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十七章 九

※ ※ ※

顾家的席摆在东厢,不在花厅。

东厢小,一间屋,一张方桌,四副箸。桌上六只碟:一碟蟹、一碟鱼、一碟腌菜、一碟干肉、一碟枣、一碟盐豉。

顾五郎坐了主位。他儿子顾小七坐在他旁边,坐一张矮凳,脚离地半尺。

她坐在对面。

“坐。”

他坐了。

顾小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李轩宇。”

“你治我的咳。”

“我没有治。”他说,“我让你搬屋。”

“搬屋也是治。”顾小七说,“我爹说,你一句话,比四个郎中的药值钱。”

“四个郎中的药,你吃了多少。”

“十一贯。”

顾五郎咳了一声。

“吃饭。”

孩子吃饭。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很久。他的脸还是白的,白里透着一点黄,可比三个月前好。手背上有了肉,指甲还是有白。

她带了一只小包。

包是蓝布的,四角扎着。她把包放在桌上,解开,拿出一双鞋。

鞋是青布的,底是白的,鞋底纳得密。鞋小,是给七岁的孩子穿的。

“给他的。”

顾五郎看着那双鞋。

“这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她说,“是给他的。”

“他不能收。”

“为什么。”

“收了,就是欠。”顾五郎说,“欠了要还。你还不起,我就要替你还。”

“一双鞋,值五十文。”

“五十文的鞋,欠的是五十文的心。”顾五郎说,“心比钱难还。”

她把鞋放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

“你穿。”

顾小七看着他爹。

顾五郎没有说话。

孩子把鞋拿起来,脱了脚上的旧鞋,穿上新的。新鞋有点大,脚趾头在里头动了一下。

“大。”

“大一点好。”她说,“大一点,能穿两年。七岁的孩子,脚一年长半寸。半寸,一双鞋就小了。”

孩子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鞋底打在砖上,响。

“响。”

“响是底硬。”她说,“穿三日,底就软了。”

顾五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檀师。”

“嗯。”

“你这个人,对人好,好得没有道理。”

“有道理。”她说,“我教过他家的舞,吃了两年的饭。吃人家的饭,就要给人家一样东西。给了,两清。”

“一双鞋,就两清了。”

“一双鞋,就两清。”

“还咳么。”

“夜里咳一回。”顾小七说,“咳完了就睡。”

“咳出来的是什么。”

“白的。”

“还出汗么。”

“出汗。”孩子说,“睡着了一个时辰以后出汗。汗是凉的。”

她把箸放下。

“凉汗还是凉。”

“凉汗是虚。”他说,“虚要养,不是一日两日。三个月咳,要养三个月。”

“养什么。”

“饭。”他说,“一日三顿,一顿一碗半。肉一周两回,一回二两。不要吃生冷,不要吃太饱。”

“就这些。”

“就这些。”

顾五郎给他倒酒。酒是米酒,浑的,倒在碗里,碗底看不见。

“你不吃酒。”

“我吃。”

“上回你说不吃。”

“上回是席。”他说,“席上的酒,是敬人的。今日的酒,是吃的。”

顾五郎笑了。

“你这个人,分得清。”

“分得清的人,活得累。”她说。

顾五郎看了她一眼。

“檀师也累。”

“我累。”她说,“累的人,晚上睡得着。”

酒过三巡,顾五郎说起城里的事。

“前日有个人,在茶坊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家请的那个舞师,脸像一个人。”

桌上静了一下。

“像谁。”

“他没有说。”顾五郎说,“他只说像。说了半句,剩下半句咽回去了。我让人把他请出去,给了他二百文,让他走。”

“他走了。”

“走了。”顾五郎说,“他是个撑船的,常年在淮上。他见过的人多。”

“二百文,够他闭多久的嘴。”

“闭三个月。”顾五郎说,“三个月以后,他会再说。说的时候,会加上一句:顾家给了我二百文。”

她伸手,把酒碗端起来。

“那就让他说。”

“说了,你就要走。”

“我走。”她说,“我走,顾家就少一件事。”

顾五郎把杯子放下。

“檀师。”

“嗯。”

“你在这两年,教了三个女孩子。一个能转三十圈,一个能转二十,一个转七圈就倒。三个里,有一个能出息。她要是出息了,是你教的。”

“她出息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怕。”她说,“转圈的人,怕倒。怕倒的人,转不到三十圈。三十圈是一道门,过了三十圈,人就不怕了。她过不去。”

“你能过。”

“我能。”

“你怕什么。”

她把碗放下。

“我怕的东西,转圈治不了。”

“什么东西。”

她把碗端起来,转了一下。碗里的酒在碗壁上转,转成一个斜坡。

“我教你的时候,我师父也是这么教我的。”她说,“他姓康,胡人,天宝四年在徐州。他在城南租一间屋,屋里铺一张席,席上画一个圈。圈是拿炭画的,画得不准,一边大一边小。他说,圈不准不要紧,人要在准的地方。”

“什么叫准的地方。”

“圈心。”她说,“圈心是死的。人在圈心上转,转多少圈,圈心不动。”

“他怎么死的。”

“死在席上。”她说,“天宝六年冬天。他教一个女孩子转,转到四十圈,女孩子倒了,他去扶。扶起来,他自己坐下去,坐下去就没有起来。”

“什么病。”

“不知道。”她说,“他死的时候,手还在打拍子。手指在膝上动,动到第七下,停了。”

“第七下。”

“第七下。”她说,“我数了。我跪在旁边,数他的手。数到第七下,他的手不动了。我一辈子记得这个七。”

她把碗放下。

“他的手停下来的时候,席上还有鼓声。鼓是别人打的,打鼓的人不知道他死了,还在打。打了十六下,才停。”

“十六下。”

“十六下。”她说,“十六下的鼓,打给一个死人听。死人听不见。可打鼓的人不知道。”

顾小七吃完了,从矮凳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檀师。”

“嗯。”

“你教我转。”

“你是男孩子。”

“男孩子不能转么。”

“能转。”她说,“可转了,就不能读书。转了,一辈子在席上。”

“席上不好么。”

“席上亮。”她说,“亮的地方,看不见外面。”

孩子不懂。他站了一会儿,回矮凳上去了。

顾五郎叫人把桌子收了半边,留酒。

她伸出手,蘸了一点酒。

酒在指头上,亮的一滴。

她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笔画很少。一撇,一横折弯钩。写完,她看了那个字一眼,用袖子抹了。

袖子抹过去,桌上留下一道湿痕,湿痕很快就不见了,只剩那一块地方比别处亮。

他看见了。

“那是什么字。”

她把袖子放下来。

“今日初九。”

“今日十八。”

她看着他。

“是么。”

“十一月十八。”

她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记错了。”

“记错十一日。”

“记错十一日。”她说,“这些日子,我不数。”

“为什么不数。”

“数日子的人,是等一件事的人。”她说,“等人的人,才数。我不等。”

“你不等。”

“我不等。”她说,“我等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顾五郎低头喝酒。

“檀师。”

“嗯。”

“明年春天,你还教么。”

她把碗放下。

“不教了。”

“为什么。”

“教完了。”她说,“三个女孩子,一个能转三十圈,一个能转二十,一个转七圈。教到这一步,剩下的靠她们自己。我再教,就是我替她们转。”

“你走了,她们就没有人教了。”

“没有人教,她们就不转。”她说,“不转,也好。转了,一辈子在席上。”

她站起来。

“我走了。”

“夜深了。”

“我住得近。”她说,“一里路,走一刻。”

顾五郎让她带一盏灯。她不要。

“有月亮。”

“今夜没有月亮。”

“那就摸黑。”她说,“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也走得回去。”

她出了东厢。走到院子里,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天。

天是阴的,一颗星也没有。

她走了。

顾五郎把酒碗推到他面前。

“李押马。”

“嗯。”

“你方才看她写字。”

“看见了。”

“写的什么。”

“九。”

顾五郎把碗里的酒喝完。

“九。”

“九。”

“九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她说今日初九。”

“今日十八。”顾五郎说,“我今日还去州衙交了引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十八。”

“她记错了。”

“她记错十一日。”顾五郎说,“一个教舞的人,日子记错十一日,她的席怎么排。”

他没有说话。

顾五郎把碗放下。

“李押马。”

“嗯。”

“这个女子,你不要沾。”

“我没有沾。”

“你没有沾。”顾五郎说,“可你看了她写的字。看了,就是沾了。”

他回客舍。

客舍里点着灯。阿蛮在灯下补那只鞋——不是阿黍的,是他自己的。鞋底磨薄了,她给他加了一层。

“郎君。”

“嗯。”

“顾家的席,吃到这时候。”

“吃到这时候。”

他把外袍脱了,挂在墙上。挂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小块干了的酒渍。袖口上沾的,已经硬了。

他坐在桌前。

桌上有一碗水,是他早上剩的。

他伸出手,蘸了一点水。

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一撇,一横折弯钩。

写完,他看着那个字。

水在桌面上,很快就淡了。淡到看不清的时候,他用手指抹了一下。

抹完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郎君。”

“嗯。”

“你写的什么。”

“九。”

“九是什么。”

“不知道。”

阿蛮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郎君。”

“嗯。”

“你今日回来,走得快。”

“我走得快。”

“为什么。”

“因为我在数步子。”他说,“一里路,我数了一千二百步。”

“数了做什么。”

“数了,就不想别的。”

她把鞋放下。

“郎君。”

“嗯。”

“你想什么。”

他没有答。

灯芯烧短了。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直起来。

顾家东厢那张方桌上,被袖子抹过的那一块,比别处亮。

至圣唐 卷10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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