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九月廿二
车是拉醋的,空桶回去,桶里还有味,酸的,一路不散。
赶车的人姓卫,四十上下,右手只有三个指头。他把车赶到路边,让他们上来,说空车才敢这么走,一日一百里。
“一日一百里,骡子受得住。”
“骡子受不住,车受得住。”卫三说,“车是死的。”
路上过了四个卡。第一个卡在华州西,卡上三个人,一个看文书,两个坐着。看文书的那个把过所对着日头照,照了很久,说纸是新的。
“新纸。”
“新纸。”
“新纸上的印,为什么是旧的。”
“印是旧的,纸是新的。”他说。
那个人把过所还给他,挥了一下手。
第二个卡没有人。木栅横在路上,栅上挂一只铃。卫三下车,把栅搬开,车过去,他再把栅搬回去,铃响了两声。
“为什么搬回去。”
“不搬回去,后面的人要骂。”卫三说,“这个卡没人,明日就有人来查栅。栅歪了,要罚守卡的人。守卡的人罚了,就要在山下罚过路的人。”
第三个卡收钱。一车二十文。卫三给了,把钱数在卡上的一块石头上,一文一文数。收钱的人不看,把钱扫进袋子。
第四个卡前面排着队。队有三十几辆车,车挨着车,车辕顶着前车的车尾。有人在车上睡着了,头垂到胸口。
“这是潼关。”卫三说。
关在山上。城墙是土的,土里夹着石子,墙面被水冲出一条一条沟。城门洞子是砖的,砖上有字,字被人用刀刮过,刮得浅,还看得出几个。
门洞子两边各站一个人,手里拿矛。矛头朝下,尖上套着布套。
“文书。”
他把过所递过去。那个兵接了,拿倒了,看了很久。
“你认字么。”他问。
兵的脸红了一下。
“认。”
“念。”
兵把纸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长……安……县……”
“往下。”
“送……书……”
“再往下。”
兵不念了。他把过所举起来,对着门洞子外头的光看,看纸上的印。
“队正。”他喊。
队正从门洞子里出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旧伤,从眉骨到颧骨。他接过过所,看了一眼,抬眼看他。
“长安出来的。”
“长安。”
“几时出来的。”
“十九。”
“三日。”队正说,“一日一百里。你急什么。”
“文书上有日子。”
“文书上的日子,是给上头看的。”队正说,“上头看日子,下头看人。你这个人,我看着不急。”
队正把过所折起来,没有还他,捏在手里。
“刀。”
他把刀解下来,递过去。队正抽出来看,刀身上有细纹,是磨出来的。他把刀翻过来,看刀鞘。
“刻的什么。”
“年。”
“多少道。”
“二十九。”
队正数了。他数得很慢,指头一道一道按过去。
“二十九。”他说,“你二十。”
“前面那些不是我刻的。”
“谁刻的。”
“给我刀的人。”
“他在哪里。”
“往北去了。”
队正把刀插回去,插到底,听见一声。
“关上今日不放人。”他说。
“为什么。”
“东边的旗,一天换一回。”队正说,“昨日是白的,今日是红的。明日是什么颜色,我不知道。旗没定,路就不定。”
“我要等多久。”
“半日。半日以后,旗定了,我放你。”
关里头有一条街。
街很短,两边二十来户,屋顶压着瓦,瓦上压着石头。铺子开着三家:一家卖水,一家卖草鞋,一家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代写”。
卖水的坐在一口缸后头,缸上盖一块板,板上放七八只碗。
“一碗一文。”
“两碗。”
他从缸里舀,舀一勺,倒在碗里,勺子碰到碗沿,响一声。
“关上的水是苦的。”他说,“甜水在山下,一担五文,挑上来卖八文。没人买。”
“为什么。”
“苦水也解渴。”卖水的说,“渴的时候,人不问甜苦。”
街东头的墙上有榜。
榜是三张纸接起来的,纸被风吹得起了角,角上用石子压着。纸上是名字,一行一行,一行八个,字写得密。
一个老妇站在榜前。她穿一件灰衣,衣襟上补过三块。她不认字,可她用手指在纸上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摸过去,摸到一行,停住,又往回摸。
“你找谁。”他问。
老妇没有回头。
“我儿子。”
“他叫什么。”
老妇说了一个名字。名字是两个很平常的字,街上喊一声,能有五个人回头。
“我找了三日。”她说,“我不认字,我认得那个字的形。他名字上头那个字,左边一撇长,右边一撇短。我摸得出来。”
“摸出来了么。”
“摸出来三回。”她说,“三回都在别人的名字里。”
她的手还按在纸上。指甲缝里有泥,泥是黑的。
“这榜几时换。”
“不知道。”她说,“换一回,我摸一回。旧的我也摸,我怕他换下来的时候,我没摸着。”
墙根下坐着一个兵。他左边袖子里是空的,袖子掖在腰带里。他手里拿着一只鞋,鞋底破了,他在补。针很长,线是麻的。
“你补鞋。”
“补鞋。”兵说,“补一双两文。一日补三双,六文。够吃。”
“你的手。”
兵抬了一下左边的袖子。
“潼关了。”他说。
“哪一回。”
“六月那一回。”兵说,“我从城头掉下来,掉在死人堆上。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我摸到自己的手在旁边,还捏着矛。”
“你把它埋了。”
“没有。”兵说,“我把它放在墙根下,压了一块石头。第二日再去,石头在,手不在了。”
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扎进鞋底。
“关上的狗多。”他说。
日头偏西。街上的人多起来,都是等关门的。有人蹲在墙根下吃饼,有人把席铺在地上睡。一只鸡从人腿间穿过去,被人踢了一脚,叫了一声,跑远。
阿蛮在代写摊子前站着。摊子上有一张桌,桌上放着笔墨,桌后坐一个瘦老头。
“写一封信多少钱。”
“二十文。”老头说,“短的十五。”
“多短。”
“三行。”
阿蛮回头看他。
他摇了一下头。
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走开了。
关上有一间空仓,仓门缺一扇,另一半斜挂着。仓里堆着东西:断箭、破甲、两只没底的锅、一堆绳头。
断箭堆得高,堆到人的腰。他蹲下去,拿起来一支看。
箭杆是竹的,竹上有刻字。刻的是名字,刻得很浅,一笔一笔。
“这些人呢。”他问守仓的兵。
“不知道。”
“箭在这里,人呢。”
“箭在这里,人不知道。”兵说,“箭是捡的。打完了,捡箭的人上山,捡一捆,挑到仓里。箭上有名字,就记下来。记下来,报上去。报上去,家里人就能领一份粮。”
“领了么。”
“领了的,都在册上。”兵说,“册在东边那间屋,屋锁着,钥匙在队正身上。”
他把手里那支箭放回去。
阿蛮坐在仓门口的石阶上,包袱放在膝上。她把陶罐的盖子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
“盐化了。”
他过去看。罐子底下有一层水,盐结成一团,团上有细孔。
“路上潮。”
“昨晚放在地上。”她说,“地上凉。”
“凉了要起潮。”
“我抱着睡就好了。”她说。
他把罐子接过来,倒过来控了控,倒出几滴水。
“半斤。”
“半斤就半斤。”她说,“三斤剩两斤半,也够。”
日头过了正中,光从仓门口斜进来,照在断箭堆上。竹箭杆被光照得发白。
关墙上有人在喊。喊的是两个字,听不清。
“旗定了。”守仓的兵说。
他们出去。关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挤出去三个人。三个人都背着东西,一个背席,一个背锅,一个背一只鸡笼。
队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过所。
“过来。”
他把过所接过来。过所上多了一个印,印色很淡,压在原来的印旁边。
“这是什么。”
“关印。”队正说,“过了关的人,都要盖。盖了,东边的人知道你是从西边来的。”
“东边的人要查。”
“东边的人不查。”队正说,“东边的人看。看一眼,就知道你是哪一日过的关。”
他把过所收进怀里。队正又叫住他。
“你那把刀。”
“嗯。”
“刀鞘上的年,你接着刻。”
“刻到多少。”
“刻到你不用刻的那一年。”队正说。
门洞子里很暗,走出去,光又砸在脸上。
关外的路往下走,走了二里,回头看,关在山上,城墙是土色的,跟山一个色。只有旗看得清,红的,被风吹得直。
阿蛮走在他后头,走了很久,忽然说:
“郎君。”
“嗯。”
“方才那个队正,数你的刀,数了两遍。”
“两遍。”
“第一遍数到二十九,第二遍从十开始数。”她说,“他数第二遍的时候,嘴里在动。”
“他在算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算完,就把刀还了。”
路往下,一直往下。两边是沟,沟里长着一种硬草,草叶边上带齿。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土坡下歇。坡上有一棵树,树被砍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活着,叶子是黄的。
阿蛮把包袱摊开,把夹袄拿出来,披在他身上。
“我不冷。”
“披着。”
他把夹袄拿下来,折好,放在膝盖上。
“郎君。”
“嗯。”
“关上那些箭,为什么有名字。”
“因为人要找。”
“找了十年,还找得到么。”
“找得到。”他说,“名字在,人就在册上。册在,粮就有人领。”
“人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在册上。”
她看着那半棵树。
“那册上的人,比活着的人多么。”
他没有答。
风从沟里上来,带着土味。坡下的路一直往东,看得见前面有一处灯,很小,一动不动。
“前面是什么。”
“驿站。”他说,“三十里。”
“走得到么。”
“走得到。”
她把包袱重新捆好,捆得很紧,绳子在包袱上勒出四道沟。
断箭堆里有一支是新的,箭羽还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