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十四
鞍挂在栏外的横木上,一栏八副。
鞍是旧的。鞍桥是木的,木上包一层皮,皮裂了三道,裂缝里塞着灰。鞍桥前头高,后头低,两头都磨得发亮,亮处能照出人影。
鞍下是鞯。鞯是一块方毡,四角磨圆了,边上脱线。有的鞯是毡的,有的是布的。布鞯薄,毡鞯厚。
鞯下是障泥。障泥垂在马肚子两边,挡泥,皮子硬了,硬得像木板。
肚带从马肚子底下兜过去,一头扣在鞍桥上。他拉了一下肚带,肚带松了两个扣。
“松了。”他说。
“松了才不磨。”老周说,“紧了磨肚子,松了磨背。”
“松了怎么磨背。”
“鞍在人身上坐不稳,人就要往前扑,一扑,鞍桥就往前顶。”老周说,“顶的地方,就是背。”
他把第一匹马的鞍掀下来。
鞍底下,鞯底下,是一层草。
草是稻草,塞在鞯和马背之间,塞得厚,塞得不匀。
“鞯里塞草。”
“毡贵。”老周说,“一副毡鞯三百文,一栏八副,二千四百文。草不要钱,草是自己的。”
“草硬。”
“草硬,扎。”老周说,“扎破了皮,汗进去,就烂。”
他把草扒开。
马背上,脊骨两侧,各有一片地方没有毛。
没有毛的地方,皮是紫的。紫的中间有一块疮,疮口三寸长,两寸宽,边上翻着,翻出来的肉是白的。疮面上有一层黄,黄的中间有一个眼,眼里往外渗东西,渗出来的东西是灰白的,稠。
“多久了。”
“不知道。”老周说,“马不会说。它疼,就不让人上鞍。不让人上鞍,马夫就打。打了就上,上了就磨。”
他伸手按了一下疮边。
边是硬的。按下去,肉不起来,按出一个坑,坑不回。
“硬了。”他说,“脓在里头,出不来。”
“出不来会怎么样。”
“往里烂。”他说,“烂到骨头,这条背就废了。背废了,马就废了。”
他把鞯翻过来看。
鞯的里侧,正对着疮的地方,有一圈黑。黑的中间粘着毛,毛是掉的。
“这一副鞯,磨了这一匹马。”
“鞯不分马。”老周说,“今日这一匹,明日那一匹。哪匹听话,就给它好鞯。”
“好鞯是哪一副。”
“毡的那一副。”老周说,“一栏八副,只有一副是毡的。那一副,给最烈的那匹马。”
他去看第二匹。
第二匹的疮小,一寸半,没有破口,是一个鼓包,鼓包上的毛还在,毛底下是软的。
“这个还没破。”
“没破的,先热敷。”老周说,“敷开了,再开口。”
“你治过。”
“治过。”老周说,“治好了三匹。三匹都卖了。”
“卖到哪儿。”
“拉车的。”老周说,“拉车的不管背,只看走得动走不动。”
他把一栏的马都掀了一遍鞍。
八匹,五匹有伤。三匹疮破了,两匹是鼓包。
“十栏都这样。”
“十栏都这样。”老周说,“一百多匹。看是哪一栏。第一栏最重,第十栏轻。”
“为什么第十栏轻。”
“第十栏是留种的。”老周说,“留种的马,鞍不上,只配种。”
“一百多匹,卖了多少。”
“卖不了。”老周说,“背上有疮的马,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看不出来的,是买去拉车的。拉车的用半年,疮烂到骨头,马就倒。倒了,他来找我,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
“我卖的时候,马是走着的。”老周说。
他去看第三匹。
这一匹的疮最深。疮口边上,皮已经死了,死皮是黑的,一撕就下来,下来以后底下是红的。
“这一匹,得开口。”
“开什么口。”
“疮口太小,脓出不来。”他说,“要划开,划一个十字,把脓挤出来。挤干净了,塞布条,让里头长肉。”
“你会。”
“先生教过。”
“你先生是给人看病的。”
“人跟马,疮是一样的。”他说,“疮要开口,脓不出,肉不长。”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治,我不拦。”他说,“可这马踢人。”
“你按着头。”
“我按。”老周说,“你手快些。”
他去找东西。
一把剪子,剪子钝,剪毛的时候夹。一小坛酒,酒是烧酒,用来洗刀。一把小刀,刀尖细,刀身薄。一块白布,布是旧的,煮过。一包白及粉,粉是黄的,研得细。一撮盐。
阿黍来了。他站在栏外,看着他们。
“你过来。”老周说,“按头。”
孩子钻进来,两只手抱住马头,把脸贴在马颊上。
“黑六。”他说,“黑六,不动。”
“这马有名字。”
“我叫它黑六。”孩子说,“它左边第六个。”
他剪毛。
剪子夹住毛,一剪一剪,剪得很慢。疮边上的毛不能剪光,剪光了,新毛长不出来。他留了一指宽的毛,围着疮口剪了一圈。
毛剪完,疮面全露出来。疮里有一股味,味是甜的,甜里带臭。
他倒酒洗刀。酒倒在刀上,酒顺着刀身流下去,滴在草上。
“按住。”
老周按住马脖子。孩子抱住马头,把眼睛也捂住了。
他划第一刀。
刀尖进皮,进了一分。马一挣,挣得栏柱响。老周用身子顶住。
“再按。”
第二刀横着划。两刀交叉,划出一个十字。十字划开,脓就出来了。脓是灰白的,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气。
他用布接。布上很快湿了一片,湿的地方发黄。
“挤。”
他用两只手,从疮口外头往里挤。挤一下,脓出一股。挤到第三下,出来的是血,血是稀的,粉红。
“还要挤。”
“挤到出血,就干净了。”他说,“血是新的,新血来了,肉才长。”
他挤到血变红。疮口里的肉露出来,肉是鲜的,一颗一颗,像小米。
他用盐水洗。盐水洗进去,马又挣,挣得四条腿都在抖。
“疼。”孩子说。
“疼才长。”
他把白及粉倒在疮口上。粉一沾血,就变成糊。糊上盖布,布上再盖一层干粉,把湿吸住。
“布三日一换。”他说,“换了用盐水洗,洗了再上粉。七日,疮口收;十五日,长新肉;一个月,能上鞍。”
“一个月。”老周说,“一个月以后,这马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们治了三匹。
第三匹治到一半,马踢了一脚。蹄子踢在他大腿上,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栏柱上。
“伤着没有。”老周说。
“没有。”
他撩起裤腿看了一眼。大腿上青了一块,青的形状像一只蹄子印。
“青了。”
“青了。”
“你不躲。”
“躲了,刀就歪。”他说,“刀歪了,划到筋。”
郑七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站在栏外,看着地上的布,布上是血和脓。
“郎君是客。”他说,“不必动手。”
“治了三匹。”
“三匹,一百多匹里的三匹。”郑七说,“治不完。”
“治一匹是一匹。”
郑七看着那匹黑马。黑马低着头,背上的布已经渗出一片黄。
“治好了,也卖不上价。”他说,“背上有疤,买的人一看就知道。”
“那就别卖。”
“不卖,养着。”郑七说,“养着一年七十贯。”
“七十贯,比一条命便宜。”
郑七看了他一眼。
“郎君说什么。”
“没什么。”
郑七走了。走的时候,他把那副毡鞯从横木上取下来,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这副鞯,我拿回去。”
“拿回去做什么。”
“换一副。”郑七说,“毡的,给黑六。”
天黑之前,他去塘边洗手。
手上是脓味,洗不掉。他用盐搓,搓了三遍,味淡了些。
黑马被牵到塘边饮水。它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把头低下来,用鼻子碰他的手。
它的舌头上还有盐。
第三日,他又去了马塘。
黑六站在栏里,背上盖着一块布。布是干的,边上有一圈黄的印。
他把布揭开。疮口收了一线,边上的红退成粉的,中间还有一点脓。
“收了。”阿黍说。
“收了。”
“它还吃料。”阿黍说,“昨日吃了一升。今日早上吃了半升,剩下的倒在槽里。”
“为什么剩。”
“疼。”阿黍说,“它嚼的时候,背上的肉动。肉一动,疮就扯。”
“那就少喂,多喂几回。”
“几回。”
“一日六回,一回三合。”他说,“三合,它吃得完。六回,就是十八合。”
阿黍点头。
“黑六的鞍,郑管事拿走了。”他说,“拿走以后,没有送回来。”
“没有送回来。”
“我问他。”阿黍说,“他说,毡鞯只有一副,给了黑六,别人的马就没有。”
“那就不上鞍。”
“不上鞍,它就要卖。”阿黍说,“不驮东西的马,养着费草。”
孩子把手放在马脖子上,摸了很久。
“郎君。”
“嗯。”
“黑六会不会死。”
“不知道。”
“郎君是大夫。”
“我是看药的。”他说,“看药的人,只管药,不管命。”
阿黍低下头。
“我姐姐说,郎君在山上住了六年。”
“六年。”
“山上冷不冷。”
“冷。”
“比马塘冷么。”
“比马塘冷。”他说,“山上冬天,水缸里的水冻成一块,要用斧头凿。”
“那郎君为什么住六年。”
他没有答。
“我姐姐说,住得久的地方,就是家。”阿黍说,“马塘我住了两年。夜里起来,我知道哪一匹马在哪儿,闭着眼也知道。这算不算家。”
“算。”
孩子笑了一下。
洗完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
郑七站在栏外,手里卷着那副毡鞯。
“这副鞯,我拿回去洗。”他说,“洗了,明日送来。”
“洗了还能用。”
“能用。”郑七说,“毡洗了会缩,缩了要撑。撑三日,撑回原样。”
“三日。”
“三日。”郑七说,“三日以后,黑六要是还在,就给它上。”
“要是不在呢。”
郑七没有答。他把毡鞯夹在胳膊底下,往账棚那边走。
那匹马舔了他一手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