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廿八
出城的时候,城门还没有关。
守门的兵认识萧家的车,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他没有坐车,走着出去的。走到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里有风,风把墙上的告示吹起一个角。
路是湿的。土松了,脚踩上去,脚底下陷。天上的云薄,月亮在云后头,光是一团白的。
他走了两个时辰,走到芦荡。
芦荡里有灯。
灯在马塘的东墙外头,一盏,光很小,被墙挡了一半,只看见墙头上有一片黄。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在土桥那边,门口有一间更房,更房里有人。他绕到东墙,沿着墙走,走到墙根一处塌了的地方。塌的地方堆着荆条,荆条压着土,他从荆条上翻过去。
墙里是第十栏。
第十栏在最里头,靠江。栏里的马站着,头朝槽,尾巴不时甩一下。有一匹马在打滚,滚了半圈,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
灯在账棚后头。
账棚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放一只炭炉。炭炉是生铁的,三条腿,炉里的炭烧得正红。炉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人的身形他认得。不是看脸,是看肩。郑七的右肩比左肩低半寸,站着的时候总往右边斜。
另外两个他不认得。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高瘦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铁条。
铁条三尺长,一头是柄,一头打成方印。印面一寸五分见方,印上刻字。印在炉里,印面烧得发红,红里透白。
“拉。”
矮胖的那个从栏里拉出一匹马。
马是褐色的,瘦,脊骨高。它被拉着走,走得慢,四蹄在沙上拖。
拉到空地上,矮胖的把马头往一根柱子上按,按住了。马挣,挣得柱子晃。
高瘦的蹲下去,看马的右臀。
“这儿有一个。”
“什么。”
“旧印。”高瘦的说,“印糊了。”
“糊了就盖上去。”
“盖上去,两个印叠着,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是萧家的印。”郑七说。
高瘦的没有再说话。他把铁条从炉里抽出来。
铁条出火,印面红得发亮,亮处有一点白。他走了两步,走到马后头,蹲下。
马在挣。矮胖的用肩顶着马脖子,两只手抱住马头。
“按紧。”
“按紧了。”
铁印按下去。
皮上冒起一股白烟。
烟是直的,往上走,走到一尺高,散了。烟里有味,味是焦的,焦里带一点甜。
马叫。
叫声不长,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到一半断了。马的四条腿一起抖,抖得沙上踏出四个坑。
“三息。”
“三息。”高瘦的数,“一,二,三。”
铁印拿起来。
皮上是一个方印,印是白的,白的中间透红。红的地方,血从毛孔里渗出来,一颗一颗。
“下一个。”
“等等。”郑七说。
他走过去,蹲下,看那个印。
“压住了。”
“压住了。”高瘦的说,“旧印在底下,新印在上头,两个印差了半分。”
“半分,看得出来么。”
“看不出来。”高瘦的说,“要贴着看。”
郑七站起来。
“牌。”
矮胖的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牌一寸宽二寸长,牌上写着字:“润马第二百一十七号,齿七,褐,萧。”
“这一块,是死的。”
“死的。”
“死的牌,钉到活的身上。”郑七说,“钉完了,死的那一匹,就没有了。”
矮胖的把牌系在马颈上。绳是麻绳,系了两道,打了一个死结。
“二百一十七。”高瘦的念了一遍,“这匹马,从今日起,就是二百一十七。”
“它原来是多少。”
“没有号。”郑七说,“没号的是新买的,还没入册。”
“新买的,怎么会有旧印。”
郑七看了他一眼。
“买来的马,身上有别人的印。”他说,“别人死了,印还在。我们把印盖住,就是我们的。”
高瘦的把铁条放回炉里。
“还有几匹。”
“今夜五匹。”
“五匹。”高瘦的说,“五匹,一个时辰。天亮前完。”
“完不了,明日再来。”郑七说,“明日廿九,后日三月初一。初一不动刀,不动火。要赶在月底。”
“赶这个做什么。”
“年结完了,账要销。”郑七说,“销了账,这五匹就是活的。”
他蹲在芦荡里。
芦荡的芦苇割过了,只剩茬子,茬子扎手。他蹲在两丛茬子中间,脚麻得没有知觉,他把手按在膝上,把身子的重量压下去。
风从江上过来。风里带着水汽。
第二匹马被拉出来。
这一匹更瘦,脊骨像刀背,臀上有一个疮,疮上结了痂。
“这一匹也有旧印。”
“盖。”
铁印按下去。白烟。焦味。
马没有叫。它只是把后腿弯了一下,弯了又直。
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五匹马,五个印。最后一个印按下去的时候,炭炉里的炭塌了,火暗了一下,高瘦的用铁条把炭拨了拨,火又起来。
“完了。”
“牌都钉了。”
“钉了。”
郑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炉火看。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念。”
矮胖的念:“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九,二百二十三,二百二十八,二百三十一。”
“五个号。”郑七说,“这五个号,明日入册。入册的时候写‘在栏’。”
“它们本来在栏。”
“本来在栏的是五匹没号的。”郑七说,“现在在栏的是这五个号。”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走。”
三个人往账棚那边走。灯跟着走,光在墙上移了一段,灭了。
他等了一刻,才站起来。
腿麻了。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血走到脚上。
然后他进栏。
栏里的马让开,让出一条道。他走到那匹褐马跟前。
马的头低着,鼻子里喷气。他伸手,摸它的颈,摸到那块木牌。牌是新的,木头发白,绳是麻的,死结打得很紧。
他绕到马后头。
右臀上,一个方印。印是白的,边上红肿,肿起来有一分高。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马把后腿抬起来,又放下。
印面上有一个“萧”字。字的两笔压在一道旧痕上,那道旧痕比新印浅,浅得像影子。
他把手收回来。
手指上是焦的。
五个印的位置,他一个一个数过。
右臀,离尾根一掌,离脊三指。五个印,五个位置,差不到半寸。
半寸,是烙的人手稳。手稳的人,一年烙三百个印。
三百个印,三百匹马。三百匹马,三百个号。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边那一线白宽了一指。
芦荡里起了露,茬子上挂了一层水。他走过的地方,水珠落了,留下一条印。
他走出马塘的时候,天边有一线白。
东墙外头的荆条上挂着露。他翻墙的时候,手按在露上,露碎了,手心一片湿。
他回头看。
第十栏的草檐上,还挂着一点烟。
马塘的夜里有声音。
草在槽边响,是马嚼夜草。蹄在沙上踏,踏一下,停一停。远处的江有浪,浪打在岸上,一声一声,不像水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他蹲在芦荡里,把身子的重量放在脚后跟上。
脚麻了,他不敢动。动了,茬子响。茬子响,灯就会转过来。
第二匹马拉出来的时候,他数了印的位置。
右臀,离尾根一掌,离脊三指。五匹马,五个印,位置一样。
“印为什么都在右边。”矮胖的那个问。
“左边是上马的那一边。”高瘦的说,“上马在左边,左边磨得多。印烙在左边,磨三年就没了。”
“右边不磨。”
“右边磨得少。”高瘦的说,“磨得少,印留得久。”
郑七在旁边看纸。
“还有几匹。”
“今夜五匹,明日五匹。”
“明日廿九。”
“廿九。”
“廿九烙完了,初一不动火。”
“初一不动火。”
“初二也不动。”
“初二不动。”高瘦的说,“初一动了火,一年都要动火。”
郑七把纸折起来。
“你信这个。”
“信。”高瘦的说,“烙马的人,一年烙三百个印。三百个印,三百声叫。初一烙一个,一年心里都不安。”
“不安,也要烙。”
“要烙。”高瘦的说,“三百二十匹,少一个印,就少二十四贯。”
火炉里的炭又塌了一块。
高瘦的蹲下去,用铁条把炭拨平,拨平了,把铁印埋进炭里。
“下一个。”
第四匹马拉出来的时候,挣得厉害。它把头一甩,甩开了矮胖的手,往前冲了两步,冲到柱子旁边,撞在柱子上。
柱子响了一声。
“按住。”
矮胖的扑上去,抱住马脖子。马往后退,后蹄刨起一片沙。
“拿绳。”
高瘦的从腰上解下一根绳,绳头有一个活扣。他把活扣套在马的后腿上,一收,腿就并了。
马倒了。倒在地上,四条腿抽。
“按住头。”
两个人按住。高瘦的蹲下去,看右臀。
“这个印还在。”
“在就盖。”
铁印从火里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数三息。他按下去,一息,两息,拿起来。
皮上的白印比前几个浅。
“浅了。”
“浅了也是印。”郑七说,“浅了,明年再盖一回。”
“明年。”高瘦的说,“明年这匹马在不在,不知道。”
他把铁印放回炉里。
“完事了。”
铁烙按下去,皮上冒起一股白烟,味是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