马的号。”韩勾检说,“死的那八匹,号还在。号是写在册上的,马死了,号不死。你把活马的耳号改成死马的号,送去。驿站收状上写死马的号,账就圆了。”
“改耳号。”
“改耳号。”韩勾检说,“耳号是烙的,烙在左耳内侧。改,要用刀把旧号刮了,再烙新号。刮了再烙,耳朵要烂。烂了耳朵的马,驿站三日就退回来。”
“退了怎么样。”
“退了,就是你的。”韩勾检说,“退回来的马,不算拨出,算退回。退回的马,要重新入册。入了册,又是一匹。”
“所以耳号不能改。”
“不能改。”韩勾检说,“改耳号是笨法子。聪明法子,是不改号,改册。”
“改册。”
“册上有一栏,叫‘附记’。”韩勾检说,“附记里写一句:此八匹,与某某号互换。换了号,马还是那匹马,号是那个号。查的人看册,册上写得清楚,他就不问。”
“互换。”
“互换。”韩勾检说,“你把八匹活马的号,与八匹死马的号,在附记里换过来。活马还是活马,死马还是死马。册上多两句,天下太平。”
“多两句,谁写。”
“你写。”
“谁画押。”
“我画。”韩勾检说,“我画了,这八匹就是我拨的。我拨的,我担。”
“你担什么。”
“担一句。”韩勾检说,“将来有人问,我说,是我拨的。拨马是勾检的职分,职分里的事,不算罪。”
“要多少钱。”
韩勾检没有说话。
“收状一张,二贯。”他说,“八匹,一张收状。二贯。”
“二贯。”
“二贯。”韩勾检说,“这二贯,不是我拿。收状是驿站的,驿站要盖印,盖印要收印钱。印钱二贯,是驿站的规矩。”
“驿站收印钱,收状上写不写。”
“不写。”韩勾检说,“收状上只写马数、号、日子。”
“那这二贯,进谁的袋。”
韩勾检站起来。
“李押马。”
“嗯。”
“你在淮上三个月,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数。”
“数不够。”韩勾检说,“你还要学会不问。”
他把布从凳上拿起来,抖了抖。
“二贯,今夜送到我住处。收状明日给你。”
“明日。”
“明日。”韩勾检说,“明日午时以前,你把八匹马送到驿站。驿站的人在门口等,等到午时,午时不到,他就走。他走了,收状就没有了。”
他走了。木底鞋在沙上留下一个一个方印,走到棚口,方印就连成一条线。
顾五郎站在棚外。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一把伞,伞是收着的。
“李押马。”
“嗯。”
“我听见了。”
“听见了。”
“二贯,我出。”
“我出。”
“你出不起。”
“我出得起。”
顾五郎把伞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出得起,可你出了,这笔钱就记在你身上。记在你身上,将来查起来,是你行贿。”
“记在我身上。”
“我出,就记在我身上。”顾五郎说,“我是商人。商人行贿,罚钱。摄的官行贿,罚人。”
“二贯不是行贿。”
“二贯是印钱。”
“印钱是驿站的规矩。”
“规矩是这么写的。”顾五郎说,“可写规矩的人,收钱的时候,不会写收条。”
他把伞递过来。
“拿着。今日还有雨。”
他没有接。
“李押马。”
“嗯。”
“你要送八匹马去驿站,我帮你挑。”
“你怎么挑。”
“我看马不看牙。”顾五郎说,“我看马走路。走路的时候,后蹄落不到前蹄的印子上,这匹马就撑不了三个月。撑不了三个月的马,送去驿站,正好。”
“正好。”
“正好。”顾五郎说,“驿站不是养马的地方,是用马的地方。用马的地方,马死得快。死得快,账就清得快。”
夜里,他们把八匹马挑出来。
顾五郎走在前头,马在后头,一匹一匹从棚里牵出来,在空地上走一趟。空地长二十步,他站在第十步上,看马蹄。
“这一匹。”
“它后蹄落得正。”
“落得正,是因为它走得慢。”顾五郎说,“走得慢的马,一上驿路就垮。驿路一日六十里,慢马跑三日就废。”
八匹挑到半夜。挑出来的是:一匹白的,两匹灰的,三匹栗的,两匹黑的。最瘦的那匹黑的,脊骨高得像刀背。
“这匹也要。”
“这匹走不到驿站。”
“走得到。”顾五郎说,“二十里,走一日。一日走不到,就拖。拖到了,驿站收了,账就平了。”
“拖到的马,驿站会退。”
“退要写退状。”顾五郎说,“写退状要三日。三日里,你已经在写下一本册了。”
天亮前,八匹马被牵出棚。
牵马的人四个,两个人一匹,一前一后。绳子系在马笼头上,绳头绕在手上。
“走。”
马走出棚门。走到巷口,那匹最瘦的黑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
牵马的人拉了一下绳。
马转过头,走了。
晌午前,牵马的人回来了三个。
“那匹黑的,倒了。”
“哪一段。”
“离驿站三里。”牵马的说,“倒了以后拖。拖了三里,拖到门口。驿站的人看了,说这匹马不行。我说,行不行你收不收。他说收。”
“收了。”
“收了。”牵马的说,“他拿了一张纸,在门口写。写完,让我们把马抬进去。抬进去,放在院子里。院子里已经有四匹死的。”
“四匹。”
“四匹。”牵马的说,“都是这几日送来的。”
午时,收状到了。
是一张纸,纸上有驿站印、韩勾检的押、一个日期。纸上写:“收到补解马八匹,号如下。”
八个号,一行一个。
他把收状看了三遍。
第三遍,他把收状对着窗口的光。纸是白的,印是红的,红印压在一个号上,那个号的字被红盖住了一半。
他把收状折起来,夹进册里。
然后他坐下来写册。
官册上,他写:
“故,五匹。皮五张,已交。”
“倒毙,四匹。无皮,埋于棚后,人证二。”
“拨驿,八匹。收状一张,附记:与第一千零七十三号等八匹互换。”
写完,他把册合上。
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一本薄册。薄册是他自己买的纸,自己订的,一共十二张。
他在薄册上写:
“第一千零七十三号,齿六,枣骝,故。十一月十二。”
“第一千一百零二号,齿九,黑,故。十一月十九。”
他一匹一匹写。写到第十七匹,笔尖秃了。他把笔尖在砚上舔了一下,接着写。
写完,他把薄册合上,塞进怀里。
官册上九个“故”字。
他自己那本上,十七个。
十七个里,后头八个,写得比前头九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