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十
马塘在城外二十里,靠江。
去的时候坐萧家的骡车。车是敞的,没棚,车厢里铺一层稻草,草上盖一块毡。赶车的是个哑子,鞭子不响,只在骡子耳朵边上晃一晃。
出城往西,路先是石板,后是土,土化了,烂,车轮压上去,陷下去半寸,又一跳。
路两边是芦荡。芦苇割过了,剩下茬子,一尺高,白森森的,茬子中间冒出一层青尖。再远是江,江上看不见船,只有一片白气。
“这片芦荡,是我家的。”郑七说。
“多少亩。”
“三千四百亩。”郑七说,“芦荡不出粮,出芦。芦编席,一亩出二十领席,一领席八文。三千四百亩,六万八千领,五百四十四贯。”
“一年五百四十四贯。”
“扣人工、运费、损耗,落三百八十贯。”郑七说,“芦荡的账不在这儿。在马塘。”
“为什么在马塘。”
“因为割芦的人,从九月割到十一月。”郑七说,“十一月里芦苇割完,人就闲了。马塘这时候要人铡草、垫栏、修棚。闲下来的人,正好来。一个人的工钱,两处摊。”
车过一道土桥,桥下的沟里有水,水是浑的。
“前面就是。”
马塘的门在土桥那一头。
门是两扇木门,门板厚三寸,门上包铁,铁上钉着三十六枚钉。门后头有一间更房,更房里一个更夫。
更夫六十多,夜里敲梆。一更敲一下,二更敲两下,敲到五更。
“敲梆做什么。”
“给马听。”郑七说,“马听惯了梆声,夜里就不惊。不敲,马以为有贼,一栏马一起踢,能踢死两匹。”
“敲错了呢。”
“敲错了,马就乱。”郑七说,“去年新来的一个更夫,把三更敲成四更。那一夜,第七栏的马踢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死了两匹。”
马塘很大。
一圈土墙,墙高六尺,墙头插着荆条。墙里十栏,一栏三十二匹,十栏排成两行,中间一条路,路宽两丈,路上铺沙。
栏是木头的,柱子埋在地里,横木三层,顶上盖草。草是新的,压得厚,草檐垂下来,垂到人肩上。
槽是整木挖的,一根木头挖一条槽,槽长一丈二尺,一头高一头低,低的那头有一个洞,洗槽的水从洞里流出去。
马站在槽后头,头朝槽,尾朝路。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卧着的马看见人来,把头顶起来看一下,又低下去。
“三百二十匹。”郑七说,“十栏,一栏三十二。栏里分左右,一边十六。”
“都是要解的。”
“都是。”郑七说,“三月里解淮上,九月北去。”
“为什么先在淮上。”
“淮上有草。”郑七说,“九月北去,路上要走四十日。四十日,草料要备足。淮上有个庄子,是我家的,庄子边上三百亩地,种的是苜蓿。马在淮上养两个月,养足了膘,再北去。”
“北到哪里。”
“范阳。”
郑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他跟着郑七往里走。
第一栏的马,毛是粗的,粗得像刷子。毛色不齐,有黑有褐,有的一身黑,只有肚子是白的。
“毛粗,是老的。”郑七说,“小马毛软,摸上去像绒。”
“这些马几岁。”
“七八岁。”郑七说,“正是好时候。”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一匹马的背。
背是塌的。手按下去,按下一寸,两边高,中间低。脊骨在皮下顶着,一节一节,摸得清。
“背塌,是驮的。”郑七说,“驮过东西的马,背都塌。”
“军马不驮东西。”
“军马不驮,军马要驮人。”郑七说,“人要坐,鞍要压,背塌了,鞍就压不住,一压就磨。”
他掀开一匹马的嘴唇。
牙是长的。上牙床的牙往外斜,斜得厉害。牙面上有一道深沟,沟里塞着草渣。
“这马不止七岁。”
“看牙不准。”郑七说,“有的马牙长得快。”
“牙长得快,蹄也长得快。”他说,“这马蹄该修了。”
郑七低头看了一眼马蹄。
蹄是长的,蹄壁往外翻,蹄底有一道裂,裂缝里嵌着石子和土。
“蹄铁呢。”
“掉了。”
“掉了多久。”
“不知道。”
“掉了不钉。”
“钉了也掉。”郑七说,“蹄壁薄,钉子挂不住。钉一副,走十日,掉两片。”
他往里头走。
第三栏的槽边,蹲着一个孩子。
十三四岁,瘦,脖子细,穿一件大人的短袄,袄袖挽了三挽。他手里一把草,正在给一匹马擦背。
“这是谁。”
“阿蛮的弟弟。”郑七说,“叫阿黍。”
孩子站起来,低着头,手在袄上擦。
“你喂几匹。”
“十六匹。”孩子说,“这一栏,左边十六匹。”
“一日几遍草。”
“四遍。”孩子说,“夜里两遍,丑时一遍,寅时一遍。”
“夜里起来,冷不冷。”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不冷。”他说,“草堆里暖。”
他看了一眼草堆。草堆在栏角,堆得比孩子高,堆上有一个窝,窝里压着一件旧袄。
“你睡在草里。”
“看着马。”孩子说,“马夜里会踢,会打滚。打滚打不好,会翻过去,翻过去起不来,起不来就压死。”
“压死过么。”
“压死过一匹。”孩子说,“去年,一匹黑的,翻过去了,早上才看见。”
郑七在前头叫他。
“账在棚里。”
账棚是一间土屋,屋里一张桌,两把椅,一只柜。柜上锁,锁是铁的。
郑七开锁,取出三本簿子。
“马籍。”他把第一本推过来,“一匹一行,写号、齿、毛色、烙印、来处。”
“草料。”第二本,“一栏一页,写日耗、月耗、价。”
“蹄铁。”第三本,“一匹一行,写钉了几副,掉了几片,谁钉的。”
他翻开草料账。
“一匹一日,草十斤,料三升。”
“三百二十匹,一日草三千二百斤,料九石六斗。”他说,“一月草九万六千斤,料二百八十八石。”
“草一斤一文,料一升三文。”郑七说,“一月草九十六贯,料八十六贯四百。合一百八十二贯四百。”
“一年二千一百八十八贯八百。”
“二千一百八十八贯八百。”郑七说,“这还不算人工、蹄铁、药。”
“人工多少。”
“马夫二十六个,一个一月一百五十文,一月三贯九百,一年四十六贯八百。”郑七说,“蹄铁,一匹一年四副,一副十二文,三百二十匹,一万五千三百六十文,十五贯三百六十。”
“药呢。”
“药没数。”郑七说,“马病了,能治就治,治不好就卖。”
“卖到哪里。”
“哪里都卖。”郑七说,“拉车的,推磨的,驮炭的。”
他把草料账合上。
“一年二千二百五十贯。”他说,“三百二十匹马,一匹一年摊七十贯。七十贯,够买三匹这样的马。”
郑七看着他。
“你算这个做什么。”
“算一匹马,养一年,比买它还贵。”
“养马就是这样。”郑七说,“养一年,贵三倍。所以要卖。”
“卖不上价呢。”
“卖不上价,就杀。”郑七说,“皮、骨、肉,都能卖。一匹死马,皮四百文,骨二百文,肉三百文,合九百文。”
“活马卖多少。”
“看货。”郑七说,“好的二十四贯,次的十贯,最次的六贯。”
他把三本簿子推回去。
出账棚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他走到第一栏,站在槽边。
槽头上钉着一块木牌,牌是新的,木头发白,牌上写了两个字。
“范阳”。
“范”字的下半被啃掉了。马啃木头,啃出一个缺口,缺口里是湿的,木纤维一根一根翘着。
“这牌钉了多久。”
“上个月钉的。”郑七说,“钉了牌子,好记。这一栏,是往范阳去的。”
槽边那块木牌上写着“范阳”。
草料棚在第十栏旁边。
棚里一台铡刀,刀是铁的,刀口三尺长,一头钉在木架上,一头是柄。两个人铡草:一个按刀,一个续草。
草是干的,铡成一寸长,铡完堆在棚里,堆成一座草山。草山上插一根竹竿,竿上划道,划一道是一百斤。
“一日铡多少。”
“三千二百斤。”郑七说,“三百二十匹,一匹十斤。铡两个人,一日铡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两个人,三千二百斤。”他算,“一个人一个时辰铡二百斤。一刀一寸,一斤草要铡多少刀。”
“没人算过。”
“一斤草,切一寸,大约一百刀。”他说,“三千二百斤,三十二万刀。两个人,一人十六万刀。”
郑七看着他。
“你算这个做什么。”
“算一个人,一日弯多少次腰。”
草料棚后头是水。
水是塘水,塘在墙外,一丈深。二月里落雨,塘水涨了半尺,水上浮着一层绿。每日早上,马夫用木桶从塘里提,一桶一桶提,提进栏里,倒进槽边的石槽。
“一匹马一日饮多少水。”
“三十斤。”郑七说,“三百二十匹,九千六百斤。一桶四十斤,二百四十桶。”
“二百四十桶,一个人提。”
“三个人提,一人八十桶。”郑七说,“一桶三十步,八十桶,二千四百步。”
“来回。”
“来回。”郑七说,“四千八百步。”
蹄铁棚在墙的西南角。
棚里一座炉,一只砧,一个铁匠。铁匠姓吴,四十来岁,胳膊粗,右手虎口有一块疤。
“一副蹄铁,四片。”他说,“一片二两铁。四片八两,加火耗,一斤铁打一副。”
“一斤铁多少。”
“六文。”吴铁匠说,“一块铁,打一副蹄铁,削下来的铁屑还能卖,一斤屑二文。”
“一副蹄铁十二文,铁六文,屑二文。”他算,“一副赚四文。”
“赚四文,一日打二十副,八十文。”吴铁匠说,“钉掌另算,一副钉六枚,钉一枚一文,钉一副六文。”
“钉掌比打掌赚钱。”
“钉掌要手艺。”吴铁匠说,“钉深了,钉到肉里,马就瘸。钉浅了,走十日就掉。”
“范”字被马啃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