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8·萧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8 萧家

第十二章 引

※ ※ ※

批验所在江边,离盐仓二百步。

三间厅,厅前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盐包,包是席包的,一包一百斤,堆成垛,一垛五层,一层四十包。垛上盖席,席上压石头,石头是圆的,从江滩上捡的。

他数了一下,十七垛。

“十七垛,八百五十包。”郑七说,“八万五千斤。”

“都是验过的。”

“都是验过的。”郑七说,“验过的包上盖一个印,印是批验所的关防。没盖印的,是等验的。”

“等验的在那儿。”

郑七指了一下东边。东边还有三垛,垛上没盖席,包上的席是新的,席色发黄。

“那三垛,是前日的。”

厅里有一张长桌,桌后坐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脸窄,眼快。眼快的人看东西不看整件,看边角。他手里一支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用线缠着。

“陆书吏。”郑七说。

陆书吏抬头,看了郑七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李轩宇一眼。

“验引。”

郑七把木匣放在桌上。

匣是樟木的,一尺半长,一尺宽,盖上包铜皮,铜皮上有一个锁扣。他开锁,掀盖。

匣里是引。

引是纸的,一尺长,六寸宽,纸是官纸,厚,纸面上有暗纹,暗纹是一条一条的横线,对着光才看得见。

一千二百张,分三捆,一捆四百,用青布条捆着,布条上写“润盐”“第一捆”“第二捆”“第三捆”。

陆书吏把第一捆提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布条。

引散了,散成一叠。

他不数张,先数号。

“第一张。”

“一千七百四十三。”

“最后一张。”

“二千一百四十二。”

陆书吏在簿子上写。写完,抬头。

“四百张,连号。对不对。”

“对。”

他把第一捆推到一边,提第二捆。

第二捆的头一张,二千一百四十三。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得不快,翻到中间,停住。

“这一张。”

郑七凑过去看。

“一千七百九十九。”

“上一张。”

“一千七百九十八。”

“下一张。”

“一千八百。”

陆书吏把三张引并排放在桌上。

“一千七百九十八,一千八百。”他说,“中间少一张。”

厅里静了一下。

“路上湿了。”郑七说。

“湿了。”

“正月里江上潮气重,匣子进了水,烂了几张。”郑七说,“烂了的,我烧了。”

“烧了几张。”

“一张。”

“烧了,灰呢。”

郑七没有说话。

陆书吏把笔搁在砚台上。

“引烂了,要报。”他说,“报了,要补价。一张引,三百斤盐,官价七贯八百。补价加倍,十五贯六百。”

“十五贯六百。”郑七说,“一张纸。”

“一张纸,三百斤盐。”陆书吏说,“三百斤盐,从盐场出来,过三道关,每道关盖一个印。印是官的,纸是官的。你把官的纸烧了,官上就要问,是谁烧的,为什么烧,烧的时候旁边有谁。”

“我说了,路上湿了。”

“路上湿了,不是你一个人湿。”陆书吏说,“这个月,润州过了七家引,别家都是干的。就你家湿。”

郑七的手指在匣沿上敲了一下。

“别家也有缺的。”

“有。”陆书吏说,“缺了的,都补了价。补了价,我这儿有账。”

“补价,补到谁手里。”

陆书吏看着他。

“你这话,我不答。”

“我听说,补价的钱,一半入库,一半……”

“郑管事。”陆书吏说,“你是外账房的管事,你管马账。引的事,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郑七不说话了。

厅外的风把席子吹起一个角,石头滑下来,落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站在郑七后头半步。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那三张引。一千七百九十八,一千八百,还有那一张一千七百九十九的空处。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衬布。

衬布上有炭痕。昨晚他记了一行:

“1799。去 年 贺 缴。未 销。”

这行字是孙账房的。

昨日傍晚,盐账的孙账房把草账摊在桌上,用指甲在页边划,划到一处,停住,写下了这行字。写完,他把草账合上,压在铜尺底下。

李轩宇坐在角上,看见了。

“陆书吏。”

陆书吏抬头。

“你是哪一位。”

“送书的。”他说,“长安来的。”

“批验所不接客。”

“我不做客。”他说,“我说一句话。”

“说。”

“缺的那一号,在去年的册上。”

厅里没有人说话。

陆书吏的手停在笔上。

“你说什么。”

“一千七百九十九。”他说,“去年的册上,有这一号。”

“去年的册,一年一销。”陆书吏说,“销了的号,不再用。”

“销了不再用,可号还在册上。”他说,“去年的册,在架子上。第三排,靠里。”

陆书吏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头。

架子是木的,五层,一格一册,册脊上写着年份和“淮”“润”“扬”三个字。他抽出“润”字去年那一册,册子厚,抱在怀里,抱到桌上。

他翻。

翻到一千七百九十九。

册上写着:一千七百九十九,贺氏族,盐三百斤,去年八月初七领,十一月初九缴。

缴的那一行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未销。

“未销。”陆书吏说。

“未销,就是号还在。”他说,“号还在,这一张引,就能再用一回。”

“谁用。”

“缺的那一张,就是它。”他说,“萧家的新引里,本来有一千七百九十九。这一张被人抽走了,换了一张旧引进来,旧引没销号,验的时候看不见,可一对册,就露了。”

“抽走一张新引,换一张旧引。”陆书吏说,“新引值七贯八百。旧引不值钱。抽一张,赚七贯八百。”

“赚七贯八百,赔十五贯六百。”他说,“赔了,还是要补。”

“补了,账就平了。”陆书吏说,“账平了,引的事就过去了。可号没销。”

他把册子合上。

“你怎么知道。”

“账房的草账上写着。”他说,“盐账的孙账房,昨日查出来的。他不敢报。”

“为什么不敢。”

“报了,要罚。”他说,“罚的是萧家。罚了萧家,他在萧家就待不下去。”

陆书吏把笔拿起来,在簿子上写。

写完,他把去年的册子翻回那一页。

“这一页,我折个角。”他说,“折了角,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看一遍。”

郑七站在旁边,脸是白的。白到脖子,脖子的筋一跳一跳。

“郑管事。”陆书吏说,“补价,十五贯六百。三日之内。”

“三日。”

“三日。”陆书吏说,“三日后不补,我把这一本册子送到转运使衙门。送上去,就不是十五贯六百的事。”

郑七把三张引收起来,收得很快。他的手在抖,引的边角被他捏皱了。

“皱了的引,还能用么。”他问。

“能。”陆书吏说,“皱了能用,烂了不能。”

郑七把引塞进匣里,扣上锁,抱着匣子出去。

厅里只剩下他。

“你还有事。”

“我看盐包。”

“盐包在空地上。”

他出了厅。

空地上十七垛。他一垛一垛看。

包是席包的,包口用麻绳缝,缝了七针。席是黄的,席上有盐渍,盐渍是白的,一圈一圈。他用手按了一下包,包是硬的,按不动。

“一包一百斤。”他数,“一垛五层,一层四十,二百包,二万斤。十七垛,三十四万斤。”

“三十四万斤,折二千八百三十三石。”

“一引三百斤。”他算,“三十四万斤,一千一百三十三引。库里存着三千四百包,账上该有一千一百三十三引的盐。”

他把手从包上拿下来。

手心有一层白。

他回头看厅里。

厅外有船在卸盐。

船靠在一道石埠上,跳板两块,一块宽一尺,一头搭船帮,一头搭石埠。四个人抬包,两个人抬一包,包上肩,走跳板,跳板在他们脚下弯。

“一包一百斤,两个人抬。”他说。

“两个人抬,一人五十斤。”郑七说,“走二十步,上石阶七级,进仓。一个人一日抬六十包。”

“六十包,六千斤。”

“六千斤。”郑七说,“抬一日,工钱一百五十文。”

“一包两文半。”

“一包两文半。”郑七说,“一包一百斤,卖二十六文一斤,一包二贯六百。”

“抬一包,两文半。卖一包,二贯六百。”他说,“一千个人抬一日,抵不上十包盐。”

郑七没有说话。

包抬进仓,仓门口坐一个人,手里一个印。包落地,他看一眼,印在包上按一下,按下就抬走。

“印是什么。”

“验过的印。”郑七说,“按了印,这包盐就入了册。入册,才能出。”

“一包一按。”

“一包一按。”郑七说,“一日按三千包。三千下,印上的字磨平了三回。磨平了,换印。换印要报,报了要刻,刻一个印三日。”

他站在石埠上看了一刻。

盐包堆在船上,一层一层,压得低。船帮离水面只有一掌。

“这条船,吃水多少。”

“四尺。”

“装了八百包。”

“八百包,八万斤。”郑七说,“八万斤,吃水四尺。”

“一尺水,二万斤。”他算,“满载吃水四尺二寸。现在四尺,还差四千斤。”

“差一斤,船家也不开。”郑七说,“开了,过滩要搁。”

厅里,陆书吏把去年的册子合上,放回架上。

他从架上抽出一本新的,翻到第一页,写下今日的日子。

“陆书吏。”

“嗯。”

“你帮萧家,还是帮号。”

陆书吏抬起头。

“我帮号。”他说,“号对了,萧家就是对的。号不对,萧家就是错的。我不认人,只认号。”

“号是人写的。”

“号是官上刻的。”他说,“刻号的印,在转运使衙门。衙门里有三个人管印:一个人管匣,一个人管钥匙,一个人管簿。三个人,缺一个,印就开不了。”

“跟萧家的库一样。”

“天下的库都一样。”陆书吏说,“库大了,人多了,就要三道锁。”

他把笔搁下。

“你今日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他说,“记着,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说得早。你要是不说,三日后我查出来,萧家补价之外,还要罚。”

“罚多少。”

“一倍。”他说,“十五贯六百,罚成三十一贯二百。”

“那我说了,省了十五贯六百。”

“省了。”陆书吏说,“省下的钱,不进你的口袋。”

“不进。”

“那你为什么说。”

他没有立刻答。

“因为那一号,本来就在册上。”他说,“册上有,就不该说没有。”

陆书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账房。”

“我是看药的。”

“看药的,比账房认死理。”

陆书吏还坐在桌后,去年的册子摊在面前,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至圣唐 卷08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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