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二月 廿三
廿一日,第二个消息到了。
这回来的不是水手,是个骑驴的商人。他从陕州来,走了九日。他在东市口卸货的时候说了一句:“关开了。”
“什么时候开的。”
“十二日。”
“船放了没有。”
“十三日放的。”商人说,“一日放五十条,六日放完。”
“关了多久。”
“初一到十二。”商人说,“十二日。”
“为什么关。”
“等文书。”
“什么文书。”
“兵部的。”商人说,“十日晚到的。十一日验,十二日开。”
东市口围着的人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有个卖鱼的把鱼筐提起来,走了两步,又放下,回头问了一句:“那盐呢。”
商人已经走了。
廿一日午后,盐价没有落。
廿二日,还是九十。
廿三日,落了三文,八十七。
“为什么落三文。”阿黍问。
“因为有人试探。”李轩宇说,“落三文,看有没有人买。有人买,他就涨回去。”
“有人买么。”
“没有。”
廿三日午后,贺五的盐铺开门了。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卸得很慢。卸完了,伙计把斗搬出来,斗里是新盐,白的。
门口还站着二十来个人。
“一斗八十。”
没有人动。
“七十五。”
还是没有人动。
一个老汉从队伍里出来,走到斗边,抓了一把盐,在手里搓。
“这盐是新的。”他说。
“新的。”
“我家还有半斗。”老汉说,“我廿日买的,九十文。”
他把盐放回斗里,走了。
第二个走了。第三个走了。
到天黑,二十来个人走完了,卖出去三斗。
廿四日,贺五的价是六十。
廿五日,四十五。
廿六日,三十五。
“三十五。”田四把水桶放下,“比廿日还便宜五文。”
“有人买么。”
“没有。”田四说,“全巷都买够了。我家买了三斤,够吃两个月。我婆娘还腌了一坛菜,用了半斤。”
“腌菜用盐。”
“腌菜用盐。”田四说,“今年腌得早。巷里家家都腌了。”
李轩宇站在院里,看那七只缸。
“廿六日,三十五。”他说,“他的引什么时候到期。”
“什么引。”
“盐引。”李轩宇说,“官盐出仓,要给引。一引领三百斤,期限三个月。期到了,盐要卖完,引要缴回。期到不缴,剩下的盐算私盐,没收,还要罚。”
田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个。”
“药铺的掌柜说的。”李轩宇说,“他卖了四十年药,也卖过盐。”
“那贺五的引什么时候到期。”
“不知道。”李轩宇说,“可是他在廿日敢不卖,说明他的引还有日子。他在廿六日降到三十五,说明日子不多了。”
廿七日,盐价三十。
廿八日,三十。
廿九日,贺五的铺子关了半日,午后开了,价还是三十。
“他为什么不撑了。”阿黍问。
“他撑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盐不会烂。”李轩宇说,“引会烂。”
阿黍没有听懂。他蹲在灶边,把一根柴往里推。
“我不懂。”
“他收了三十引的盐。”李轩宇说,“一引领三百斤,三十引九千斤。他三月前收的时候,一斤四文,本钱三十六贯。他想着,等到冬天,盐贵,一斤卖八文,挣一倍。”
“后来呢。”
“后来潼关闭了。”李轩宇说,“他以为盐要涨到一百五十。他没有卖。”
“再后来。”
“再后来关开了。”李轩宇说,“关一开,船就来了。船上有盐。船上的盐一到,他的盐就不值钱了。”
“那他的引。”
“他的引到正月初五。”李轩宇说,“引到期的前一日,他仓库里的盐要是还在,官上来人,一秤,剩下的全算私盐。他要不就没收,要不就贱卖。”
“贱卖还能收点钱。”
“贱卖还能收点钱。”李轩宇说,“所以他降到三十。三十是成本。他要保本。”
“保住了没有。”
“没有。”李轩宇说,“他三月前收盐的时候,用的是绢。”
阿黍抬起头。
“绢?”
“他用三十匹绢抵了一批盐钱。”李轩宇说,“三月里绢价四百五,现在三百八。他抵的时候算的是四百五,现在只值三百八。这一笔,他先亏了。”
“亏多少。”
“三十匹,一匹差七十文,两贯一百。”
“两贯一百。”阿黍说,“不多。”
“不多。”李轩宇说,“他真正亏的是仓租和工钱。九千斤盐,一个仓装不下,要两个仓。一个仓一月八百文,三个月四贯八百。伙计四个,一人一月三百,三个月三贯六百。”
“三贯六百。”
“三贯六百。”李轩宇说,“加上仓租四贯八百,八贯四百。加上绢的差,十贯五百。他这批盐,本来能挣三十六贯。现在能挣二十五。”
阿黍蹲在那里,掰着手指算。
“二十五贯也是挣。”阿黍说,
“是挣。”李轩宇说,“可是他要的是三十六。他等了三个月,冒了险,得罪了半条街的人,最后少挣十一贯。你说他挣了还是亏了。”
阿黍想了很久。
“他亏了。”他说,“他心里亏了。”
李轩宇没有接。
他坐在桌边,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数。
九十。
三十五。
写完看了一会儿,用手掌抹掉。桌面上一层水,慢慢干了。
廿九日这天早上,胡阿婆的饼还是小的。
李轩宇去买饼,站在炉边,看她在板上按面团。一斗面做二十个,一个比上个月小一圈,小得不多,看惯了看不出来。
“阿婆。”
“嗯。”
“盐三十了。”
“我知道。”
“饼还是小的。”
胡阿婆把一个饼翻过来,贴在炉壁上。
“我改了。”她说。
“什么。”
“我改了十二粒的那一手。”她说,“我做了三十年饼,一手下去,五根指头捏多少,我心里有数。上个月我改了,改成七粒。头三日不惯,捏着觉得少,手上要使两回劲。”
她把手上沾的面粉在围裙上擦掉。
“现在我惯了。”她说,“再捏十二粒,我自己觉得咸。”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不懂。”胡阿婆说,“改一样东西,改一日是改,改一个月就是惯了。惯了以后,东西便宜回来,你也回不去了。”
炉里的火响了一下。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家里穷,一顿饭三个人吃一个饼。”她说,“后来他去了西域,寄过两回钱。那两回,我买白面,一顿做四个。吃到第三日,我吃不下去,觉得白面没有味。”
廿九日午后,那个抱绢的女人又来过一回。
她还是抱着一匹绢,站在盐铺门口。这一回她不换盐,她卖绢。
“三百。”伙计说。
“市价三百八。”
“市价三百八,我收三百。”
“三百二。”
“三百。”
她把绢递过去,接过三百文,数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盐铺,用三百文买了十斗盐。
十斗五十斤。她一个人抱不动,伙计替她送到巷口,借给她一辆小车。
她把盐装上车,推着走。走到巷口,车翻了,盐撒在地上。她蹲下去,用手把盐拢起来,拢成一小堆,拢了三回。拢完了,盐里混了土。
她坐在车边上,两只手都是白的。
正月初五,盐引到期。
那一日没有人来收引。来的是一张纸,贴在盐铺门口,纸上有官印,写的是“引已缴,盐已清”。
贺五的铺子关了三天。三天后开门,斗换了新的,比原来小一圈。
初五那天傍晚,说书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袍子很干净。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堂里正在说书。桑五说《郭解》,说到郭解被人告发,家产充公。
那个人站了半个时辰。
阿黍出去过一回,回来小声说:“是贺五。”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站着,看门板。”
“看门板?”
“看门板上那两个字。”阿黍说,“三文。”
李轩宇没有出去。
天黑了,堂里的人散出来。贺五往旁边让了让,让开门口。他让的时候低着头,没有人认出他。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李轩宇。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光从裂纹里漏出来。
两个人在门口遇上了。
“郎君。”
“嗯。”
贺五看了他一会儿。
“我娘的腿,又肿了。”
“我知道。”李轩宇说,“初十该放第二回。”
“初十你来。”
“初十来。”
贺五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
“郎君。”他说,“我这一回,错在哪一步。”
李轩宇把灯举高了一点。
“你第一步没有错。”他说,“你收盐的时候,盐是要涨的。”
“第二步。”
“第二步也没有错。关闭着,谁也不知道闭多久。”
“第三步。”
“第三步你错在廿一日。”李轩宇说,“关开了,你知道了。你知道的那一日,就该降。”
“我降了。廿三日降的。”
“廿三日降,晚了。”李轩宇说,“廿一日关开的消息到东市,一日之内,半个长安都知道了。你廿三日才降,那两日里,买得起盐的人已经把盐买够了。你降的时候,你的客人已经是别人的客人了。”
贺五站在巷子里,没有说话。灯照到他脸上,照出眼下的两块青。
“我做了二十年买卖。”他说。
“我知道。”
“我头一回,在廿一日那日不知道该做什么。”贺五说,“我坐在铺子里,从早坐到晚。我知道该降,我不愿意降。我在那儿坐着,想,再等一日,再等一日就降。”
他抬起头。
“一日之后,我就降不下去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
“郎君。”贺五说,“你这个人,有一点不好。”
“什么。”
“你什么都能算出来。”贺五说,“可是你算出来,你也不说。你等我输完了,你才说。”
他转身走了。
李轩宇站在门口,把灯举着,看他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灯罩上的裂纹,被风吹得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