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七月十二
七月十二,雨从卯时下起。
雨不大,是那种下一天也不积水的雨。院里的砖地湿了一层,砖缝里的土成了泥。
后院有一张凳。
凳是旧的,四条腿,一条腿短半分,短的那条腿底下垫着一片瓦。
秦九坐在凳上。
他坐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上,十指并着。
萧剑站在他身后。
萧剑的袖口卷到肘上。他的袖口上有一个线头,线头是白的,挂在袖边上。
“你孙子几岁。”萧剑说。
查了十九天。
六月廿六,杨家的二管事在坊门口跟秦九说了三句话。七月初一,同州那边有人来查仓。七月初三,苏家的副将在城门口被抓走。
萧剑是七月初五到的。他到了以后没有问人,先算人。
那夜在宅子里的,一共十一个。六家的六个人,杨家的青衣人,苏家的卫,秦九,李轩宇,阿蛮。
六家的人不会说。青衣人是杨家的人,说了,杨家先死。卫是苏家的人,说了,苏钺先死。阿蛮不识字,说不了这三个字。李轩宇没有出去过。
剩一个。
“十一个人,减到第十个,就不用减了。”萧剑说,“减到第十个的时候,我自己不愿意再减。”
他站在秦九身后,看着他的后颈。
“减到第十个,我把名单搁了三天。”他说,“三天里我照常吃饭,照常看账,照常扫地。”
“第三天呢。”
“第三天我把名单烧了。”萧剑说,“烧了以后,重新写。第二遍写出来,还是这个名字。”
“六岁。”
“先生的束脩,明年的我已经给了。”
秦九没有说话。
“一年两贯。”萧剑说,“给到十六岁。”
雨落在瓦上,声音很密。
“家主。”秦九说。
“嗯。”
“六月廿六那天,我在门口遇见杨家的二管事。”
“我知道。”
“他说了一句话,我答了一句话。”
“你答的是‘同州’。”
秦九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我答的是‘同州’。”他说。
“你答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值多少。”
“不知道。”
“现在知道么。”
秦九抬起头。他抬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现在知道。”他说,“值一条命。”
萧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左手在左肩,右手在右肩。放得很轻。
“不是一条。”萧剑说。
秦九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苏家那个副将,七月初三被抓走的。”萧剑说,“抓走的时候,他在城门口买瓜。他买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同行的。抓他的人把瓜打在地上,踩了一脚。”
雨声大了一点。
“同州那边,仓提前封了。”萧剑说,“封仓的人不走,看仓的人不能走。看仓的人有四百多个。”
“四百多个。”
“四百多个。”
秦九低下头。
雨落在他的后颈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家主。”
“嗯。”
“我在这院里扫了三十一年。”
“我知道。”
“三十一年,我扫坏的扫帚,堆在西墙底下。”秦九说,“一共四十七把。我数过。”
萧剑没有说话。
“家主。”秦九说,“我能不能求一件事。”
“说。”
“我孙子,不要让他读书。”
萧剑的手在他肩上停住。
“为什么。”
“读书的人,会写字。”秦九说,“会写字的人,会写别人的事。”
院子里只有雨声。
“好。”萧剑说。
他的手动了。
一只手从肩上滑上去,托住下巴。另一只手从后头上来,按住后脑。
一拧。
声音很小。像折一根干柴,折到一半,柴没有断。
秦九的手抓住凳沿。
手指抠进凳板底下,抠了两下。
凳子往右滑了半寸。四条腿在泥里,留下四个印。
然后手松开了。
秦九往前倾,萧剑扶了他一把,把他扶正,让他靠在墙上。
靠上去的时候,他的头歪了一下,歪到左边。
萧剑把凳子扶正。
他用脚在泥上抹。抹了两下,四个印平了。抹完了,他退后一步看,又抹了一下。
他往厨房走。
李轩宇站在檐下。
他从头看到尾。他的两只手在袖里,右手的手指掐住衬布的边,掐了很久。
衬布的边上有一根线,被他掐断了。线头在指缝里。
萧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木盆。
盆里是水。他把盆放在檐下的石阶上,蹲下去洗手。
洗手洗了很久。他先洗手指,再洗手背,再洗指甲缝。
“你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抹了那四个印。”
萧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
“印抹不掉的。”他说,“抹掉的是泥。”
他站起来,把盆里的水泼在院子里。水泼在泥上,泥上起了一层白。
“那把勺。”李轩宇说。
“什么。”
“厨房墙上那把铜勺。”
萧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那是润州带来的。”他说,“二十年的勺,勺底磨穿了一个洞。补了勺就重,重了一勺舀不满。”
“你刚才把它取下来了。”
“取下来,放在灶台上。”萧剑说,“放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为什么。”
萧剑把木盆端起来。
“因为明天早上还要用。”他说。
他进厨房把盆放好,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
雨还在下。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落在他的肩上,肩上的布湿了一块,湿的地方贴在身上。
“这院里的粥棚,开了二十年。”他说。
“我知道。”
“二十年,一天没有停过。”
“我知道。”
“明天也不停。”
他说完就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七月十九,你来账房。”他说,“润州的月账到了,你看一遍。”
“看什么。”
“看有没有多出来的一行。”萧剑说。
他走了。
夜里雨小了。
李轩宇到后院去了一趟。
秦九还靠在墙上。他的头歪在左边,脸上有一层水,是雨水。
凳子在旁边,扶正了,四条腿都在泥里,一条腿底下垫着瓦。
他没有动秦九。
他蹲下去,把秦九的手从凳沿上拿开。手指已经硬了,掰的时候,指节响了一声。
他把那只手放在秦九的膝上,摆成原来那个样子:十指并着。
他站起来。
扫帚靠在枣树上,帚头朝下。
他把扫帚拿起来。
院子里的水还没退,砖缝里都是泥。他从东往西扫,扫得很慢,一扫帚,一停,再一扫帚。
扫到门边,泥扫成一小堆。
他没有簸。
“郎君。”阿蛮在门口。
“嗯。”
“我来。”
“我扫完。”
阿蛮退了一步。
他把那一小堆泥用脚推到墙根,推到枣树底下那个坑边。
坑是空的。六月十九清过,清了以后,还没有倒过新的土。
他站在坑边,把扫帚在手里转了一下。
然后他往厨房走。
厨房里没有灯。他摸到墙上的钉子,摸到铜勺。
勺是铜的,很沉。勺柄上有一层黑,是手汗浸出来的。勺底有一个洞,洞有黄豆大,边上磨得很薄。
他把勺举到眼前,对着门口那一点天光。
洞里是圆的。圆得不规整,一边薄一边厚。
洞里卡着一粒米。
米是熟的,白的,粘在洞的边上。他用指甲把米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米是昨夜泡的。
他把勺挂回去。
挂的时候,勺碰了一下墙,响了一声,很短。
第二天早上,粥棚照开。
粥棚在坊门口,一张长桌,两口大锅。锅是昨天下午就架上来的,米是昨夜泡的。
排队的人从坊门口排到横街,一共六十七个。
萧剑站在锅后头。
他的袖子卷到肘上,左边袖口那个线头不见了。
他拿勺。
第一勺,舀起来,粥从洞里漏下去,漏了一半。他把勺抬高一点,漏得少一点。
一勺,一碗。
第二个人上来,是个老妇,碗是破的,缺一个口。
“碗破了。”萧剑说。
“破了也是碗。”
他舀了一勺。粥从缺口流出来,流在她手上。她没有擦,把手上的粥舔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第五个是个孩子,六七岁,穿一件大人的短衫,衫子拖到膝盖以下。
衫子是蓝的。
左边袖口少了一根布条,布条的断口是新的。
孩子把碗举得很高。
萧剑舀了一勺。粥从洞漏了一半。
孩子看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萧剑又舀了半勺。
孩子走了。
队伍往前挪。
“秦九呢。”排在后头的一个老人问。
“回乡下了。”萧剑说。
“什么时候回来。”
萧剑把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敲掉勺底的粥。
“不回来了。”他说。
他把勺伸进锅里。
锅里是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米油被勺一搅,散开了,散成一个一个的小圈。
粥棚收到巳时。
最后一个人走了以后,萧剑把锅底刮了一遍。刮出来的粥盛在一只碗里,碗放在桌角。
他把勺拿到井边洗。
洗完了,他把勺挂回厨房的墙上。挂的时候,他把勺翻了一下,让勺底那个洞朝里,朝着墙。
李轩宇站在门口。
“为什么朝里。”
“朝外,人看见洞,就舀两勺。”萧剑说,“朝里,人看不见,就舀一勺。”
“一勺不够。”
“不够。”萧剑说,“不够的人,明天还来。”
他出了厨房。
李轩宇回到自己屋里,从指缝里把那根线头取出来。
线头很细,白的,一寸长。
他找了一张纸,把线头包起来,包成一个很小的包,塞进袖里的衬布底下。
衬布上那一行“无信”,线头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