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九章 针

※ ※ ※

七月,黄芪该收了。收了以后,山上就空了半个月,人也没有事做。

收药要赶在花谢以后,霜降以前。早了根空,晚了根柴。

收了三日。挖出来的根有粗有细,粗的晒干入药,细的留种。挖的时候要深,一尺半,挖浅了根断在土里。

她挖不动。她蹲在旁边,用一把小铲,一根一根刨。

刨出来的根上带着泥,她把泥抖掉,按粗细分开,摆在竹筛上。

“这根断了。”

“断了也能用。”他说,“断的便宜,整的贵。”

“卖了?”

“不卖。”

“那分那么细做什么。”

“整的留着配药。”他说,“断的自己吃。”

她把断的拨到一边。

“我吃。”

“你吃什么。”

“药。”她说,“我吃的药,比这些多。”

收完药,晒药。

晒药要看天。天好,摊开晒;天不好,收进屋里,用炭火烘。

“怎么知道天好不好。”

“看云。”他说,“云从东边走,走得快,要下雨。云从西边走,走得慢,天就好。”

“早起有雾呢。”

“雾散了就是好天。”他说,“雾到晌午不散,就要下。”

她抬头看云。

“今日的云,走得快。”

“走得快。”

“那收么。”

“再晒一个时辰。”他说,“云高,不一定下。”

一个时辰以后,云散了。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说,“晒药的人,都是赌。”

“赌输了怎么办。”

“药发霉,一季白干。”

她看着竹筛上的药。

“那我不赌。”

“不赌也得赌。”他说,“药不晒,也是霉。”

七月里,屋顶的洞要补。

开春的时候,瓦换了三片。换得不严,六月里下大雨,漏了一回,把西屋的墙角泡软了一块。

“要重新铺。”

“怎么铺。”

“把瓦揭了,看底下的木。”他说,“木烂了,就换木;木没烂,就重新码瓦。”

他上房。

她在下头递瓦。

瓦是青瓦,一片三斤。她把瓦抱在怀里,举上去。

“举不动就说。”

“举得动。”

举了二十片,她的手抖了。

“歇。”

“不歇。”

“歇。”他说,“你手一抖,瓦就掉,掉了砸你。”

她把瓦放下。

“歇一会儿。”

歇的时候,她坐在瓦堆旁边,把瓦上的泥擦掉。

“这些瓦,多少年了。”

“比我老。”

“比先生老么。”

“不知道。”

她把一片瓦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瓦上有一个小孔,光从孔里过来,一点。

“这片漏。”

“留着。”他说,“铺在檐口,孔朝下,不漏。”

“孔朝下就不漏?”

“水往下走。”他说,“孔朝上,水就进去了。”

她把那片瓦放在一边,做上记号。

铺到晌午,铺完了。

“这样就不漏了。”

“不漏了。”

“下一场雨就知道。”

“下一场雨就知道。”

七月里,她能捏针了。

药架上有一百零八只罐。她认得的,有二十。

“怎么认。”

“闻。”她说,“闻过就记得。”

“闻不出的呢。”

“看。”她说,“看形。当归是片,黄芪是条,桂枝是棍。细辛是线。”

老人从架上取下一只罐,倒出一点在纸上。

“这个。”

她拿起来闻。

“辛。比细辛粗。”

“干姜。”

“干姜。”

老人又取一只。

“这个。”

“苦。有点甜。”她说,“是甘草?”

“甘草。”

“甘草为什么甜,还叫甘。”

“甘就是甜。”

她把甘草放下。

“先生,我认得二十味。”

“二十味够了。”

“够做什么。”

“够认方子。”老人说,“一剂药里,认得二十味,剩下的猜得出来。”

“猜错了呢。”

“猜错了,药就错。”老人说,“所以猜完要问。”

“问谁。”

“问开方的人。”

她把这句话记了一遍。

“先生。”

“嗯。”

“我回去以后,能给人抓药么。”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药户。”老人说,“抓错了,人命。”

“我不抓。”她说,“我就认。”

针是补衣的针,二号,不算细。她把针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住,举起来,对着光看。

针在她手里抖。

“抖。”

“抖是筋还没通。”他说,“抖着扎,扎得进去。”

“扎进去,扎歪了。”

“歪了就拆。”

她拿了一块废布,扎。

第一针扎进去,歪了。拔出来,第二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扎了十针,十针都在一条线上。

“这算什么。”

“算能扎。”他说,“不算会缝。”

“怎么才算会缝。”

“针脚一样长。”

她扎了一百针。

一百针里,有三十针一样长。

“三十。”

“三十。”她说,“一百针三十针一样。三百针,就是九十针。”

“三百针,是九十针。”他说,“可是手会酸。手一酸,后头的针就乱。”

“那我就分三回扎。”

“分三回,线要断三次。”

“断三次就接三次。”

他把一件袄拿过来。

袄是青的,粗布,袖口磨破了,破在右袖,一道口子,两寸长。

“补这个。”

她接过去。

“这是你的。”

“我的。”

“袖子破了多久。”

“去年冬天。”

“破了半年不补。”

“不会补。”

“先生不补?”

“先生不补。”他说,“先生自己的衣裳,破了就破着。”

她把袄摊在膝上。

“线呢。”

“这儿。”

线是黑线。她拿起来看。

“线是黑的。”

“只有黑的。”

“袄是青的。”

“青的。”

“黑线补青袄,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看得出来。”

她把线穿进针眼。

穿了三次,第三次穿进去了。

“线要过蜡。”老人从门口说。

她抬头。

“为什么。”

“过蜡的线,不爱断,也不爱缠。”老人说,“蜡在哪儿,你知道。”

“灶边那块。”

“灶边那块。”

她把线在蜡上拖了两遍。

蜡是黄的,线拖过以后,线上有一层白。

“这样。”

“这样。”

补之前,她先把破口对齐。

对齐了,用针别住。

“别针不是这么别的。”老人说。

“怎么别。”

“斜着别。”老人说,“直着别,缝的时候线要压住针。斜着别,针在布底下,缝完了抽出来,看不出来。”

她把针斜过来,别了三处。

缝。

第一针从布底下穿出来,针脚短。

第二针,针脚长了。

“一样长。”

“我在看。”

第三针,她把针脚量了量——用针本身的长度量,一针一个针长。

“这样。”

“这样。”

她缝了半个时辰,缝完了一道两寸的口子。

针脚一共二十七针。

“二十七。”

“二十七。”她说,“跟他肩上的数一样。”

老人正在碾药。碾轮停了一下。

“他的肩上,是二十七?”他问。

“二十七。”

“你数过。”

“数过三遍。”

老人把碾轮推回去。

“二十七针,缝九寸。”他说,“你这个,二十七针缝两寸。”

“太密了。”

“太密。”老人说,“密了布要皱。”

她低头看。补过的地方确实是皱的,布挤在一起,鼓起来一条。

“拆了重缝。”

“拆。”

她拆。

拆到一半,针扎了手。

扎在左手食指上,扎得不深,出了一点血。

血滴在袄上。

“脏了。”

“洗。”他说。

“血洗不掉。”

“洗不掉。”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看。

“洗不掉,就留着。”

“留着难看。”

“留着。”她说,“反正在袖子里。”

她重缝。

这一回针脚长了,一针两分。缝完,摸上去是平的。

“这样。”

“这样。”

她把袄递给他。

他穿上。

袖子正好。补的那一块在袖口,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因为线是黑的。

“看得出来。”她说。

“看不出。”

“看得出。”

他把袖子翻过来看。

“看不出来。”

“你自己看不见袖子。”她说,“别人看得见。”

他把手放下。

“别人看不看,不要紧。”

谷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的也破了。”

“哪儿。”

“这儿。”他转过身,背上有一道口子,三寸长,“柴枝刮的。”

“脱下来。”

“现在?”

“现在。”

他把袄脱下来,蹲在门边等。

她补。

谷满的袄是灰的,线是黑的,补上去更明显。

“补得难看。”

“难看也是补。”谷满说,“我爷说,破着比补着难看。”

“你爷说得对。”

补完,谷满穿上,转了个身。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穿。”

他抱着柴出去了。 老人走过来,把她的右手拿起来看。

看手指,看手背,看指甲。

“手好了七分。”

“七分是多少。”

“能拿针,不能拿久。”老人说,“能写字,写半个时辰要歇。能端碗,端不住一盆水。”

“那我能回去了。”

老人把她的手放下。

“你的手,冬天还会白。”

“白就白。”

“白的时候,疼。”

“疼就疼。”她说,“我疼了三年了。”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她说,“我想,手好了,秋天就能回去。”

老人往屋里走。

“先生。”

“嗯。”

“回去以后,我还能来么。”

老人停在门口。

“不能。”

“为什么。”

“路远。”

“路远也能走。”她说,“我走了九天上来的。”

“上来容易,下来难。”老人说,“下来以后,你就不是你了。”

“我怎么不是我了。”

老人推开门。

“你回去,是长孙家的五娘子。”他说,“不是在这儿晒药的那个。”

她站在院里。

“这两个,不是一个人么。”

“不是。”

“先生说得我不懂。”

“不懂就对了。”

他把门推开。

“七分是人手的分。”他说,“十分的人,没有。”

“先生是几分。”

老人进了屋。

门关上了。

她把袄的袖子理了理。

那天夜里,她洗了手。

药水是川椒煮的,煮到温。她把手放进去,泡了一会儿,拿出来,用布擦干。

擦干了,她把手举到灯下看。

十个指头,九个是红的。中指那一个,指尖那一节是黑的。

黑得像一块干了的墨。

她把灯吹了。

出屋,站在门口。

月亮很圆,照在院里,院里是白的。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月亮。

月光从手背上过来,从手指上过来。

到中指指尖那一节,过不去了。

至圣唐 卷05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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