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廿九
这一日,城里的社鼓从午后就开始响。
烧竹取响。竹子一节一节,扔在火里烧,烧到节上就炸,炸一声,脆。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竹节,跑到人家门口,往火堆里一扔,炸完了就跑。
门上挂社幡。社幡是纸的,一尺长,四寸宽,纸上画田神,画得粗,脸是红的,眼是白的。有的人家挂不起社幡,就贴两张红纸。
阿蛮在院里挂社幡。她挂得歪,摘下来重挂,挂了三回。
“歪了。”
“不歪。”他说。
“歪了。”她说,“左边比右边低一指。”
她搬了一张凳子,站上去,把左边的角揭起来,往上挪。挪完了,下来,退三步看。
“还是歪。”
“歪就歪。”
“社日挂歪了,一年都歪。”她说,“我娘说的。”
她把社幡又摘下来。
“你弟弟在马塘。”
她的手停了一下。
“在。”
“今日不去看他。”
“去不了。”她说,“社日前后,马塘不放人。要守夜,马夜里要人看着。”
“我今日去。”
阿蛮回过头。
“郎君去马塘。”
“我去。”
“社日里,郎君去马塘做什么。”
“算账。”
她把社幡挂上,这回没有再看。
“郎君替我看看他。”她说,“他叫阿黍。瘦,脖子细,穿一件大袄,袖子挽三挽。”
“我看过他。”
“他好不好。”
“他在草堆里睡。”
阿蛮没有说话。她把浆糊碗端起来,端到灶间去。
午后他去了账房。
账房的门锁着,钥匙在萧承宗手里。他去敲门,萧承宗在里头应了一声,开门。
“明日还来。”
“来。”
“社日,账房不开。”萧承宗说,“开了,一年都不清静。”
“我要看三本簿。”
“哪三本。”
“马籍,草料,蹄铁。”
萧承宗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
“看完了,把灯吹了。”他说,“我先回。明早我来开锁。”
“好。”
萧承宗走了。走的时候,他把门带上,没有锁。
账房里只有一盏灯。窗外有雨,檐口滴水,一滴,又一滴。
他把三本簿摊在桌上,又摸出一张纸,一支笔。
马籍第一页,写的是这一年进马的数:正月一百二十匹,三月六十匹,五月四十匹,七月五十匹,九月五十匹。合三百二十匹。
“正月一百二十。”他在纸上写,“三月六十,五月四十,七月五十,九月五十。合三百二十。”
第二页,写的是出马:八月出四十,九月出六十,十月出八十,十一月出六十,十二月出八十。合三百二十。
“出三百二十。”
第三本,蹄铁。这一年钉了多少副:一千二百八十副。一副四片,五千一百二十片。钉六千枚。
他把三本簿合上,把纸拉过来。
“三百二十匹,买价八贯二百。”他写,“合二千六百二十四贯。”
“报账二十四贯一匹,合七千六百八十贯。”
“差五千零五十六贯。”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五千零五十六贯。这不是一个小数。萧家一年盐利六千四百八十贯。这一笔,等于盐利的八成。
他在纸上写:“草料,三百二十匹,四十日,一匹一日草十斤、料三升、盐三钱。草一斤一文,料一升三文。一匹一日十九文。三百二十匹,四十日,二百四十三贯二百。”
“船脚,四十日,船三艘,纤夫三十六人,过闸七回,二百贯。”
“合四百四十三贯二百。”
“净四千六百一十二贯八百。”
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个数。
四千六百一十二贯八百。他换了一个算法。
“一石米四百二十文。”他写,“四千六百一十二贯八百,折一万零九百八十二石。”
“一人一年二石四斗,折四千五百七十六人。”
他把笔放下,重新算了一遍。
“五千零五十六贯,折一万二千零三十八石。折五千零一十五人。”
四千五百七十六,是他把净数折了人;五千零一十五,是他把毛数折了人。毛数才是萧家从官上拿的。净数是萧家落下的。
两个数都要写。他把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中间画一道线。
然后他写第三笔。
“死三十三匹。”
“报死三匹,走失二匹。”
“折耗二十八匹,一匹折六贯,一百六十八贯。”
“实到二百八十七匹。”
二百八十七。三百二十减三十三,是二百八十七。这个数对得上。
对得上,是因为死的那三十三匹里,有三十匹的号,被钉到了别的马身上。
他在纸上写:“三十号。”
三十个号。三十匹死马,三十个号,三十块牌。牌钉到活马颈上,活马就替死马活着。死马的马籍上写“在栏”,活马的马籍上没有号。
到九月,这三十匹“在栏”的马,跟着二百八十七匹一起北去。
北去到范阳。
范阳那边有一本名册。名册上写号,写齿,写毛色,写“到”。二百八十七加三十,三百一十七。名册上写“到三百一十七匹”。
三百一十七匹里,有三十匹是老马,牙十六岁,背上有疮,蹄铁掉了一半。
这三十匹,走不到范阳。
走不到,就倒在路上。倒的时候,骑马的人在马上。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写完看了很久:
“马倒的时候,人是在马底下的。”
他把这句划掉了。
划掉了,他又写了一遍,写在纸的边上,字很小。
外头的鼓响了一回,响完了,静下来。
门被敲了三下。
“郎君。”
是阿蛮。
“进来。”
她端一只碗,碗里是馄饨。馄饨是麦面的,包得不好,有几个破了,馅漏在汤里。
“社日,吃馄饨。”
“哪里来的面。”
“韩管事给的。一人一碗。”她说,“我的那碗,我给郎君。”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我在灶间吃的。”
他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桌上的纸压着三本簿,碗放下去,压住了纸角。
“郎君在算什么。”
“算一匹马值几个钱。”
“马值钱。”她说,“一匹好马二十四贯。我弟弟说,最好的马,四十贯。”
“人也值钱。”
“人值钱么。”
“你的契上写着十二贯。”
阿蛮没有说话。
“十二贯,是买的时候的价。”他说,“买了五年,一年吃穿四贯,五年二十贯。你今年十九,还能做三十年。三十年,一年四贯,一百二十贯。”
“一百四十贯。”她说。
“一百四十贯。”
“我比一匹好马贵。”她说,“贵三倍半。”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笑没了。
“郎君算这个做什么。”
“算一笔账。”
“算出来了么。”
“算出来了。”
他把纸推过去。
阿蛮低头看。她不识字,只认得几个。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行。
“这是什么。”
“五千零五十六贯。”
“五千贯是多少。”
“一万二千石米。”他说,“五千人吃一年。”
阿蛮的手指停在纸上。
“这么多。”
“这么多。”
“这是一年的?”
“一批的。”他说,“三百二十匹马。”
“那……那些马呢。”
“死了三十三匹。”
“死了三十三匹,怎么会有五千贯。”
“因为报的是活的。”他说,“活的二十四贯,死的八贯二百。死的报成活的,一匹差十五贯八百。”
阿蛮看着纸。
“三十三匹,死了就死了。”她说,“死了,还要报活的。”
“报活的,钱才到手。”
她把手指收回去。
“郎君。”
“嗯。”
“我弟弟在马塘。”她说,“他睡在草堆里。”
“我知道。”
“他睡在草堆里,是因为草堆暖。”她说,“草堆暖,是因为马多。马多,才有草。”
她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郎君。”
“嗯。”
“社日,别说这个。”
她出去了。门带上,门缝里透进一线灯光,又灭了。
他把纸上的数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列写马数:三百二十,二百八十七,三十三。
第二列写价:八贯二百,二十四贯,十五贯八百。
第三列写合:二千六百二十四,七千六百八十,五千零五十六。
第四列写折:一万二千零三十八石,五千零一十五人。
排完了,他把纸横过来看。
横过来,第二列和第三列对不齐。他画了一道竖线,把竖线画得直,用尺。
“五十一。”他念,“五千零五十六,一匹摊十五贯八百。十五贯八百,三个人一年的口粮。”
他把笔放下。
窗外有鼓,敲得远。敲完了,有人在巷子里笑。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号。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九,二百二十三,二百二十八,二百三十一。
写完了,他接着写。他不知道后头的号,只知道有三十个。
三十个号,三十匹马。三十匹马,三十个人骑。
骑的人在马上,马倒的时候,人往前栽,栽到马脖子底下。马翻过来,压住腿。压住腿,人起不来。起不来,后头的马就上来。
他把笔搁下。
这笔账,不在纸上。
纸上的账是钱。钱的账能算到分。人的账算不到分,只能算到个。
三十。
他写了一个“三十”,圈起来。
圈得很圆。
他把纸拉回来。
纸上“五千零五十六贯”那一行,最后一个字是“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把“贯”划掉。
在划掉的地方,写了一个“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