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七月初十
七月,黄芪该收了。收了以后,山上就空了半个月,人也没有事做。
收药要赶在花谢以后,霜降以前。早了根空,晚了根柴。
收了三日。挖出来的根有粗有细,粗的晒干入药,细的留种。挖的时候要深,一尺半,挖浅了根断在土里。
她挖不动。她蹲在旁边,用一把小铲,一根一根刨。
刨出来的根上带着泥,她把泥抖掉,按粗细分开,摆在竹筛上。
“这根断了。”
“断了也能用。”他说,“断的便宜,整的贵。”
“卖了?”
“不卖。”
“那分那么细做什么。”
“整的留着配药。”他说,“断的自己吃。”
她把断的拨到一边。
“我吃。”
“你吃什么。”
“药。”她说,“我吃的药,比这些多。”
收完药,晒药。
晒药要看天。天好,摊开晒;天不好,收进屋里,用炭火烘。
“怎么知道天好不好。”
“看云。”他说,“云从东边走,走得快,要下雨。云从西边走,走得慢,天就好。”
“早起有雾呢。”
“雾散了就是好天。”他说,“雾到晌午不散,就要下。”
她抬头看云。
“今日的云,走得快。”
“走得快。”
“那收么。”
“再晒一个时辰。”他说,“云高,不一定下。”
一个时辰以后,云散了。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说,“晒药的人,都是赌。”
“赌输了怎么办。”
“药发霉,一季白干。”
她看着竹筛上的药。
“那我不赌。”
“不赌也得赌。”他说,“药不晒,也是霉。”
七月里,屋顶的洞要补。
开春的时候,瓦换了三片。换得不严,六月里下大雨,漏了一回,把西屋的墙角泡软了一块。
“要重新铺。”
“怎么铺。”
“把瓦揭了,看底下的木。”他说,“木烂了,就换木;木没烂,就重新码瓦。”
他上房。
她在下头递瓦。
瓦是青瓦,一片三斤。她把瓦抱在怀里,举上去。
“举不动就说。”
“举得动。”
举了二十片,她的手抖了。
“歇。”
“不歇。”
“歇。”他说,“你手一抖,瓦就掉,掉了砸你。”
她把瓦放下。
“歇一会儿。”
歇的时候,她坐在瓦堆旁边,把瓦上的泥擦掉。
“这些瓦,多少年了。”
“比我老。”
“比先生老么。”
“不知道。”
她把一片瓦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瓦上有一个小孔,光从孔里过来,一点。
“这片漏。”
“留着。”他说,“铺在檐口,孔朝下,不漏。”
“孔朝下就不漏?”
“水往下走。”他说,“孔朝上,水就进去了。”
她把那片瓦放在一边,做上记号。
铺到晌午,铺完了。
“这样就不漏了。”
“不漏了。”
“下一场雨就知道。”
“下一场雨就知道。”
七月里,她能捏针了。
药架上有一百零八只罐。她认得的,有二十。
“怎么认。”
“闻。”她说,“闻过就记得。”
“闻不出的呢。”
“看。”她说,“看形。当归是片,黄芪是条,桂枝是棍。细辛是线。”
老人从架上取下一只罐,倒出一点在纸上。
“这个。”
她拿起来闻。
“辛。比细辛粗。”
“干姜。”
“干姜。”
老人又取一只。
“这个。”
“苦。有点甜。”她说,“是甘草?”
“甘草。”
“甘草为什么甜,还叫甘。”
“甘就是甜。”
她把甘草放下。
“先生,我认得二十味。”
“二十味够了。”
“够做什么。”
“够认方子。”老人说,“一剂药里,认得二十味,剩下的猜得出来。”
“猜错了呢。”
“猜错了,药就错。”老人说,“所以猜完要问。”
“问谁。”
“问开方的人。”
她把这句话记了一遍。
“先生。”
“嗯。”
“我回去以后,能给人抓药么。”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药户。”老人说,“抓错了,人命。”
“我不抓。”她说,“我就认。”
针是补衣的针,二号,不算细。她把针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住,举起来,对着光看。
针在她手里抖。
“抖。”
“抖是筋还没通。”他说,“抖着扎,扎得进去。”
“扎进去,扎歪了。”
“歪了就拆。”
她拿了一块废布,扎。
第一针扎进去,歪了。拔出来,第二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扎了十针,十针都在一条线上。
“这算什么。”
“算能扎。”他说,“不算会缝。”
“怎么才算会缝。”
“针脚一样长。”
她扎了一百针。
一百针里,有三十针一样长。
“三十。”
“三十。”她说,“一百针三十针一样。三百针,就是九十针。”
“三百针,是九十针。”他说,“可是手会酸。手一酸,后头的针就乱。”
“那我就分三回扎。”
“分三回,线要断三次。”
“断三次就接三次。”
他把一件袄拿过来。
袄是青的,粗布,袖口磨破了,破在右袖,一道口子,两寸长。
“补这个。”
她接过去。
“这是你的。”
“我的。”
“袖子破了多久。”
“去年冬天。”
“破了半年不补。”
“不会补。”
“先生不补?”
“先生不补。”他说,“先生自己的衣裳,破了就破着。”
她把袄摊在膝上。
“线呢。”
“这儿。”
线是黑线。她拿起来看。
“线是黑的。”
“只有黑的。”
“袄是青的。”
“青的。”
“黑线补青袄,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看得出来。”
她把线穿进针眼。
穿了三次,第三次穿进去了。
“线要过蜡。”老人从门口说。
她抬头。
“为什么。”
“过蜡的线,不爱断,也不爱缠。”老人说,“蜡在哪儿,你知道。”
“灶边那块。”
“灶边那块。”
她把线在蜡上拖了两遍。
蜡是黄的,线拖过以后,线上有一层白。
“这样。”
“这样。”
补之前,她先把破口对齐。
对齐了,用针别住。
“别针不是这么别的。”老人说。
“怎么别。”
“斜着别。”老人说,“直着别,缝的时候线要压住针。斜着别,针在布底下,缝完了抽出来,看不出来。”
她把针斜过来,别了三处。
缝。
第一针从布底下穿出来,针脚短。
第二针,针脚长了。
“一样长。”
“我在看。”
第三针,她把针脚量了量——用针本身的长度量,一针一个针长。
“这样。”
“这样。”
她缝了半个时辰,缝完了一道两寸的口子。
针脚一共二十七针。
“二十七。”
“二十七。”她说,“跟他肩上的数一样。”
老人正在碾药。碾轮停了一下。
“他的肩上,是二十七?”他问。
“二十七。”
“你数过。”
“数过三遍。”
老人把碾轮推回去。
“二十七针,缝九寸。”他说,“你这个,二十七针缝两寸。”
“太密了。”
“太密。”老人说,“密了布要皱。”
她低头看。补过的地方确实是皱的,布挤在一起,鼓起来一条。
“拆了重缝。”
“拆。”
她拆。
拆到一半,针扎了手。
扎在左手食指上,扎得不深,出了一点血。
血滴在袄上。
“脏了。”
“洗。”他说。
“血洗不掉。”
“洗不掉。”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看。
“洗不掉,就留着。”
“留着难看。”
“留着。”她说,“反正在袖子里。”
她重缝。
这一回针脚长了,一针两分。缝完,摸上去是平的。
“这样。”
“这样。”
她把袄递给他。
他穿上。
袖子正好。补的那一块在袖口,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因为线是黑的。
“看得出来。”她说。
“看不出。”
“看得出。”
他把袖子翻过来看。
“看不出来。”
“你自己看不见袖子。”她说,“别人看得见。”
他把手放下。
“别人看不看,不要紧。”
谷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的也破了。”
“哪儿。”
“这儿。”他转过身,背上有一道口子,三寸长,“柴枝刮的。”
“脱下来。”
“现在?”
“现在。”
他把袄脱下来,蹲在门边等。
她补。
谷满的袄是灰的,线是黑的,补上去更明显。
“补得难看。”
“难看也是补。”谷满说,“我爷说,破着比补着难看。”
“你爷说得对。”
补完,谷满穿上,转了个身。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穿。”
他抱着柴出去了。 老人走过来,把她的右手拿起来看。
看手指,看手背,看指甲。
“手好了七分。”
“七分是多少。”
“能拿针,不能拿久。”老人说,“能写字,写半个时辰要歇。能端碗,端不住一盆水。”
“那我能回去了。”
老人把她的手放下。
“你的手,冬天还会白。”
“白就白。”
“白的时候,疼。”
“疼就疼。”她说,“我疼了三年了。”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她说,“我想,手好了,秋天就能回去。”
老人往屋里走。
“先生。”
“嗯。”
“回去以后,我还能来么。”
老人停在门口。
“不能。”
“为什么。”
“路远。”
“路远也能走。”她说,“我走了九天上来的。”
“上来容易,下来难。”老人说,“下来以后,你就不是你了。”
“我怎么不是我了。”
老人推开门。
“你回去,是长孙家的五娘子。”他说,“不是在这儿晒药的那个。”
她站在院里。
“这两个,不是一个人么。”
“不是。”
“先生说得我不懂。”
“不懂就对了。”
他把门推开。
“七分是人手的分。”他说,“十分的人,没有。”
“先生是几分。”
老人进了屋。
门关上了。
她把袄的袖子理了理。
那天夜里,她洗了手。
药水是川椒煮的,煮到温。她把手放进去,泡了一会儿,拿出来,用布擦干。
擦干了,她把手举到灯下看。
十个指头,九个是红的。中指那一个,指尖那一节是黑的。
黑得像一块干了的墨。
她把灯吹了。
出屋,站在门口。
月亮很圆,照在院里,院里是白的。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月亮。
月光从手背上过来,从手指上过来。
到中指指尖那一节,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