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三
巳时,他进了二门。
二门里是一道影壁,影壁上一块砖雕,雕的是鹿,鹿角断了一只。影壁后头是天井,天井里铺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刚返青,矮,贴地。
廊下有四根柱子,柱子上过漆,漆起了皮,皮翻着,露出底下的白木。
内堂的门开着。门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架屏风。
屏风十二扇,把门挡得严。
每一扇高六尺三寸,宽一尺七寸,厚一寸二分。十二扇连起来,二十尺四寸,比门宽出四尺,两头折进来,摆成一个“八”字。
扇与扇之间用销。销是木的,一寸长,一头大一头小,插在边框的卯里,插进去就退不出来。十二扇,十一根销。
两头各有一只站牙,牙高一尺八寸,牙底压一块石,石是青石,凿成鼓形,叫抱鼓。抱鼓压住站牙,站牙顶住边框,屏风才立得住。十二扇屏风不靠墙,全靠两只抱鼓。
屏风背面是素的。灰底,漆三遍,漆是黑的,黑得发亮。背面不刻,只在最下一扇的边框上刻了一行小字,字小得要贴近了看,刻的是年份和匠人的姓。
十二扇不是摆成一条直线。两头往里折:东头折进一尺二寸,西头折进八寸。折的地方,两扇的边框并起来,缝只有一线,线上插一根木销,销头露在外头,能拔。
“东头折得多,西头折得少。”他说。
“门不正。”萧剑说,“门朝南,偏东三分。屏风摆正了,缝对着门,风进来直吹,吹到榻上。摆斜了,风撞在扇面上,散了。”
“散了的风,还是风。”
“散了的风,看不见人。”萧剑说,“人从门外进来,先看见龙,看不见后头。看龙,脚下就慢一步。慢一步,我这儿就有人迎上去。”
他退到门口,看那道缝。
从门口看,屏风正中是一条正龙。龙头的方向偏左,眼睛点在左边,点得比右边深。看的人一进门,眼睛就跟着龙头走,走到左边,走到第八扇,再往右,才看见西头的行龙。
“十二扇,二十尺四寸。”他算,“折进去二尺,实际占十八尺四寸。门宽十六尺四寸。屏风比门宽二尺。”
“宽二尺,两头才立得住。”萧剑说。
“后头能站几个人。”
“三个。”萧剑说,“三个站在后头,门外看不见。一个在这一头,一个在那一头,一个在中间。中间那个,站在正龙后头。”
他站在屏风前头,先看木。
楠木。老楠,颜色深,深到发黑,黑里透一点黄。木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像水退下去以后留在泥上的纹。这种木头他见过一次,在山上,老人有一只药箱,箱底就是这种木,老人说这是“溪里沉过的”,在水底埋了几十年,木性定了,不裂,不生虫。
屏心是刻的,减地起阳:先把地子铲下去,铲低二分,龙身留着,留高。地子上刻水,水是细线,一条一条,密得能挂住指甲。
龙九条。
正中一扇一条正龙,头朝外,脸正对着门。左右各四扇,每扇一条行龙,头都朝着中间。
他数爪。
每条四爪。前两爪朝前,后两爪朝后,爪三节,爪尖刻成钩,钩里能塞进一粒米。
九条龙,三十六爪。
他数鳞。
鳞是叠着刻的,前一片压后一片,只看得到露出的边。一片宽三分,长五分,边是圆的,圆得像指甲盖。
他从西头第一扇数起。
一条龙从尾数到头。尾上鳞小,密,一片压半片。到腰上鳞大,一片压三分。到颈上鳞又小,小得像米粒。数到第一扇完了,八十六片。
第二扇,九十二。
第三扇,一百零四。
数到第七扇,一千零八十四。
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屏风上,从头再数。
第二遍他用指甲。数一片,点一下,指甲在鳞上刮出一层灰。刮到第七扇,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灰是黑的,带一点黄。
第二遍还是那些数。第三遍数到第五扇,一个穿灰袍的管事从廊下过来,站在他后头。
“家主请你进去。”
“屏风挡着。”
“从东头绕。”
他没有绕。
他看见第十一扇。
第十一扇,东数第三条龙,腹下第七片鳞。
那一片的颜色浅半分。
老楠黑里透黄,那一片是黄里透白。木纹也断了——别的鳞,纹是顺着龙身走的,那一片的纹横着,横得生硬,像一块木头横着嵌进去。
他伸手,用指甲刮了一下。
指甲上有一层白。
蜡。
蜡打得厚了。补的人拿蜡压色,压不住,蜡浮在木头上,一刮就下来。
管事在他背后咳了一声。
他绕过东头。
屏风后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一张榻。榻是木的,榻面空着,没有席,没有褥。榻脚上有一个磕痕,磕掉一块木,露出白茬。
一只木架。架子两层,上层空着,架面上有两个印:一个圆,圆的直径四寸;一个方,方的一尺二寸。两个印都是白的,白得比架面干净。
一扇小门。门在架子后头,窄,只容一人过。门上有锁,铜的,锁身亮,是新锁。
榻上没有人,架上没有东西,门锁着。
一个人从门里出来。
四十来岁,瘦,青袍,袍子是旧的。袖口磨白了,白得发亮。脚上一双布鞋,鞋头开了口,用线缝过,缝的线是黑的,鞋是青的。
手背上有斑,指甲剪得很短,短到看不见白边。
“你就是送书的。”
“是。”
“姓李。”
“李轩宇。”
萧剑走到屏风前头,站着,背对着他。
“这屏风,是我父亲置的。”
“楠木。”
“溪里沉过的。”萧剑说,“沉了四十年,捞上来的时候,木头上长了一层螺。”
“十二扇。”
“十二扇。”萧剑说,“一扇三个月人工,十二扇三年。刻坏了三扇,烧了。”
“龙九条。”
“九条。”
“四爪。”
萧剑回过头来。
“你数了。”
“数了。”
“多少片鳞。”
“一千零八十四。”
萧剑看了他一眼,转回去。
“上回数的人,数出九百多。”他说,“他说九百多,我说你少数了一片。他不信,我让他再数,他数了三日,数出一千零七十九。差五片。”
“差在尾上。”他说,“尾上鳞小,一片压半片,只看得到边。”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萧剑伸手,在第十一扇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摸到那条龙,从尾摸到头,摸到腹下第七片,停住。
“这一片是补的。”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浅半分,纹是横的。”他说,“还有蜡。”
萧剑把手指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补了三十二年了。”他说,“补的时候我十四岁。补的人姓陈,是苏州的匠人,眼睛快瞎了。他补这一片,补了七日。头三日找木,找一块同年份的楠木,找了三十几块,都不对。第四日他从一只旧箱子上拆下一块,那块木头在箱底压了二十年,颜色对了。”
“纹不对。”
“纹不对。”萧剑说,“老陈说,纹不对就将就纹。他把那一片横着嵌进去,嵌完上一层蜡,蜡里掺了一点锅底灰,压色。压不住。他跟我说,这一片补得不好,五十年以后,谁来看都看得出来。”
“他没补第二回。”
“没有。”萧剑说,“补完第二年,他眼睛全瞎了。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匹绢,他不要,要了那块拆下来的箱板。”
“为什么要补。”
萧剑没有答。
他把屏风推开一扇,从缝里进去,走到榻边,坐下。
“坐。”
榻上没有席,他坐在木板上。
“书我看了。”萧剑说,“老太太的痰,夜里坐着睡,一睡就喘。方子呢。”
“方子在信里。”
“信里只有三张纸。”萧剑说,“一张问安,一张说病,一张说你要来。”
“方子在我这儿。”
“为什么不写在信里。”
“方子要看了人才开。”他说,“看了人,开了方,方子才有用。没看人,方子是纸。”
萧剑看着他。
“长孙家给了你多少钱。”
“没有给钱。”
“没给钱,你走两千里。”
“我在山上住了六年。”他说,“六年里,长孙家送过三回东西上山。一回到的时候是冬天,送的是炭和米。”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萧剑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纹没有动,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你在山上,学了什么。”
“认药,碾药,看火,记账。”
“记账。”萧剑说,“账是谁教的。”
“先生教的。”
“你先生记的什么账。”
“药账。”他说,“一炉丹,几斤朱砂,几斤炭,几日火,出几粒。都要记。”
“一炉丹多少本钱。”
“四千三百二十文。”
萧剑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一下。
“四千三百二十文。”他说,“折米呢。”
“十五石四斗三升。”
“折人呢。”
“六个人一年。”
萧剑的手停了。
“你先生教你折人。”
“先生没教。”他说,“先生只教记账。折人是账自己折出来的。”
萧剑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
“这架子,原来放一只瓶。”他说,“汝窑的,一尺二寸高。瓶里插过一支梅。后来瓶碎了。”
“圆的那个印是瓶底。”
“方的那个印,是一只匣。”萧剑说,“匣里装什么,我不说。”
他走到门口,把屏风推开一扇。
“你住外账房后头那间。窗朝西,日头下山的时候屋里亮,别嫌。”
“不嫌。”
“明日巳时,到水榭来。”
“做什么。”
“你送书来,我总得问清楚。”萧剑说,“问问长孙家,也问问你。”
他出了屏风。屏风合上,十二扇对起来,缝只有一线。
管事在廊下等他。
“跟我来。”
他跟着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屏风立在那里,十二扇,一千零八十四片鳞。
他走回去,伸手在第十一扇上刮了一下。
指甲上有一层白。
有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