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7·说书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7 说书堂

第十七章 令

※ ※ ※

入冬以来,说书堂的生意好了。

一日两场,坐满。来的不全是巷里的人,有些是从别的坊来的:永乐坊的、亲仁坊的、甚至有从平康坊来的。他们听完不走,坐在凳上,看门口。

“看什么。”阿黍问一个。

“看那个卖药的。”

“他在后院。”

“我们从这儿看得见。”

窦宽在柜台上加了一块牌:加座二文。加了座,还是不够。

“为什么来这么多人。”阿黍问。

“因为这条巷出过事。”窦宽说,“出过事的巷,人家愿意来。来了,回去能说一句‘我去过’。”

“那要是再出事呢。”

“再出事,来的人更多。”窦宽说,“等到出了人命,就没人来了。”

李轩宇把药桌往里挪了三尺。

“搬到井边。”窦宽说。

“搬到井边,人找不到我。”

“现在不是找不到,是太多。”窦宽说,“你搬到井边,来的人要问一句‘卖药的在哪’,问一句,就少一半。”

他没有搬。

正月初八,老韩没有再喝酒。

他来得比平常早,坐在第三个位子上,面前空着。阿黍给他倒了一碗,他用手盖住碗口。

“不喝。”

“病了?”

“不喝。”

桑五说的是《郭解》的下半段。老韩听了一半,忽然站起来,走出去了。

阿黍跟出去看,回来说,他在巷口站着,看着东边。

“看什么。”

“不知道。他站了很久,手在抖。”

散场的时候,老韩又进来了。他坐下,把碗端起来,喝了。

李轩宇坐到他对面。

“你从河西回来,是哪一年。”

老韩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从河西回来。”

“你说的。”

“我说过?”

“你说过三回。”

老韩把碗放下。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很轻。

“天宝八载。”他说,“我回来的那年,五十四。”

“守哪里。”

“守仓。”老韩说,“凉州城外,一个粮仓。仓不大,装两万石。守仓的兵,册上写三百,实在一百七。”

“为什么少。”

“因为名在人不在。”老韩说,“册上有名,人有几年不来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调走了,名还在。上面的官一年来点两回,点的时候找人来充数。一个人拿两份饷。”

“你在那儿守了几年。”

“十一年。”老韩说,“我守仓,不管打仗。打仗的人在关外,我们守仓的在后头。后头也有事。”

“什么事。”

“每年有一份令到。”老韩说,“令上写,今年给多少粮,给哪个营。”

“令从哪来。”

“从京里来。”老韩说,“一年一回,春天到。令到了,我们开仓,装车,送出去。送完了,把回执送回去。”

“今年少了多少。”

老韩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少了。”

“你说的。”李轩宇说,“你在说书堂说过半句。你说,六家不点头——”

老韩的手一抖,碗里的酒晃出来一点。

“我说过?”

“十二月初二。”

老韩看着桌面。他看了很久,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令上写七千石。”他说,“往年是九千。少了二千。”

“为什么少。”

“令上不写为什么。”老韩说,“令是令。写多少就是多少。少了二千,营里的人就少吃两千石。两千石,一个人一日二升,够一千人吃一百日。”

“仓里的粮,不都是新的。”老韩说,“一仓粮,三年一轮。新粮压在底下,旧粮在上头。每年秋天开仓晒一回,晒三日。”

“为什么晒。”

“不晒就热,热了就坏。”老韩说,“可是晒也少。一晒,虫跑一批,雀吃一批,民夫偷偷装一袋走一批。一仓两万石,晒一回少一千。”

“那一仓粮,三年少三千。”

“三年少三千。”老韩说,“册上不减。册上还是两万。等到要开仓的那一年,仓里只有一万七。令上要九千,我们给九千,剩下八千,明年再给九千,就给不出。”

“给不出怎么办。”

“给不出就报。”老韩说,“报‘鼠耗’。鼠耗是允许的,一年三百石。我们一年报三百,报十年,能报三千。”

“报完了呢。”

“报完了,仓就空了。”老韩说,“仓空了,人就该死了。”

“你送了吗。”

“送了。”老韩说,“我送了七千。送完了,营里的都尉问我,怎么少了。我说,令上是七千。他说,往年是九千。我说,令上是七千。”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摸。

“都尉没有再问。”他说,“他把回执签了,让我走。我走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不是你们仓的事。”

堂里已经散了。阿黍在收凳,凳脚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响。

“那份令上,是谁的印。”李轩宇说。

老韩抬起头。

“六个印。”

李轩宇没有说话。

“六个。”老韩说,“令是一张纸,纸下头一行印,六个。六个印排成一排,一样大。我不识字,我认得印。我守了十一年仓,那六个印,我看了十一回。”

“哪六个。”

老韩张开嘴。

他张着嘴,没有出声。

“哪六个。”李轩宇又问了一遍。

“六家的。”老韩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什么叫六家。”

老韩看着他。

“六家就是六家。”

“六家是六个人,六个姓,还是六个衙门。”

老韩的眉头皱起来。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你别知道。”老韩说,“我在河西十一年,从来没问过。我知道那六个印,我不知道那六家是谁。营里的都尉知道,他不说。仓里的仓曹知道,他不说。我知道了,我也得不说。”

“为什么。”

“因为说的人,活不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凶,很平,像在说天气。

李轩宇把手里的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推过去。

“再来一碗。”

“不喝了。”

“再来一碗。”

老韩看着那枚钱,看了很久。他把钱收进袖子,把碗往前推了推。

阿黍倒了酒。

老韩喝了半碗,忽然停下。

“我方才是说令。”

“嗯。”

“我说了什么。”

“你说令上少了二千石。”

“哦。”老韩说,“少了二千石。”

他把剩下半碗喝了。

“我在河西十一年。”他说,“回来的那一年,凉州下了大雪。雪把仓顶压塌了一角,我爬上去补。补的时候脚下滑了,摔下来,摔在粮袋上。腿就是那一回坏的。”

“你回过凉州没有。”

“回过一回。”老韩说,“天宝十载,我回去找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仓也不在了。”

“仓怎么不在。”

“改成了马厩。”老韩说,“粮仓改马厩,是常有的事。”

他站起来,把碗倒扣在板上。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他走到门口,回头。

“郎君。”他说,“你方才问我六家,我不该说。”

“你说了。”

“我说了。”老韩说,“我说了,我明日就忘了。我这两年,说过的话,过一夜就忘。忘得干净。”

他走了。

卢生是初八夜里来的。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叠纸,一小块墨。

“我把那个抄下来了。”他说。

“哪个。”

“残页。”卢生说,“我照着描了一份。描的时候我把它对着灯看,看见背面有东西。”

他把纸摊在桌上。

那是他描的一份,六行记号,六个圈。下头一行数字,第六行只有半截。

“背面。”

卢生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墨。墨很淡,是渗过来的,渗过来的东西不成形。可是在纸角,有一片淡墨,能看出线条。

一个方框,方框里画着交叉的线。横的十九条,竖的十九条。

“这是棋盘。”李轩宇说。

“是棋盘。”卢生说,“只画了半边,另外半边渗不过来。”

“棋盘上有子么。”

“有。”卢生说,“你看这儿。”

他用指甲指着一个交叉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圈,圈是实的,墨色深。

“这样的圈,我数了,一共五个。”卢生说,“五个圈,都在交叉的地方。三个在这一边,两个在角上。”

李轩宇把灯挪近。

五个圈。圈里没有记号。

“五个。”他说。

“五个。”卢生说,“我数了三遍。”

李轩宇把自己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旁边。

纸上是他画的那六个圈。前五个圈里,他照着残页画了记号:一道横,两道横,一个方框,一个叉,一个点。第六个涂黑了。

两张纸并排。一张是六个圈,一张是五个圈。

“你画这个做什么。”卢生问。

“记东西。”

“记什么。”

“记我不知道的东西。”

卢生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郎君。”他说,“这两张纸,不能放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一张是别人的东西。”卢生说,“另一张是你画的。两张放在一起,人家看见,会以为你懂。”

李轩宇把两张纸收起来。

“我不懂。”

“你不懂,人家也以为你懂。”卢生说,“长安城里,死得最快的就是‘以为你懂’。”

他走了以后,阿黍来收碗。

老韩那个位子上,碗倒扣着。阿黍把碗拿起来。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窦叔。”阿黍说,“老韩这个人,在这儿坐了几年了。”

“四年。”窦宽说,“他来的头一年,坐的是第二个位子。第二年换到第三个,就没再换过。”

“为什么换。”

“第二个位子对着门,风大。”窦宽说,“他腿不好。”

阿黍把碗摞起来。

“他今日怪。”他说,“他站出去一回,又回来。回来以后,说话像换了一个人。”

“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阿黍说,“我在收凳,没听。”

李轩宇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是从一本旧账上撕下来的,边上毛。纸上用炭画着一个棋盘,十九条线,只画了半边,另外半边空着。

至圣唐 卷07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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