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三
他夜里走了十二里。
路上起雾,草伏在路两边,叶上挂着水珠。月亮在西边,低,照着运河,河面上一道白光,路是黑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到鞋里进了水,脚趾头没了知觉。
天亮的时候进了南门。
城门开着半边,门洞里有风。守门的兵坐在一张凳子上,膝上盖一块毡,看见他,只抬了一下眼皮。
城里的路是石板的,石板上有一层湿,是夜里挑水的人泼的。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一块一块上着,只有一家卖粥的开了半扇,锅里冒白气。
他在粥铺里坐了一刻。
粥三文一碗,碗是粗瓷,碗口有一个豁。粥里放盐,不放别的。他喝了两碗,身上暖了一点。
铺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挑夫,一个伙计。挑夫说:“二月的粥,今年还施不施。”
“施。”伙计说,“年年施。三里棚,四十石米。”
“四十石米,够多少人吃。”
“一日两顿,一顿一升。”伙计说,“四十石是四千升,一顿一升,两顿二升,两千个人吃一日。”
“就一日。”
“三日。”伙计说,“一日六百多人,施三日。”
“那也不算多。”
“不算多。”伙计说,“可他家借粮给农户,春借一石,秋还一石三斗。”
挑夫把碗放下。
“三斗利。”
“三斗。”伙计说,“你不借,别人借。你不种,地荒着,还是要交税。”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三文钱放在桌上。
他问了三次路。
第一次问一个挑粪的,挑粪的说“一直走”。第二次问一个卖炭的,卖炭的说“往东,看见石狮子就是”。第三次问一个孩子,孩子说“萧家没有石狮子,萧家有台阶”。
台阶是七级。
石阶磨得很圆,中间比两边低,低下去有一寸多。阶上有水,水是从门里泼出来的,泼了不知多少年,把阶上的石面泼出一道浅沟。
门是黑的,两扇,每扇三排门钉,一排九个,共五十四个。钉是铁的,钉头圆,有几个钉头没了,露出一个方孔。门槛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一道凹,是车轮压的。
门房在门里,一间小屋,屋门朝南,门槛上落着日头,屋里两个人。
一个年老,一个年轻。年老的坐着,年轻的站着。
“做什么的。”
“递书。”
年老的把凳子往门槛那边挪了一下。
“哪家的。”
“长安长孙。”
年轻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老的从桌上拿过一本簿子,簿子是蓝布面的,面上一层油。他翻开,翻到今日那一页,用手指按住。
“名字。”
“李轩宇。”
年老的写。笔是秃的,墨是淡的,写出来的字发灰。写完,把笔搁下。
“书呢。”
他把书递过去。书是纸封的,封上有火漆,漆是红的,压了一个印,印上一个“长孙”。
年老的把书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等着。”
年轻的接过书,从侧门出去了。
“坐。”年老的指了一下门外。
门外有一条长凳。
凳面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凹的地方比两头低,木头露出筋来。他坐下,凳面是凉的,凉透过裤子。
门房里静。院里的麻雀落在阶上,啄一下,跳一下,又飞了。年老的把手伸到门槛外头的日头里,翻了一下,又缩回去。
门簿摊在桌上,他看见那一页。
今日有七客。前五个是“送货”,后两个是“递书”。
送货的写着货名:一担春笋,两篓鲜鱼,四只风鸡,一坛酱,一匹绢。递书的写的是“某地某氏”,一家长安王家,一家扬州周家。
他的名字在最后。
写“李轩宇”三个字,比上面的字小一号。上面的“王”字占了半格,他的“李”只占半格的三成。
他没有说话。
长凳另一头还坐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洗白的襕衫,膝上放一只布包,布包里是一卷纸,纸卷两头露出来,用绳捆着。他坐得很直,直得像在等点名。
“你等了几日。”那人先开口。
“头一日。”
“我第七日。”
他把布包往怀里挪了一下。
“递书?”
“递状。”那人说,“田被人占了,县里不受,府里不受,我来递到萧家。”
“萧家受状?”
“萧家不受状。”那人说,“萧家受了,县里就受。”
“受了么。”
“没有。”那人说,“头三日,门房说里头忙。第四日,管事出来,问我告的是谁。我说了,他就不说话了。”
“你告的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
“你明日还来。”
“来。”那人说,“我带了四十日的干粮。”
日头从门洞外头照进来,照到长凳的一头,一寸一寸往他这边移。移到他的鞋上,鞋面上的泥干了,裂开。
来了一个送货的。
挑一担柴,柴上盖着一块油布,布上汪着雨。他把担子放在阶下,走上台阶,站在门房外头,弯了一下腰。
“三爷。”
年老的抬头。
“柴。”
“多少。”
“三百斤。”
年老的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号,扔在桌上。
“后门进。”
送货的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放在桌上,用手指推过去。
年老的没有看,把钱扫进抽屉。
送货的挑起担子,绕到西边去了。
他把这一幕看完了。
过了一个时辰,又来了一个送鱼的。鱼篓上盖着草,草上滴着水。送鱼的给五文,年老的问了一句“哪家的鱼”,送鱼的说“北门李四”,年老的“嗯”了一声。
他算了一下。
一个时辰,两个送货的,一人五文。一日六个时辰,十二个,六十文。一月三十日,一千八百文。
门房一个月月钱三百文。门包一千八百文。
年老的起身,走到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鞋底在砖上磨出一种声音,一下,一下。
院角堆着两篓炭,篓上盖草。后门进的炭是硬炭,敲一下,响。这种炭一担二百文,门房一天五斤,一个月一担半,三百文。炭也是后门进的,也是送货的送,也要给门包。
“这炭哪儿的。”他问。
年老的抬了一下眼皮。
“后门进的。”
“一天几斤。”
“五斤。”年老的看了他一眼,“你算得清。”
“算得清。”
“算什么。”
“算你们的炭钱,从门包里头出。”
年老的把手里的木牌放下。
“你这个人。”他说,“在这儿坐着,眼睛不闲。”
午后来了一个送炭的。
一担炭,两篓,篓上盖草。送炭的把担子放在阶下,从怀里摸出一杆小秤,秤是自己的。
年老的走出去,弯腰,提了一下篓子。
“多少。”
“一百二十斤。”
“称。”
送炭的把秤挂上,提起来。秤杆平了,秤砣在“一百一十八”那一星上。
“短两斤。”
“路上颠的。”
“颠的也是短。”年老的伸出手。
送炭的从怀里摸出五文,又摸出三文,一起放在他手上。
“下回短四斤,扣六文。”年老的把钱收进袖子,“再下回,换人送。”
送炭的挑起担子,从后门走了。
“曹三死了。”年老的忽然说。
他抬头。
“曹三是什么人。”
“巷里收水钱的。”年老的把火筷放下,“这条巷,一百二十户,一户一月五文,一月六百文。收了三十年。”
“死了,谁收。”
“没人收。”年老的看了一眼门外,“曹三死了九日。九日里,水钱一分没收。巷里的井,泵水的钱,是从水钱里出的。十日之内没人接手,井就停。”
“谁会接。”
年老的没有答。他把炭盆里的灰拨平,灰上留下三道痕。
晌午过了。
年轻的回来,两手空着。
“书呢。”
“留下了。”
“管事怎么说。”
“没说什么。”年轻的坐下,“叫我别催。”
“那你就别催。”年老的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日头偏了。
二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是竹的,扫地的人穿青衣,弯着腰,一下,一下。扫的是同一块地,扫了很久。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管事从二门里出来。
四十来岁,瘦,袍子是灰的,袖口有一圈油光。他先看长凳上的人,再看门房,然后才开口。
“吃过没有。”
“吃过了。”
“今日里头有事。”管事说,“你明日再来。”
“书留下了。”
“留下了。”管事说,“明日来听回话。”
“我要把书带回去。”
管事看着他。
“什么。”
“书是长孙家的。”他说,“不是我的。长孙家让我送到,我送到了。萧家要留,得给一张收纸。不给收纸,书我带回。”
管事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收纸要印。”管事又说了一句,“印在二门里。管印的人今日不在。”
“我等。”
“等多久,我不知道。”
“我等。”
管事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二门没有关。扫地的还在扫,扫帚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年老的从门槛那边抬起头。
“你这人。”他说。
“怎么。”
“在这儿等一日的人,一年有几十个。”年老的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要收纸的,三年一个。”
“收到了么。”
“没有。”年老的低下头,“都是明日再来,后日再来,来七日,就回去了。”
管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是一张窄条,上写“收到书一封,火漆未启”,底下一个花押,花押旁边一个朱印,印上是“萧押”两个字。
他把纸接过来,看了三遍。看花押,看印,看纸的骑缝。
“火漆未启。”他说。
“未启。”
“那书还在封里。”
“在封里。”管事说,“家主明日看。”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怀里,贴着那本过所。
“明日什么时辰。”
“巳时。”
“我巳时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门房。
门簿还摊在桌上。年老的伸手去合,合到一半,风把那一页掀起一个角。掀起的地方是他的名字。
三个小字,挤在最后一格。上面的“王”占半格,他的“李”占三成。
比上面的字小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