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八月廿四
八月廿四,卢书吏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一张牒。
牒是官纸,一尺二寸宽,二尺长,上下两道朱印。牒上的字是楷书,写得很正。
“京兆府立籍。”卢书吏说,“城里每一坊,每一户,每一口,都要上册。上册要具印。六家具印,籍才立得起来。”
“六家。”
“六家。”卢书吏说,“六家的印具齐了,这一坊的籍就是实的。不齐,这一坊就是虚的。虚的坊,人要迁。”
“迁到哪。”
“迁到城外。”卢书吏说,“城外有空营。”
李轩宇把牒看了一遍。
牒上写着立籍的规矩:一坊一册,一册三份,一份留坊,一份送县,一份送留守。三份要对印,对不上,册作废。
“六家的印,都在六家自己手里。”他说。
“不在。”卢书吏说。
“什么意思。”
“留守查过。”卢书吏说,“六家的印,有五枚不在自己家里。”
李轩宇把牒放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留守试过。”卢书吏说,“他派人到六家去,请他们具印。六家都说,印不在。”
“印在哪。”
“在别家。”卢书吏说,“留守派去的人回来说,六家每一家都有一枚别家的印,可谁也不肯拿出来。”
“为什么不肯。”
“因为拿出来,就等于认了。”卢书吏说。
“认什么。”
卢书吏把牒卷起来。
“认这一坊的籍是真的。”他说,“籍是真的,人就是大燕的人。六家不肯认,可六家也不肯说破。他们就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留守自己明白。”卢书吏说,“留守明白不了。他要是明白,他就不是留守了。”
“六家的印,扣了多少年。”李轩宇说。
卢书吏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今年三十二。我小时候听我父亲说,六家的印是互扣的。我父亲的父亲,也这么说。”
“五十九年。”
卢书吏的手停在牒上。
“你怎么知道五十九。”
“我猜的。”
“猜得准。”卢书吏说,“留守查过。六家的印,最早的记录在圣历元年。圣历元年到现在,五十九年。”
“圣历元年,谁定的。”
“不知道。”卢书吏说,“定的人死了,规矩活着。”
他把牒放在桌上。
“这一张留给你。”他说,“三日之内,具印。不具,这一坊迁。”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郎君,坊里的人在传。”
“传什么。”
“传这一坊要迁。”卢书吏说,“今早卖水的没有出车,卖饼的少做了三十个。”
“他们信了。”
“信了。”卢书吏说,“信的人,才买饼。不信的人,不买。”
他走了。
李轩宇到坊门口去看。
卖水的车子还在,两只木桶倒扣在车板上,桶底朝天。
“今日不卖。”卖水的坐在车辕上。
“为什么。”
“要迁了。”卖水的说,“迁了,桶带不走。桶带不走,水卖给谁。”
“谁说迁。”
“衙门发了牒。”卖水的说,“坊里三家有牒。有牒的坊都迁。”
“牒上写的是具印。具了印,就不迁。”
卖水的抬头看他。
“印在谁手里。”
“在六家。”
“六家的印,能为我一个卖水的拿出来。”卖水的说,“郎君,我在这坊里卖了十一年水。十一年里,六家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把一只桶翻过来,桶里还有半桶水。
“这半桶,送你了。”他说,“明日我若还在,你给钱。我若不在了,就算我送给这坊的。”
他把桶放在地上,推着车走了。
车轮压在砖上,一格一格地响。
李轩宇把牒收起来,往后院走。
里间的门开了。
匣在桌上,印在匣里。
他把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印是铜的,方一寸五分,高一寸二分。印背上一只兽,兽的头磨平了。
印面朝下的时候,他看不见字。
他把印翻过来。
“李”。
反的。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把印按上去。
纸上出来一个字。
反的“李”。
他又按了一张,按得重。反的“李”深了一点,还是反的。
他把印在印泥里蘸了一下。
印泥是干的,蘸不上。他用指甲刮了一点,刮到印面上,再按。
纸上出来一个反的“李”,边上有一圈红。
他坐在桌前,把纸翻过来,对着窗。
反字在纸背面,看得见,可是纸太厚,看不清。
他把纸举到光里。
光从纸背后透过来,字是正的。
可是这个正,是透出来的正,不是盖出来的正。透出来的字,一碰纸就没了。
他把纸放下。
第二次,他用湿纸。
纸在盆里浸了一下,拿出来,铺在桌上。湿纸软,按下去会贴住印面。
他把印按在湿纸上,按了半刻,然后拿起来。
湿纸上出来一个反的“李”,比干纸上的深。
他立刻拿一张干纸,压上去。
压住,压了一刻。
分开。
干纸上出来一个正的“李”,淡,可是正。
他看着这个字。
正字的“李”,是转印出来的。湿纸上的墨还没有干,干纸压上去,墨被干纸吸走。吸走的墨,方向翻了一次。
和那张白纸一样。
白纸上的字,是吸的。这枚印的字,也是吸的。
印盖不出正字。
这个道理他懂。印是刻的,刻的时候字是反的,盖出来才是正的。这枚印的印面是反的,那它盖出来就是反的。
一枚盖不出正字的印,只有一个用法。
他把印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印面。
印面是平的。四个边高,中间低。字在中间,刻进去两分。
这是阴文。
阴文的印,盖出来是白字。这枚印盖出来是黑字,说明它不是阴文,也不是阳文。
它是半个。
他把印按在一块蜡上。
蜡是灯下的蜡,软的。他把印按下去,按得很匀,然后拿起来。
蜡上出来一个凸的“李”,反的。
他拿起另一块蜡,把两块蜡对起来,压住。
压了一刻,分开。
第二块蜡上,有一个正的“李”,凹的。
他把蜡举到灯下。
正的“李”。
两半对上,才是一个字。
他把蜡放下。
“阿蛮。”
“在。”
“秦九死了以后,这院里还有谁会开里间。”
“没有人。”阿蛮说,“钥匙在郎君身上。”
“钥匙在我身上。”他说,“可是这枚印,不认钥匙。”
他把印放回匣里,把匣盖合上。
匣盖内侧有一个指印。指印不是他的,比他的指头粗。
他把匣盖翻开,看那个指印。
指印按在盖子里侧,按在正中间。
按印的人,是把匣盖翻开,用手指按了一下,再合上。
为什么按。
他把手指按在指印旁边。他的指头比那个印细。
“阿蛮。”
“在。”
“这匣子,除了我,还有谁开过。”
“不知道。”阿蛮说,“我每日扫地,扫到这间屋子,门是锁的。”
“锁是好的。”
“锁是好的。”
他把印从匣里拿出来,走到窗边。
窗上有光。他把印举到光里,看印背那只兽。
兽的头磨平了。磨平的地方有一层亮,是被手指摸了三十年摸出来的。
亮的地方中间,有两个刻痕。
刻痕很浅,是两个数目字。
“五十九”。
他把印翻过来,又翻过去。
五十九。
他数过册的页数。五十九页。
印上的数和册上的页,是一个数。
他把印放回匣里。
匣盖合上。
合的时候,他没有按榫。榫头翘着。
他坐下来,把牒摊在桌上,看那两道朱印。
朱印是方的,一寸八分,印文是“京兆府印”。
两枚朱印,一枚在牒头,一枚在牒尾。两枚的印文一样,可是不一样大。
牒头的印,比牒尾的印大一分。
他用手指量了三遍。
大一分。
一张牒,两枚印,不一样大。
他把牒折起来。
折成四折。
“郎君。”阿蛮在门口。
“嗯。”
“衙门的牒,要不要具印。”
“不具。”
“不具,这一坊要迁。”
“迁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留守要的是六家的印,不是这一坊的籍。”他说,“他要印,是要六家低头。六家不低头,他就迁不了这一坊——迁一坊要兵,要车,要粮。他连城门都守不住,迁不了人。”
“那他为什么发牒。”
“发牒是给人看的。”他说,“给城里的人看,给城外的人看。看的人信了,他就是留守;看的人不信,他就是一个带兵的。”
阿蛮把门关上。
“那我们不具印,就是不信。”
“不信。”
“不信会怎么样。”
他把牒放进袖里。
“不信,他就要找一个人来试。”他说,“试一个人,比迁一坊省事。”
夜里他把那两张蜡拿出来。
一张凸的反字,一张凹的正字。
他把两张蜡对在一起,用一根线捆住。
捆好了,他放进匣里,和印放在一起。
匣里原来有十二张纸。
现在有十二张纸,一枚印,两块蜡。
他把匣盖合上,把榫按下去。
榫落进去,响了一声。
响完了,他把匣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蜡在匣里,被体温焐软了。
软了以后,两个字的边就粘在一起。
他把匣放下,把匣盖打开。
两块蜡粘住了,粘得很紧。他用指甲分,分不开。
他没有再分。
他把匣盖合上。
第二天早上,蜡硬了。硬了以后,两块蜡成了一块。
一块蜡上,一个“李”字。
字是正的,可是字的两边,各有一道极细的缝。
缝从字的头上通到脚下。
他用指甲在缝上刮。
刮不掉。
他把那块蜡放回匣里。
匣盖内侧那个指印,他用手掌盖了一下。
手掌拿开,指印还在。
他又按了两下,想把指印按平。
按不平。蜡上的字能合,纸上的指印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