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二十
七月二十,韦七上山。
一个伙计,两匹骡。他自己走在前头,鞋是新的,裤脚扎着,腰上挂一把短刀。
到坡口,他站住,看界石。
“禁。”
他把手放在石上,摸了摸。
“刻得深。”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进院,他先看院子。
院子扫得干净。柴垛码得齐。药圃的畦理过,土是新翻的。
“你还种着。”
“种着。”
“封了山,种给谁吃。”
“种给自己看。”
韦七笑了一下。
他在院里站了半晌,然后往崖根那边看了一眼。
“我要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师傅留下的东西。”
“洞里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我也看。”
他带韦七去崖根。
韦七在石门前站住。
他把手贴在门上。门开了。
韦七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看那道缝。
“宽了。”
“宽了。”
“去年我来看,两尺五。”
“今年三尺四。”
“谁凿的。”
“不知道。”
韦七看了他一眼,走进去。
甬道七步。他走得慢,一手扶着墙。走到第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看得见。”
“看得见。”
“去年看不见。”
“去年看不见。”
韦七进第一室,看药柜。一百零八只罐,他一只一只看过去,看罐口的封纸。
“封过了。”
“封过了。”
“你封的?”
“先生封的。”
韦七的手停在一只罐上。
第七十三号。
“这只空的。”
“空的。”
“空的怎么还留着。”
“留着。”
韦七把罐放回去。
他进第二室,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床呢。”
“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韦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二室是空的。石地上四个床脚印,石台三个印,床底一条石槽,槽里有水。
“水还在。”
“我每日倒。”
“倒了多少日。”
“四十日。”
韦七退出来。
“你师傅走了。”
“不在。”
“走了。”
“不在。”
韦七看着他。
“不在和走了,有分别?”
“有。”
“什么分别。”
“走了,是知道去了哪儿。不在,是不知道。”
韦七没有再问。
回到院里,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算筹。
算筹是竹的,一小把,装在一个布套里。他把布套打开,把算筹倒在手心,一根一根摆。
“今年的根,我来取。三株,两紫一白。”
“根在药圃。”
“价照去年。”
“去年多少。”
“紫的一株八百,白的一千二。三株,两千八。”
“去年是两千八。”
“今年还是两千八。”
“今年米涨了。”
韦七的手停了一下。
“米是米,药是药。”
“药也涨了。”
“药没涨。”
“去年一石米三百八,今年四百八。涨了一百。”
“米涨,是北边调粮。”
“北边调粮,跟收药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
“不相干,为什么药不涨。”
韦七把算筹摆了摆。
“因为药是我收。”
“药是你收,价就是你定。”
“价是我定。”
“那今年定多少。”
韦七抬头看他。
“你要多少。”
他没有马上答。他走进灶间,把柜后那三只布袋拎出来,放在韦七脚边。
“三株的根,都在这里。紫的两株,白的一株。白的那株,盖焦了边,根还是好的。”
“我看。”
韦七解开袋口,把根倒出来。
根上有泥,他用指头刮了刮,凑到鼻子底下闻。
“好根。”
“好根。”
“三株,两千八。”
“三株,三千二。”
韦七的手停在算筹上。
“三千二。”
“三千二。”
“凭什么。”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韦七面前。
第一样,是药圃的账。
“天宝十载,你取走三株,两紫一白。那一年的根,一株出粉四两。天宝十一载,三株,出粉三两八钱。天宝十二载,三株,出粉三两五钱。今年这三株,我挖的时候称过,一株出粉四两二钱。”
“四两二钱。”
“粉多,价该高。”
第二样,是罐。
“一百零八罐,三十二罐有药。当归一两二钱,桂枝八钱,芍药六钱,细辛三钱,甘草一两,通草四钱。其余二十六罐,是根、皮、叶,我一样一样称过,都记在这张纸上。”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韦七接过去看。
“你称的。”
“我称的。秤是先生那杆,秤星校过。”
“你校的?”
“我校的。十文钱,一两。”
韦七把纸放下。
第三样,是火候。
“先生留下的簿上,今年是八分八厘。灰减,细辛减。方子上的分量,我算过十味。”
“你算过十味。”
“十味。”
韦七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师傅教你算的。”
“他教我称。”
“称和算,不一样。”
“称完了,就会算。”
韦七把算筹收拢,握在手里,没有摆。
院里静了半晌。
“三千二,我认。”他说,“不过我要扣。”
“扣什么。”
“保状。”
他把算筹重新摆开。
“你要我给这孩子保。保状一张,要西市市署加印,加印要钱,一百二十文。保了以后,他若跑了,我赔绢一匹,一匹绢四百文。这两笔,五百二十文。”
“五百二十。”
“再扣脚钱。两个人到长安,坐我的车,一路十四日,吃我的粮,一日的口粮是六升,两个人十二升,十四日一石六斗八升,折钱四百七十文。”
“四百七十。”
“再扣保状的纸笔、人情,八十文。”
“八十。”
“一共一千零七十文。”
“三千二减一千零七十,两千一百三十。”
“两千一百三十。”
韦七把算筹一推。
“两千一百三十文,三株的根,加三十二罐药,加一张保状,加两个人的脚钱。”
他没有说话。
韦七等着。
院里静了很久。
“韦掌柜。”
“嗯。”
“你这一千零七十,算错了三处。”
韦七的手停在算筹上。
“哪三处。”
“第一处,保状的一百二十文,是给市署的。市署加印,收六十文。另外六十文,是给经手的人。经手的人,你认得,不用给六十。”
韦七没有动。
“第二处,你的车是空的。你上山收根,下山车上有货。我两个人坐上去,不多占地方,不多吃粮。你算我一石六斗八升,我只吃你三斗。”
“三斗。”
“三斗。”
“第三处。”
“第三处,你算的是一匹绢四百文。今年绢价三百六。”
韦七把手从算筹上拿开。
他把算筹重新倒出来,一根一根摆。
摆到一半,停了。
伙计站在骡子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缰绳在他手里绕了三圈,绕得紧。
伙计看了韦七一眼,又低下头。
韦七把摆了一半的算筹拢起来,握在手里,握了半晌。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绢价。”
“县里书吏说的。”
“书吏的话,你也信。”
“他说米四百八,我去了米行,是四百八。”
韦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韦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十九的时候,还在县里给人扛药包。”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布套。
“两千六百。”他说,“保状我出,车你坐,粮食算三斗。”
“两千六百,再加二十。”
“加二十做什么。”
“给这孩子买一双鞋。他的鞋破了。”
韦七愣了一下。
“买鞋。”
“买鞋。”
韦七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比刚才那几声都短。
“两千六百二。”
“两千六百二。”
“明日我把保状写好,送到县里加印。二十三,你们到西市韦记来。”
“二十三。”
韦七站起来,把算筹收进怀里。
“钱我先付一半,一千三。剩下的一千三百二,到长安给你。”
“为什么到长安给。”
“路上要用钱。你身上带着钱,路上不安全。”
“钱在你身上,也不安全。”
韦七看着他。
“你怕我赖。”
“我怕路上出事。”
韦七从怀里取出一串钱,数了一千三,放在案上。
“一千三。剩下的,到长安给。你若不信,我现在写一张欠据。”
“写。”
韦七写了。
欠据写在半张纸上,写了四行:欠李轩宇钱一千三百二十文,至长安西市韦记付。底下画押,写日子。
他把欠据看了三遍,折起来,塞进怀里。
韦七把根装回袋里,让伙计搬上骡背。
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根。
“那道门,你们谁也别再凿。”
“不凿。”
“凿一次,宽一寸。宽到最后,就关不上。”
“关不上,会怎么样。”
韦七把缰绳接过来。
“关不上,里头的东西就留不住。”他说,“外头的东西也挡不住。”
他牵着骡子走了两步。
“你师傅那杆秤,卖不卖。”
“不卖。”
“我出五百。”
“不卖。”
“一千。”
“不卖。”
韦七看了他半晌。
“你留着吧。”
他下山了。
骡子走到坡口,铃铛响。
他站在院门口听。
铃声一直响到坡脚,然后没有了。
他回院,把那一千三百文摊在案上,数了三遍。
数完,分成两堆。一堆一千,一堆三百。
一千的那堆,用布包起来,塞进米缸底下。
缸里还有一斗米。钱压在米上,米面上留下一个手印。
他的手,比那个印大一圈。
三百的那堆,装进怀里。
第二天,他把谷满叫来。
“二十三,我们走。”
“走哪儿。”
“长安。”
谷满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先生呢。”
“不等了。”
“不等了?”
“槽里的存水到六月廿五。六月廿五以后,靠新沟,一日十瓢,一日一斗,正好。多一滴也没有。”
谷满低下头。
“那我们还回来么。”
他把秤从门后取下来,用布包好。
“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谷满去收拾包袱。他把两件衣裳叠了,把那只碗用布包上,把那双新鞋拿出来,穿上,走了两步,又脱下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
“鞋不穿?”
“路上穿。”
“路上就是现在。”
谷满把鞋又拿出来,穿上。
他把药圃最后三个坑填上。白芝的根起出来以后,坑空了三天,土是松的。
他一铲一铲填,填完用脚踩实。
踩完,把铲子插在土里。
铲子插在土里,刃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