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十六章 断信

※ ※ ※

八月的信,该在八月初十前后到。

初十没有。十一没有。

十二那天,他去了开远门。

开远门在城西,三门里最北的那一个。从太白山来的人,走西路,进的就是这个门。

门洞里有一张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两个兵,一个书吏。

守门的老兵五十上下,左耳少了一块,是从耳垂往上缺的,缺得不齐。

“等人。”老兵说。

“等信。”

“信不是等来的。”老兵说,“信是走来的。走到就走到,走不到就走不到。”

“走不到的时候多不多。”

“多。”老兵说,“今年三月里,西路上断了二十天。断了二十天,来的人一个也没有。第二十一天,来了三个,都是走岔了路的。”

他在门洞里站着。

站了一刻,看进城的人。

第一天,进城四十三个。

他数脚。脚上有泥的是走远路的。四十三个里,脚上有泥的十一个。

十一个里,九个是挑担的,一个是牵驴的,一个是个和尚。

和尚的鞋是新的。

第二天,进城三十八个。

第三天,三十一个。

第八天,二十六个。

第十二天,十九个。

第十三天,十七个。

“人越来越少。”他说。

“越来越少。”老兵说,“西边在打仗,路上有卡。过一道卡要交钱,交不起就回头。”

“卡是谁的。”

“两边的。”老兵说,“这一头是燕军的,那一头是唐军的。中间有一段,谁的也不是。”

“中间那一段,谁管。”

“没有人管。”老兵说,“没有人管的地方,最贵。”

第十四天,下雨。

雨里没有人。

他坐在门洞里的那块木板上,把城门换岗的时辰记了一遍。

卯时二刻换第一班,午时一刻换第二班,酉时三刻换第三班。一日三班,一班八个人。

换班的时候,要把门板上的一道横闩抬起来。抬闩要四个人,两个人抬一头。

抬闩的时候,门洞里有一刻没有人。

一刻。

他把这三个时辰记在衬布上,记在第五十三行。

第五十三行原来写的是“城西米价”,他划了,重写。

门洞里有积水,水从门洞外头漫进来,漫到桌腿。

书吏把簿子垫高,垫在一块砖上。

他在门洞里站着,站在水边上。鞋湿了。

第十五天,他带了一块木板来,垫在脚下。

第十六天,八月廿五。

这一天进城十四个。十四个里,脚上有泥的三个。

三个里,没有一个是走山路的。

走山路的人,鞋底会磨薄,磨薄的地方在脚掌外侧。这三个人的鞋底都是厚的。

他站到日落。

门要关了,两扇门板往里推,推到一半,老兵抬手让人把门停住。

“明日还来么。”

“不来。”

“为什么。”

“十六天。”他说,“十六天里,走山路的一个也没有。”

老兵把门板推开一点,让他出去。

“郎君。”

“嗯。”

“走山路的人,不一定走这个门。”

他站在门槛外头,回过头。

“还有哪个门。”

“光化门。”老兵说,“走山路的人,有时候从北边绕,绕到光化门。绕那一段多走两日,可是不交卡钱。”

“多走两日。”

“多走两日。”老兵说,“两日换二百文,值。”

他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

他把六封信摊在桌上。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五封,五个数。

八分七厘。八分七厘二毫。八分七厘三毫。八分七厘五毫。八分七厘六毫。

第六个位置是空的。

他把六封信排好,用手指在桌上点。

点一下,说一个数。

点到第六个,手指停在桌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里是一只小秤。

秤是药材铺用的,秤杆是象牙的,秤盘是铜的,秤砣是铁的。

他把秤放在桌上,把秤盘擦干净。

然后他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包里是药。一把,干黄芪。

他把药放在秤盘里,秤砣往外挪。

一钱,二钱。

秤杆平了。

二两一钱五分。

他把药倒回纸包,从箱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记的表。六年,一月一行。

第一行:天宝十载,五月,火候八分二厘,药二两七钱。

第二行:六月,八分二厘一毫,药二两六钱九分。

一行一行往下。

有的月涨一毫,药轻一分。有的月不涨,药也不轻。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三行。

至德二载,三月,八分七厘,药二两三钱八分。

四月,八分七厘二毫,药二两三钱三分。

五月,八分七厘三毫,药二两三钱一分。

六月没有记。六月里那封信是二十三到的,他记在别一张纸上,没有并进表里。

七月,八分七厘六毫,药二两三钱。

他先把七月那一封的字抄到表上,抄得很小,抄在两行之间。

抄完了,他看那张表。

表上第一行是天宝十载五月。那时候他十四岁,刚上山。

第一行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老人的笔迹:正月初一,火八分四厘,风。

他看这一行看了很久。

老人的字很难认。老人写字不用悬腕,手贴着纸,笔画粗,一横一竖像两根木棍。

整张表上,老人只写了七行。后面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表上每一个月的药重减下一个月的药重,把差写在旁边。

差最大的一行,是天宝十二载九月。

那一行,差七分。

他在“七分”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今年八月,差一钱五分。

一钱五分,是七分的两倍还多。

他把笔放下。

“阿蛮。”

“在。”

“把后门的马牵出来。”

马是七月里买的,六贯,下等的马,褐色,右前蹄上有一块白。

马拴在后门里的墙边,一日喂一回。他没有骑过。

阿蛮把马牵到院里。

马瘦。肋骨一根一根,隔着皮看得出来。

“这马能走多远。”阿蛮说。

“二百里。”

“二百里以后呢。”

“换马。”

“哪里有马换。”

“驿站。”他说,“驿站有马,要给钱。”

他走到马跟前,把手放在马脖子上。

马没有动。

“它有名字么。”阿蛮说。

“没有。”

“为什么不取。”

“取了名字,就是家里的。”他说,“家里的东西,丢了要找。”

他把马牵回后门。

拴好了,他从墙边拿起一副鞍。

鞍是旧的,皮上有裂纹。他把鞍放在马背上,没有系带。

“鞍放上去做什么。”阿蛮说。

“放在这里。”他说,“用的时候不用找。”

他回到屋里,把方子抄了一份。

这是第三份。第一份在灶王像后头,第二份在门房的地砖底下,这一份他折起来,塞进刀鞘的夹层。

刀鞘是木头的,夹层在鞘口往下一寸,塞进去以后,从外头看不出来。

他把刀摇了摇。方子在里头没有响。

然后他磨刀。

磨刀石在井台边,是青石的,中间磨出一个槽。

他磨了半个时辰。磨完了,用布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

鞘上二十九道刻痕,他数了一遍。

二十九道。

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谷满的。写了三行。

第一行:火到九分,你就下山。

他看了这一行,划掉了。

第二行:火到九分,你把洞门关上,下来。

他看了这一行,也划掉了。

第三行:火到九分,把门关上。

这一行他没有划。

他把信折起来,折成四折。

“郎君。”阿蛮说。

“嗯。”

“这信怎么寄。”

“寄不了。”他说。

“那写它做什么。”

他把信放在桌上。

“写了,就是我说的。”他说,“寄不到,也是我说的。”

阿蛮把信拿起来,看了看折痕。

“折三折好。”她说,“三折是送,四折是藏。”

他把信展开,重新折。

三折。

折好了,他把信放进那只木箱,压在表底下。

最后,他把药分成三份。

一份放在怀里,一份放在门房,一份留在箱里。

分完了,他把三份药的位置记在衬布上。

写完,他在衬布上添了一行。

“八月廿三。药轻一钱五分。无信。”

他看了这一行。

又添了三个字。

“六年最多七分。”

写完,他把布折起来。

折到一半,他停住,把布展开,把“无信”两个字重写了一遍。

第二遍写得比第一遍大。

写完了,他把布折好,塞进袖里。

桌上的秤还在。

秤盘里的药已经倒回纸包,秤盘是空的。

秤砣停在一钱五分的位置上。

他没有把秤砣挪回去。

第二天早上,秤还在桌上。

秤砣还在那个位置上,一丝没有动。

阿蛮进来扫地,绕过了那张桌子。

“郎君。”

“嗯。”

“那匹马,我今早喂了两回。”

“为什么两回。”

“因为它的料没有吃。”阿蛮说,“我把料倒在槽里,它闻了闻,没有吃。我以为料坏了,换了新料,它还是不吃。”

“它喝不喝水。”

“喝水。”

“喝水就死不了。”他说,“马三日不食能走,一日不饮就走不动。”

“它为什么不吃。”

他走到后门,看那匹马。

马站在墙边,头低着。槽里的料是新的,一粒没有动。

槽边有一小堆旧料,是昨天倒的。旧料上有几个蹄印。

“它夜里刨的。”阿蛮说,“刨了一夜。”

他把手放在马脖子上,摸了很久。

“它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听不见的,比听得见的怕人。”他说,“它一晚上听不见别的马。”

他把手拿开。

“明日把它牵到坊门口,让它看一天人。”

“为什么。”

“看了人,它就知道自己还在城里。”

他回屋里,把桌上的秤收进木箱。

收的时候,他把秤砣从一钱五分的位置上拿下来,放在箱底。

秤杆上的那个位置,留着一点磨白的痕。

至圣唐 卷09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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