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六章 半张

※ ※ ※

七月十二,他把半张方子摊在案上。

案是东屋的案。案上原来压着砚台,砚台底下原来压着三张纸,现在只剩一张,空白的。

他把那半张方子铺开,四角用小石子压住。

纸是从中间撕开的。他手里这半张,宽四寸,长七寸。

十一味。

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生姜、吴茱萸、川椒、白芝花灰。

每一味后头,本该有分量。

只剩半个字。

“三”,只剩最后一横。“二”,只剩一横。“钱”,只剩右边那半个“戋”。“分”,只剩一个“八”。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撕口是斜的。

从下往上,从左下角斜到右上角。斜得不陡,一寸走三分。

撕口正好压在“分”字那一列上。十一味的“分”字,全在这一列。撕掉的那一半,带走了十一个分量。

撕口不齐。边上的纸纤维一根一根,长的长,短的短。

撕的,不是裁的。

裁的边是直的,纤维断在一个平面上。这半张的边,纤维参差,有的一分长,有的半分。

“撕的。”

“撕的。”

他把纸放下,把手指按在撕口上。

撕口的边上,有一点起毛。毛是往上的。

“从下往上撕。”

“怎么知道。”

“毛朝上。手往下撕,毛朝下。”

“从下往上撕,为什么。”

“从上往下撕,纸会卷。从下往上,纸平。”

他把手拿开。

“撕的人,不想把纸撕坏。”

“先生撕一半,为什么。”

“不知道。”

“是忘了带?”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撕口上。

“这张纸上,会杀人的,只有分量。”

“药也杀人。”

“药杀人,是分量杀。三钱是药,三斤是毒。”

“那先生把毒带走了。”

“把毒带走,把药留下。”

“撕一半,还不算坏?”

“撕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能看。”

他去看火候簿。

簿子里有方。

老人一年抄一遍方,抄在簿子的头几页。天宝十载的方,天宝九载的方,一直往前,抄了十六年。

他一页一页翻。

十六抄,一抄一页。

每一抄,十一味的次序一样。分量不一样。

他把十六抄抄在一张纸上,摆成十六行。

当归,三钱,十六年不变。

桂枝,二钱,十六年不变。

芍药,二钱,十六年不变。

细辛,第一年四钱,第二年四钱,第三年三钱八分,第四年三钱六分。

一直减到今年,一钱四分。

“细辛在减。”

“减了多少。”

“十六年,减了二钱六分。”

“为什么减。”

他把笔放下。

“细辛有毒。”

“有毒,为什么还放。”

“细辛走经,通关节。手冷的人,关节里有寒,细辛能把寒赶出去。”

“有毒,赶寒。”

“以毒赶寒。多了,人受不住;少了,寒赶不出去。”

“那到底该放多少。”

他把十六行看了看。

“看人。”

“看什么人。”

“看火候。”

谷满不明白。

“火候涨,细辛就减。”他说,“我猜的。”

他取出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上头一条,是火候。从七分画到八分八厘,十六年,一直往上,画成一条斜的。

下头一条,是细辛。从四钱画到一钱四分,十六年,一直往下。

两条线,一条升,一条落。

画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两条线在中间交叉,交叉的地方,是天宝七载。

“天宝七载,火七分八厘,细辛二钱。”

“交叉的地方,有什么。”

“交叉的地方,一样重。”

“什么一样重。”

他把纸放下。

“火涨一分,细辛减一分。十六年,两样东西一直在换。”

“换什么。”

“换命。”

谷满不明白。

他不信纸上算的,去称药。

柜里三十二只罐还有药。他一只一只搬下来,摆在案上,开罐,把药倒在纸上,用秤称。

当归,剩一两二钱。

桂枝,剩八钱。

芍药,剩六钱。

细辛,剩三钱。

甘草,剩一两。

通草,剩四钱。

他称一样,记一样,写到第十七样,停了。

“当归剩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是几剂。”

“四剂。”

“怎么知道是四剂。”

“药是按剂抓的。抓完了,剩下的边角,会留在罐里。剩下的多,说明抓的次数少;剩下的少,说明抓的次数多。”

“那当归剩一两二钱,抓了几次。”

他把秤盘里的当归拨回纸上。

“一剂三钱。剩一两二钱,是四剂的量。”

“先生上半年抓了四剂。”

“四剂。”

“四剂给谁吃。”

“给一个吃细辛一钱四分的人。”

谷满看着他。

“四剂,是给先生自己抓的。”

他没有答。他把当归倒回罐里。

“细辛剩三钱。”

“三钱,是几剂。”

“一剂一钱四分。三钱,是两剂。”

“那细辛只抓了两剂。”

“两剂。”

“当归四剂,细辛两剂。”

“四剂当归,两剂细辛。中间那两剂,没有放细辛。”

“为什么。”

他把细辛罐的封纸看了看。封纸上的日子是五月廿五。

“五月廿三停火。五月廿五抓药。”

“停火以后抓的。”

“停火以后,不放细辛。”

“为什么停火以后不放细辛。”

他把罐放回去。

“火停了,人也该停了。”

他把簿子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圣历元年,收零,支零。”

再往后翻,翻到“灰候”一页。

“灰候”是一张表。

七分,灰三钱。

七分五,灰二钱五。

八分,灰二钱。

八分五,灰一钱五。

九分,不加。

“这是灰的量。”

“灰的火候。”

“火候涨,灰减。”

“为什么。”

“火大了,药性烈。灰是引,引多了,药走偏。”

“那今年八分八厘,该放多少。”

他算。

八分五,一钱五。九分,不加。中间四分五,一钱五。

八分八厘,比八分五多一厘八毫。

他算了三遍。

“一钱四厘。”

“一钱四厘。”

“一炉二十一粒。”

他把手指按在“灰候”那一页上。

“这一页不是先生的字。”

“不是?”

“先生写字,横平。这一页的横,往上挑。”

他把这一页对着灯。

纸比旁边的页黄。边上有虫咬的洞,洞是老的。

“这是前人的。”

“前人的表,先生用?”

“先生用。”

“用了十六年?”

“用了十六年。”

“前人的表,为什么能用。”

他把簿子合上。

“因为火候是一样的。”

“火候一样,人不一样。”

“人不一样,火候一样。”

他去数花灰。

柜后那只小陶罐,油纸封着,压着砖。

他把砖挪开,揭纸。

罐里的灰,白的,细。

他把灰倒在纸上,用秤称。

“二两四钱。”

“二两四钱,能用几炉。”

他算。

一炉一钱四厘。二两四钱,是二十四钱。

“十七炉。”

“十七炉。”

“簿上记的,剩的不够三炉。”

“哪儿记的。”

他翻到簿子后头一页。那一页上写:“花灰余八分,够半炉。七月再取。”

“八分。”

他把纸上的灰又看了一遍。

“二两四钱,跟八分,差三十倍。”

“差三十倍,是哪一个错了。”

他把灰重新倒回罐里。

“称错的是我。”

“你称得没错。”

“称得没错,是灰不对。”

“灰不对?”

“罐里的灰,不是花灰。”

他把手指伸进罐里,蘸了一点,捻。

捻不开。一捻就散。

“花灰捻不开。这个捻得开。”

“那这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罐封回去。

“先生说过,花灰不研。研了就死。”

“这个一捻就散,是研过的。”

“研过的,是废的。”

他把罐放回柜后,砖压上。

“那……”谷满说了一半,停住,“那方子上这一味,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就抓不齐。”

“抓不齐。”

“抓不齐,方子就没用。”

他把那半张方子拿起来。

“方子有用。”

“怎么有用。”

“十味有用。第十一味,等。”

“等什么。”

“等见簿。”

他把十六抄抄的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秤下面。

秤挂在东屋门后。他把秤取下来,把纸放在案上,再把秤压上去。

秤杆横着,压住纸。

“为什么压在秤下。”

“秤是量。”

“纸也是量。”

“纸上的量,是算出来的。秤上的量,是称出来的。”

“算出来的,不算?”

“算出来的,要等称过,才算。”

他把纸的一角从秤杆底下露出来,露半寸。

露出来的那半寸上,写着“细辛,一钱四分”。

他另抄了一张。

新纸,就着灯,十味,一味一行,分量写在后头。

当归三钱。桂枝二钱。芍药二钱。细辛一钱四分。甘草一钱半。通草一钱。大枣三枚。生姜三片。吴茱萸八分。川椒二十粒。

写完,看了看。

“第十一味呢。”

“空着。”

“空着抓不齐。”

“抓不齐,也抓。”

他把这张纸折成三折,塞进怀里。

“这是什么。”

“抓药单。”

“抓什么药。”

“照这十味抓。抓齐了,试一剂。”

“试给谁。”

“给手冷的人。”

谷满看了看他怀里的纸。

“十味,多少钱。”

他算了算。

“朱砂不算,曾青不算。这十味,按县里的价,一剂四十文上下。”

“四十文,一斗四升。”

“一斗四升。”

“那先生一剂药,是一斗四升米。”

“一剂药,一斗四升。”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一日一剂。”

“三百六十五剂。”

“三百六十五剂,五百一十一斗。”

他把手指头按在案上。

“五十一石。”

“五十一石,二十一个人一年。”

“一个人吃药,二十一个人不吃饭。”

谷满低下头。

“那还吃么。”

“吃。”

“为什么。”

“不吃,手就黑。”

第二天早上,他把纸抽出来看。

纸上的字,被秤杆压出一道横的印。

印压在“一钱四分”的“四”字上。

他把纸重新塞回秤下。

塞进去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角,他换了一面。

露出来的是空白。

七月十四,韦七的信到了。

信是一个脚夫送来的,送到山口,吴姓汉子转上来。信不长,六行字。

“七月廿,我来取今年的根。三株,两紫一白。价照去年。”

“另:闻孙先生不在山中。若有事,可至西市韦记。”

他把信看了三遍。

“韦七要来。”

“韦七是谁。”

“收药的。”

“他来了,我们怎么办。”

他把信折起来。

“等他。”

他把信折起来,压在秤下面。

信纸的一角,跟那张抓药单露在一起。两张纸,一样宽。

至圣唐 卷06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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