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一月十八
顾家的席摆在东厢,不在花厅。
东厢小,一间屋,一张方桌,四副箸。桌上六只碟:一碟蟹、一碟鱼、一碟腌菜、一碟干肉、一碟枣、一碟盐豉。
顾五郎坐了主位。他儿子顾小七坐在他旁边,坐一张矮凳,脚离地半尺。
她坐在对面。
“坐。”
他坐了。
顾小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李轩宇。”
“你治我的咳。”
“我没有治。”他说,“我让你搬屋。”
“搬屋也是治。”顾小七说,“我爹说,你一句话,比四个郎中的药值钱。”
“四个郎中的药,你吃了多少。”
“十一贯。”
顾五郎咳了一声。
“吃饭。”
孩子吃饭。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很久。他的脸还是白的,白里透着一点黄,可比三个月前好。手背上有了肉,指甲还是有白。
她带了一只小包。
包是蓝布的,四角扎着。她把包放在桌上,解开,拿出一双鞋。
鞋是青布的,底是白的,鞋底纳得密。鞋小,是给七岁的孩子穿的。
“给他的。”
顾五郎看着那双鞋。
“这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她说,“是给他的。”
“他不能收。”
“为什么。”
“收了,就是欠。”顾五郎说,“欠了要还。你还不起,我就要替你还。”
“一双鞋,值五十文。”
“五十文的鞋,欠的是五十文的心。”顾五郎说,“心比钱难还。”
她把鞋放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
“你穿。”
顾小七看着他爹。
顾五郎没有说话。
孩子把鞋拿起来,脱了脚上的旧鞋,穿上新的。新鞋有点大,脚趾头在里头动了一下。
“大。”
“大一点好。”她说,“大一点,能穿两年。七岁的孩子,脚一年长半寸。半寸,一双鞋就小了。”
孩子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鞋底打在砖上,响。
“响。”
“响是底硬。”她说,“穿三日,底就软了。”
顾五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檀师。”
“嗯。”
“你这个人,对人好,好得没有道理。”
“有道理。”她说,“我教过他家的舞,吃了两年的饭。吃人家的饭,就要给人家一样东西。给了,两清。”
“一双鞋,就两清了。”
“一双鞋,就两清。”
“还咳么。”
“夜里咳一回。”顾小七说,“咳完了就睡。”
“咳出来的是什么。”
“白的。”
“还出汗么。”
“出汗。”孩子说,“睡着了一个时辰以后出汗。汗是凉的。”
她把箸放下。
“凉汗还是凉。”
“凉汗是虚。”他说,“虚要养,不是一日两日。三个月咳,要养三个月。”
“养什么。”
“饭。”他说,“一日三顿,一顿一碗半。肉一周两回,一回二两。不要吃生冷,不要吃太饱。”
“就这些。”
“就这些。”
顾五郎给他倒酒。酒是米酒,浑的,倒在碗里,碗底看不见。
“你不吃酒。”
“我吃。”
“上回你说不吃。”
“上回是席。”他说,“席上的酒,是敬人的。今日的酒,是吃的。”
顾五郎笑了。
“你这个人,分得清。”
“分得清的人,活得累。”她说。
顾五郎看了她一眼。
“檀师也累。”
“我累。”她说,“累的人,晚上睡得着。”
酒过三巡,顾五郎说起城里的事。
“前日有个人,在茶坊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家请的那个舞师,脸像一个人。”
桌上静了一下。
“像谁。”
“他没有说。”顾五郎说,“他只说像。说了半句,剩下半句咽回去了。我让人把他请出去,给了他二百文,让他走。”
“他走了。”
“走了。”顾五郎说,“他是个撑船的,常年在淮上。他见过的人多。”
“二百文,够他闭多久的嘴。”
“闭三个月。”顾五郎说,“三个月以后,他会再说。说的时候,会加上一句:顾家给了我二百文。”
她伸手,把酒碗端起来。
“那就让他说。”
“说了,你就要走。”
“我走。”她说,“我走,顾家就少一件事。”
顾五郎把杯子放下。
“檀师。”
“嗯。”
“你在这两年,教了三个女孩子。一个能转三十圈,一个能转二十,一个转七圈就倒。三个里,有一个能出息。她要是出息了,是你教的。”
“她出息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怕。”她说,“转圈的人,怕倒。怕倒的人,转不到三十圈。三十圈是一道门,过了三十圈,人就不怕了。她过不去。”
“你能过。”
“我能。”
“你怕什么。”
她把碗放下。
“我怕的东西,转圈治不了。”
“什么东西。”
她把碗端起来,转了一下。碗里的酒在碗壁上转,转成一个斜坡。
“我教你的时候,我师父也是这么教我的。”她说,“他姓康,胡人,天宝四年在徐州。他在城南租一间屋,屋里铺一张席,席上画一个圈。圈是拿炭画的,画得不准,一边大一边小。他说,圈不准不要紧,人要在准的地方。”
“什么叫准的地方。”
“圈心。”她说,“圈心是死的。人在圈心上转,转多少圈,圈心不动。”
“他怎么死的。”
“死在席上。”她说,“天宝六年冬天。他教一个女孩子转,转到四十圈,女孩子倒了,他去扶。扶起来,他自己坐下去,坐下去就没有起来。”
“什么病。”
“不知道。”她说,“他死的时候,手还在打拍子。手指在膝上动,动到第七下,停了。”
“第七下。”
“第七下。”她说,“我数了。我跪在旁边,数他的手。数到第七下,他的手不动了。我一辈子记得这个七。”
她把碗放下。
“他的手停下来的时候,席上还有鼓声。鼓是别人打的,打鼓的人不知道他死了,还在打。打了十六下,才停。”
“十六下。”
“十六下。”她说,“十六下的鼓,打给一个死人听。死人听不见。可打鼓的人不知道。”
顾小七吃完了,从矮凳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檀师。”
“嗯。”
“你教我转。”
“你是男孩子。”
“男孩子不能转么。”
“能转。”她说,“可转了,就不能读书。转了,一辈子在席上。”
“席上不好么。”
“席上亮。”她说,“亮的地方,看不见外面。”
孩子不懂。他站了一会儿,回矮凳上去了。
顾五郎叫人把桌子收了半边,留酒。
她伸出手,蘸了一点酒。
酒在指头上,亮的一滴。
她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笔画很少。一撇,一横折弯钩。写完,她看了那个字一眼,用袖子抹了。
袖子抹过去,桌上留下一道湿痕,湿痕很快就不见了,只剩那一块地方比别处亮。
他看见了。
“那是什么字。”
她把袖子放下来。
“今日初九。”
“今日十八。”
她看着他。
“是么。”
“十一月十八。”
她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记错了。”
“记错十一日。”
“记错十一日。”她说,“这些日子,我不数。”
“为什么不数。”
“数日子的人,是等一件事的人。”她说,“等人的人,才数。我不等。”
“你不等。”
“我不等。”她说,“我等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顾五郎低头喝酒。
“檀师。”
“嗯。”
“明年春天,你还教么。”
她把碗放下。
“不教了。”
“为什么。”
“教完了。”她说,“三个女孩子,一个能转三十圈,一个能转二十,一个转七圈。教到这一步,剩下的靠她们自己。我再教,就是我替她们转。”
“你走了,她们就没有人教了。”
“没有人教,她们就不转。”她说,“不转,也好。转了,一辈子在席上。”
她站起来。
“我走了。”
“夜深了。”
“我住得近。”她说,“一里路,走一刻。”
顾五郎让她带一盏灯。她不要。
“有月亮。”
“今夜没有月亮。”
“那就摸黑。”她说,“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也走得回去。”
她出了东厢。走到院子里,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天。
天是阴的,一颗星也没有。
她走了。
顾五郎把酒碗推到他面前。
“李押马。”
“嗯。”
“你方才看她写字。”
“看见了。”
“写的什么。”
“九。”
顾五郎把碗里的酒喝完。
“九。”
“九。”
“九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她说今日初九。”
“今日十八。”顾五郎说,“我今日还去州衙交了引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十八。”
“她记错了。”
“她记错十一日。”顾五郎说,“一个教舞的人,日子记错十一日,她的席怎么排。”
他没有说话。
顾五郎把碗放下。
“李押马。”
“嗯。”
“这个女子,你不要沾。”
“我没有沾。”
“你没有沾。”顾五郎说,“可你看了她写的字。看了,就是沾了。”
他回客舍。
客舍里点着灯。阿蛮在灯下补那只鞋——不是阿黍的,是他自己的。鞋底磨薄了,她给他加了一层。
“郎君。”
“嗯。”
“顾家的席,吃到这时候。”
“吃到这时候。”
他把外袍脱了,挂在墙上。挂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小块干了的酒渍。袖口上沾的,已经硬了。
他坐在桌前。
桌上有一碗水,是他早上剩的。
他伸出手,蘸了一点水。
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一撇,一横折弯钩。
写完,他看着那个字。
水在桌面上,很快就淡了。淡到看不清的时候,他用手指抹了一下。
抹完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郎君。”
“嗯。”
“你写的什么。”
“九。”
“九是什么。”
“不知道。”
阿蛮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郎君。”
“嗯。”
“你今日回来,走得快。”
“我走得快。”
“为什么。”
“因为我在数步子。”他说,“一里路,我数了一千二百步。”
“数了做什么。”
“数了,就不想别的。”
她把鞋放下。
“郎君。”
“嗯。”
“你想什么。”
他没有答。
灯芯烧短了。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直起来。
顾家东厢那张方桌上,被袖子抹过的那一块,比别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