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十八
批验所在江边,离盐仓二百步。
三间厅,厅前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盐包,包是席包的,一包一百斤,堆成垛,一垛五层,一层四十包。垛上盖席,席上压石头,石头是圆的,从江滩上捡的。
他数了一下,十七垛。
“十七垛,八百五十包。”郑七说,“八万五千斤。”
“都是验过的。”
“都是验过的。”郑七说,“验过的包上盖一个印,印是批验所的关防。没盖印的,是等验的。”
“等验的在那儿。”
郑七指了一下东边。东边还有三垛,垛上没盖席,包上的席是新的,席色发黄。
“那三垛,是前日的。”
厅里有一张长桌,桌后坐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脸窄,眼快。眼快的人看东西不看整件,看边角。他手里一支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用线缠着。
“陆书吏。”郑七说。
陆书吏抬头,看了郑七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李轩宇一眼。
“验引。”
郑七把木匣放在桌上。
匣是樟木的,一尺半长,一尺宽,盖上包铜皮,铜皮上有一个锁扣。他开锁,掀盖。
匣里是引。
引是纸的,一尺长,六寸宽,纸是官纸,厚,纸面上有暗纹,暗纹是一条一条的横线,对着光才看得见。
一千二百张,分三捆,一捆四百,用青布条捆着,布条上写“润盐”“第一捆”“第二捆”“第三捆”。
陆书吏把第一捆提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布条。
引散了,散成一叠。
他不数张,先数号。
“第一张。”
“一千七百四十三。”
“最后一张。”
“二千一百四十二。”
陆书吏在簿子上写。写完,抬头。
“四百张,连号。对不对。”
“对。”
他把第一捆推到一边,提第二捆。
第二捆的头一张,二千一百四十三。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得不快,翻到中间,停住。
“这一张。”
郑七凑过去看。
“一千七百九十九。”
“上一张。”
“一千七百九十八。”
“下一张。”
“一千八百。”
陆书吏把三张引并排放在桌上。
“一千七百九十八,一千八百。”他说,“中间少一张。”
厅里静了一下。
“路上湿了。”郑七说。
“湿了。”
“正月里江上潮气重,匣子进了水,烂了几张。”郑七说,“烂了的,我烧了。”
“烧了几张。”
“一张。”
“烧了,灰呢。”
郑七没有说话。
陆书吏把笔搁在砚台上。
“引烂了,要报。”他说,“报了,要补价。一张引,三百斤盐,官价七贯八百。补价加倍,十五贯六百。”
“十五贯六百。”郑七说,“一张纸。”
“一张纸,三百斤盐。”陆书吏说,“三百斤盐,从盐场出来,过三道关,每道关盖一个印。印是官的,纸是官的。你把官的纸烧了,官上就要问,是谁烧的,为什么烧,烧的时候旁边有谁。”
“我说了,路上湿了。”
“路上湿了,不是你一个人湿。”陆书吏说,“这个月,润州过了七家引,别家都是干的。就你家湿。”
郑七的手指在匣沿上敲了一下。
“别家也有缺的。”
“有。”陆书吏说,“缺了的,都补了价。补了价,我这儿有账。”
“补价,补到谁手里。”
陆书吏看着他。
“你这话,我不答。”
“我听说,补价的钱,一半入库,一半……”
“郑管事。”陆书吏说,“你是外账房的管事,你管马账。引的事,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郑七不说话了。
厅外的风把席子吹起一个角,石头滑下来,落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站在郑七后头半步。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那三张引。一千七百九十八,一千八百,还有那一张一千七百九十九的空处。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衬布。
衬布上有炭痕。昨晚他记了一行:
“1799。去 年 贺 缴。未 销。”
这行字是孙账房的。
昨日傍晚,盐账的孙账房把草账摊在桌上,用指甲在页边划,划到一处,停住,写下了这行字。写完,他把草账合上,压在铜尺底下。
李轩宇坐在角上,看见了。
“陆书吏。”
陆书吏抬头。
“你是哪一位。”
“送书的。”他说,“长安来的。”
“批验所不接客。”
“我不做客。”他说,“我说一句话。”
“说。”
“缺的那一号,在去年的册上。”
厅里没有人说话。
陆书吏的手停在笔上。
“你说什么。”
“一千七百九十九。”他说,“去年的册上,有这一号。”
“去年的册,一年一销。”陆书吏说,“销了的号,不再用。”
“销了不再用,可号还在册上。”他说,“去年的册,在架子上。第三排,靠里。”
陆书吏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头。
架子是木的,五层,一格一册,册脊上写着年份和“淮”“润”“扬”三个字。他抽出“润”字去年那一册,册子厚,抱在怀里,抱到桌上。
他翻。
翻到一千七百九十九。
册上写着:一千七百九十九,贺氏族,盐三百斤,去年八月初七领,十一月初九缴。
缴的那一行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未销。
“未销。”陆书吏说。
“未销,就是号还在。”他说,“号还在,这一张引,就能再用一回。”
“谁用。”
“缺的那一张,就是它。”他说,“萧家的新引里,本来有一千七百九十九。这一张被人抽走了,换了一张旧引进来,旧引没销号,验的时候看不见,可一对册,就露了。”
“抽走一张新引,换一张旧引。”陆书吏说,“新引值七贯八百。旧引不值钱。抽一张,赚七贯八百。”
“赚七贯八百,赔十五贯六百。”他说,“赔了,还是要补。”
“补了,账就平了。”陆书吏说,“账平了,引的事就过去了。可号没销。”
他把册子合上。
“你怎么知道。”
“账房的草账上写着。”他说,“盐账的孙账房,昨日查出来的。他不敢报。”
“为什么不敢。”
“报了,要罚。”他说,“罚的是萧家。罚了萧家,他在萧家就待不下去。”
陆书吏把笔拿起来,在簿子上写。
写完,他把去年的册子翻回那一页。
“这一页,我折个角。”他说,“折了角,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看一遍。”
郑七站在旁边,脸是白的。白到脖子,脖子的筋一跳一跳。
“郑管事。”陆书吏说,“补价,十五贯六百。三日之内。”
“三日。”
“三日。”陆书吏说,“三日后不补,我把这一本册子送到转运使衙门。送上去,就不是十五贯六百的事。”
郑七把三张引收起来,收得很快。他的手在抖,引的边角被他捏皱了。
“皱了的引,还能用么。”他问。
“能。”陆书吏说,“皱了能用,烂了不能。”
郑七把引塞进匣里,扣上锁,抱着匣子出去。
厅里只剩下他。
“你还有事。”
“我看盐包。”
“盐包在空地上。”
他出了厅。
空地上十七垛。他一垛一垛看。
包是席包的,包口用麻绳缝,缝了七针。席是黄的,席上有盐渍,盐渍是白的,一圈一圈。他用手按了一下包,包是硬的,按不动。
“一包一百斤。”他数,“一垛五层,一层四十,二百包,二万斤。十七垛,三十四万斤。”
“三十四万斤,折二千八百三十三石。”
“一引三百斤。”他算,“三十四万斤,一千一百三十三引。库里存着三千四百包,账上该有一千一百三十三引的盐。”
他把手从包上拿下来。
手心有一层白。
他回头看厅里。
厅外有船在卸盐。
船靠在一道石埠上,跳板两块,一块宽一尺,一头搭船帮,一头搭石埠。四个人抬包,两个人抬一包,包上肩,走跳板,跳板在他们脚下弯。
“一包一百斤,两个人抬。”他说。
“两个人抬,一人五十斤。”郑七说,“走二十步,上石阶七级,进仓。一个人一日抬六十包。”
“六十包,六千斤。”
“六千斤。”郑七说,“抬一日,工钱一百五十文。”
“一包两文半。”
“一包两文半。”郑七说,“一包一百斤,卖二十六文一斤,一包二贯六百。”
“抬一包,两文半。卖一包,二贯六百。”他说,“一千个人抬一日,抵不上十包盐。”
郑七没有说话。
包抬进仓,仓门口坐一个人,手里一个印。包落地,他看一眼,印在包上按一下,按下就抬走。
“印是什么。”
“验过的印。”郑七说,“按了印,这包盐就入了册。入册,才能出。”
“一包一按。”
“一包一按。”郑七说,“一日按三千包。三千下,印上的字磨平了三回。磨平了,换印。换印要报,报了要刻,刻一个印三日。”
他站在石埠上看了一刻。
盐包堆在船上,一层一层,压得低。船帮离水面只有一掌。
“这条船,吃水多少。”
“四尺。”
“装了八百包。”
“八百包,八万斤。”郑七说,“八万斤,吃水四尺。”
“一尺水,二万斤。”他算,“满载吃水四尺二寸。现在四尺,还差四千斤。”
“差一斤,船家也不开。”郑七说,“开了,过滩要搁。”
厅里,陆书吏把去年的册子合上,放回架上。
他从架上抽出一本新的,翻到第一页,写下今日的日子。
“陆书吏。”
“嗯。”
“你帮萧家,还是帮号。”
陆书吏抬起头。
“我帮号。”他说,“号对了,萧家就是对的。号不对,萧家就是错的。我不认人,只认号。”
“号是人写的。”
“号是官上刻的。”他说,“刻号的印,在转运使衙门。衙门里有三个人管印:一个人管匣,一个人管钥匙,一个人管簿。三个人,缺一个,印就开不了。”
“跟萧家的库一样。”
“天下的库都一样。”陆书吏说,“库大了,人多了,就要三道锁。”
他把笔搁下。
“你今日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他说,“记着,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说得早。你要是不说,三日后我查出来,萧家补价之外,还要罚。”
“罚多少。”
“一倍。”他说,“十五贯六百,罚成三十一贯二百。”
“那我说了,省了十五贯六百。”
“省了。”陆书吏说,“省下的钱,不进你的口袋。”
“不进。”
“那你为什么说。”
他没有立刻答。
“因为那一号,本来就在册上。”他说,“册上有,就不该说没有。”
陆书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账房。”
“我是看药的。”
“看药的,比账房认死理。”
陆书吏还坐在桌后,去年的册子摊在面前,那一页折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