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八
天亮不久,韩管事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先看门,再看廊下那只香炉。香炉里的灰是白的,灰上有一个指印。
“昨夜如何。”
“四位姑娘陪我说了一夜话。”
韩管事看着他。
“说了一夜话。”
“说了一夜话。”
“说的什么。”
“说汤。”他说,“说乌鸡炖了两个时辰,说参。”
韩管事没有再问。他往院里看了一眼。
阿蛮在扫院子。青荷在收食盒。阿粟靠着墙站着,眼睛看着地。阿绫蹲在廊下,用一根竹签把香炉里的灰挑平。
“你们回去。”韩管事说。
四个人走了。走的时候,阿绫回头看了一眼。
晌午,萧剑叫他去。
还是在屏风前头。萧剑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薄簿。
“昨夜,四个婢女,一个也没成。”
“成了什么。”
“你说呢。”
他没有说话。
萧剑把簿子翻开。
“阿蛮,十九,十二贯。青荷,十七,九贯。阿粟,十六,七贯五百。阿绫,十四,六贯。”他念得很平,“四个人,三十四贯五百。”
“三十四贯五百。”
“你算算,三十四贯五百,折米多少。”
“一石四百二十文。”他说,“八十二石一斗。”
“八十二石。”萧剑说,“五口之家,一年十二石。八十二石,六户半人家一年。”
他把簿子合上。
“这四个人,是我父亲买的。”他说,“买了五年,养了五年。五年月钱,一人一月二百文,四个人一月八百文,一年九贯六百。五年四十八贯。吃穿另算,一人一年布二匹,米三石六斗,钱两贯。四个人一年,布八匹,米十四石四斗,钱八贯。”
“五年,四十匹布,七十二石米,四十贯钱。”
“你都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萧剑把簿子放在膝上。
“三十四贯五百买进来,五年花了九十六贯多。”他说,“一个人摊下来,二十六贯。二十六贯,是一个中等人家两年的进项。”
“你把她们养得很贵。”
“养得贵,是因为要她们办事。”萧剑说,“办事的人,不能饿着。饿着的人,办不成事,还会跑。”
“昨夜她们没有办成。”
“没有办成。”萧剑说,“按规矩,四个人都该退。”
“退到哪儿。”
“船上去。”萧剑说,“盐船上缺人。上了船,一年靠不了几回岸。”
“不退。”
萧剑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不退。”他说,“她们没有错。”
“她们没有办成。”
“办成什么。”他说,“她们是来送汤的。汤送到了,我喝了。”
萧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喝了。”
“我喝了。”他说,“汤是乌鸡炖的,放了参,炖了两个时辰。凉了,我让她们热了一回。”
萧剑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多一点,眼角的纹动了。
“你替她们说话。”
“我替汤说话。”
萧剑把手在簿子上拍了一下。
“好。”他说,“不退。阿蛮留下,给你看门。”
“不用。”
“不是问你用不用。”萧剑说,“你在我家住着,院子里没有人,外人要说我这宅子没规矩。她看门,只管门,不管别的。”
“她管门,我夜里起来,她要问。”
“她问,你就说。”
“我夜里起来记脉。”
“记脉。”萧剑说,“记脉的人,屋里不能有生人。这个我知道。”
他把簿子递给韩管事。
“改成借。”他说,“借给他,不算赏。他走的时候,人还回来。”
韩管事应了一声,退出去。
“你这个人,规矩多。”萧剑说,“规矩多的人,用起来慢,用久了放心。”
“我不久住。”
“住多久,不是你说的。”
下午,阿蛮搬来了。
她抱一床被,一只箱,箱上放一只铜盆。她住外间,外间有一张板床,一张小桌。
她先把窗纸上那个洞补了。洞是她昨夜戳的。她拿一张纸,剪一块,比洞大一圈,用米糊贴上。贴完了,用手掌按,按得纸起了皱。
“皱了。”
“皱了也能挡风。”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郎君也这么说。”
“谁还这么说。”
“没什么。”
她把他的鞋收进来,放在床下,鞋尖朝外。她把桌擦了一遍,把灯芯剪了,把茶炉里的灰倒了,重新装炭。
然后她去挂他的刀。
“别动。”
她的手停在刀上。
“这刀不能挂?”
“不能动。”
“为什么。”
“刀是别人给的。”
她把手收回去。
“郎君的东西,我都不动。”她说,“我只动屋子。”
她把被铺好。被是旧的,里子是粗布,面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被面是青的。
“这被是谁的。”
“库里的。”她说,“库里有一百二十床被,这一床是最好的。”
“最好的有补丁。”
“有补丁的,是旧的。旧的不掉色,盖着不扎人。”她说,“新的扎人。”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
“郎君。”
“嗯。”
“昨夜,郎君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不买人。”
“我不是人。”她说,“我是契。”
他抬头看她。
“我十岁进来的。”她说,“十二贯。钱给了我爹,我爹拿去还债。债是我爷爷欠的,欠了八年,利滚利,滚到十一贯。我爹拿十二贯去还,还完了,剩一贯,买了一头猪。”
“你弟弟呢。”
她的手动了一下。
“郎君怎么知道我有弟弟。”
“你昨夜说‘回去更冷’。”他说,“你不是说你冷。你说回去更冷。回去有人,有人的地方才有更冷。”
阿蛮看着他。
“他在马塘。”她说,“十三岁,喂马。一个月一百二十文,管两顿饭。”
“谁带他进去的。”
“我。”她说,“我跟韩管事说了三年,第三年他答应的。答应的时候说,只给一口饭,不给钱。后来给了钱,一百二十文,是从我月钱里扣的。”
“你月钱多少。”
“二百文。”她说,“扣一百二十,剩八十。”
“八十文,你怎么过。”
“不过。”她说,“我不出院子。不出院子,就不花钱。”
屋里静了一会儿。
“郎君。”
“嗯。”
“昨夜我要是办成了,家主会赏我。”她说,“赏五贯,或者把我弟弟从马塘调上来,调到场院,场院不冷。”
“办成什么。”
她没有答。
“阿蛮。”
“郎君别问。”她说,“问了,我答不出。答不出,我要挨打。”
她把铜盆端出去,倒了水,又端回来。
“郎君的契,在我这儿。”她说,“我的契,在库里。”
“什么。”
“昨夜韩管事走的时候,把四张契放在我这儿。”她说,“他说,郎君要是要人,就挑一张,剩下的他拿回去。”
她从箱里摸出四张纸,摊在桌上。
纸是麻纸,一张一尺见方,边上盖着朱印。四张纸上写的字差不多:某氏,某年,某月,某日生,卖与萧府,价若干,永不复赎。
“哪一张是你的。”
她把最上头那张推过来。
纸上的字写得密。“十二贯”三个字,比别的字大。写这三个字的人,笔按得重,墨透到纸背,背面一团黑。
“为什么这三个字大。”
“写字的人说,价大的,字要大。”她说,“价大的,将来赎的时候,要多算利。”
她把四张纸收起来,折好,放回箱里。
“郎君收着吧。”她说,“放在我这儿,我夜里睡不着。”
“放你那儿。”
“放郎君这儿。”她说,“郎君是客。客管账,不管人。”
她把箱子推到床底下,推得很深。
傍晚,韩管事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本簿,簿上四行,四行是四个人的名字。他把簿摊在桌上,把四张契一张一张对。
“阿蛮,十二贯,天宝五年三月。”
“青荷,九贯,天宝六年正月。”
“阿粟,七贯五百,天宝七年九月。”
“阿绫,六贯,天宝十年二月。”
他对完了,把契叠起来。
“四张契,都在。”
“都在。”
“契在谁手里,人在谁手里。”韩管事说,“契在郎君手里,人就在郎君手里。”
“人是她自己的。”
韩管事看了他一眼。
“郎君这话,我不能回。”他说,“我回了,就是我认了。我认了,家主要问我。”
“那你不回。”
“不回。”韩管事说,“我把簿留下。郎君什么时候想通了,在簿上画一个押,人就归郎君。”
他把簿放在桌上,退出去。
簿是麻纸的,四行字,行末各留一个空。
阿蛮进来收拾桌子,看见那本簿。
“韩管事来过了。”
“来过了。”
她把簿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郎君画押么。”
“不画。”
“为什么不画。”
“画了,你们就是我的。”他说,“我不做主人。”
阿蛮把桌上的灯挪了挪。
“郎君。”她说,“库里的被,一百二十床。一床一个号,号写在被角上,用红线缝。缝了号,就丢不了。”
“人也有号。”
“人有名。”她说,“名写在契上。契在库里,人就在院子里。”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
“我弟弟在马塘,没有号。”她说,“他是短工,短工不入册。不入册,丢了也没人找。”
“他叫什么。”
“阿黍。”她说,“我给他起的。黍是黄米,黄米贱,贱的东西活得久。”
夜里,他坐在桌边,把那四张契摊开,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一张,他把灯挪近了些。
他把四张契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布囊。
布囊里有三样东西:过所,长孙家的信,四张契。
过所是官的,信是长孙家的,契是萧家的。三样东西,三家的印。
他把布囊的绳收紧,放在枕边。
枕边有刀。刀鞘上二十九道刻痕。
“十二贯”三个字,比别的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