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五月初七
五月,山里绿了。绿得很快,五日就换一层颜色。
雪水从坡上下来,走成一条细沟,沟里的石头被冲得发白。药圃的土一捏就散。
药圃的黄芪长到一尺,开花了,花是黄的,一小串一小串。当归的苗长到两尺,叶子像芹菜。
坡上的草长出来,把雪压了一冬的痕盖住了。雉在草里叫,叫得很勤。
“这是什么叫。”
“雉。”他说,“公的。叫的是求母的。”
“叫得难听。”
“叫得好听就被人抓了。”
她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
“后山的石头,我想再看看。”
“石头有什么好看。”
“冬天看的时候,它裂了一条缝。”她说,“我想看它夏天裂得更大没有。”
“那是门。”
“我知道是门。”她说,“我不进去。”
“先生不许人去。”
“先生冬天也说不许人去。”她说,“我还是去了。”
他没有说话。
“我不吵。”她说,“我坐在外头。你进去,我在外头等。”
“等很久。”
“我等过一回。”她说,“一个时辰,我数到三千六百。”
“今日要两个时辰。”
“那我数到七千二。”
路比冬天好走。
雪化了,石头露出来,石头上有一层青苔,踩上去滑。他走前头,走一步,说一句“这儿滑”。
她跟在后头,走得很稳。
“你的肋好了?”
“好了。”
“还疼么。”
“阴天疼。”
“今日阴天。”
“今日不疼。”
走到半路,他停下。
“到了?”
“没有。”他说,“采药。”
路边是一片阴坡。坡上全是碎石,石缝里长着一种草,叶子是心形的,贴着地长。
“细辛。”
“你认得。”
“先生说过。”她说,“心叶,贴地,石缝里长。”
他蹲下去,把石头挪开。
细辛的根在石缝底下,一条一条,细得像线,颜色是灰褐的。
“为什么长在石缝里。”
“它要阴,要湿,要透气。”他说,“长在土里的,根烂。”
“怎么采。”
“采大留小。”他说,“一根根采,不要一把薅。一把薅,这丛就死了。”
他用一根竹片,沿着石缝往下戳,把土拨开,再用手把根一点点抽出来。
抽出来的根带着泥。他在石头上把泥抖掉,放进布囊。
“我能采么。”
“你的手。”
“我的手能捏。”
他把竹片给她。
她蹲下去,找了一丛。
竹片戳进去,戳到石头,滑了。她偏一偏手,换个向,戳进去两寸。
石头把竹片顶回来,虎口麻了一下。她把竹片在袖口上蹭了蹭。
“慢。”
“慢。”
她把土拨开,看见根。
根有三条。两条粗,一条细。
她采了两条粗的,把细的留下。
“对了。”
“细的留着,明年就是粗的。”
“谁教你的。”
“先生。”他说,“先生说,采药的人,要想着明年还来。”
她把采下来的根放在手心,闻了闻。
“辛。”
“辛才叫细辛。”
“这个味,跟我家的药一个味。”她说,“我吃了半年,一闻就知道。”
“鼻子比嘴准。”他说,“药苦不苦,是嘴的事。药对不对,是鼻子的事。”
她把手心的根倒进布囊。
“采多少够。”
“采到布囊半满。”他说,“一年就够。”
“一年。”
“一年。”他说,“细辛用量小。一钱就够走一条脉。”
她又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崖根。
石门在两尺三寸。
冬天那道缝,夏天看更清楚。缝的两边长着青苔,青苔到缝边就断了,断得很齐,像有人用刀刮过。
“青苔不往里头长。”
“里头的石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里头的石头是暖的。”
她蹲下去,看那道缝。
缝里有水声。
“有水。”
“有。”
“水在流。”
“一直在流。”
她把耳朵凑近。
凑得很近,头发差点碰到石头。
“不要贴上去。”
“为什么。”
“它会记住你的气。”
她把头抬起来。
“谁?”
“先生说的。”
她退了一步,坐在一块石头上。
“你进去吧。”她说,“我在这儿。”
“不许动。”
“不动。”
“不许喊。”
“不喊。”
他暖手。
五月的手好暖。他把两只手搓了搓,搓到发热,贴在缝边的石上。
石头吃住他的手。
缝里的光往上走,缝往外长。石屑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侧身进去。
走到第七步,身后的光没有了。
她坐在外头。
日头照在崖上,崖上有一片草,草里有一种小虫在叫。
她听水。
水声从缝里出来,不大,一直响。
她听了半晌。
她把手放在膝上,坐直了。
她数数。
数到五百,忘了数到哪儿。
从头数。
数到八百,又忘了。
不数了。
她看地上的一只蚂蚁。蚂蚁扛着一粒草籽,扛到一道石缝里,放下了,又爬出来,找。
找了半晌,找着另一粒,扛回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耳朵转回来,听水。
水声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水。水是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一口大瓮里搅。那个东西在水的底下,比水慢。
她听了很久。
听了很久,那个东西还是没有变。
李轩宇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得笔直。
“出来啦。”
“嗯。”
“里头多久。”
“一个半时辰。”
“我数到五千。”
他把布囊放下,坐在她旁边。
“你脸色不对。”
“这水有两个声。”
他没有说话。
“一个声是水。”她说,“一个声不是水。”
“什么声。”
“说不上来。”她说,“像有人在很远的一间屋里说话。隔着两道墙。听不清字,听得出是话。”
他看着那道缝。
“你听见人说话?”
“不是人说话。”她说,“是话的形状。没有人。”
“什么叫话的形状。”
她看着那道缝。
“我阿娘弹琵琶。”她说,“弹到要紧的地方,会停一下。停了以后,那个音还在。”
“在哪儿。”
“在耳朵里。”她说,“弦不响了,耳朵里还响。那一下,就是形状。”
他看着她。
“水里的那个声,就是那一下。”她说,“它一直在那一下上。”
“先生来了。”
老人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提着布囊。走到崖根,把布囊放在地上。
放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听见什么了。”
她抬头。
“水有两个声。”
“几个。”
“两个。”她说,“一个在响,一个不响。”
老人站着,没有说话。
“先生说,里头有人叫名字,不要应。”她说,“我没有应。”
“听见名字了?”
“没有听见名字。”她说,“听见的是话。不是名字。”
老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水里的东西,不要应。”他说。
“为什么。”
“应了,它就记住你。”
“记住我,会怎么样。”
“它会一直记着。”老人说,“记到你死了,它还记得。”
她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那我以后不来这儿了。”
“不来。”
“那我听不见它,它也记不住我。”
“记不住。”
她坐着,没有动。
“先生。”
“嗯。”
“它记那么久,做什么。”
老人没有答。
“它记着,是等人来应。”她说,“是不是。”
老人把布囊提起来。
“回去。”
“先生。”
“回去。”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往那道缝看了一眼。
“我不应。”她说。
老人已经往坡下走了。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崖根。
她坐在石头上,没有动。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走。
回路上,她走在前头。
“先生。”
“嗯。”
“里头有人么。”
“没有。”
“那为什么有声。”
“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还是不说。”
“不知道。”
她走了一段。
“我阿娘说,不知道的事,不要瞎猜。”她说,“猜多了,人就神神鬼鬼的。”
“你阿娘说得对。”
“我阿娘什么都说对。”她说,“我小时候以为她什么都知道。长大才知道,她是猜的。”
“猜得准。”
“猜得准。”她说,“她猜我阿耶什么时候回来,猜得很准。她说,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就知道是他。她说他的脚步比别人的慢半拍。”
“为什么慢。”
“他说他脚上有旧伤。”她说,“我问过。他说是年轻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
“你信?”
“我信。”她说,“我阿娘也信。”
走到院门口,天快黑了。
谷满在灶间做饭。锅里煮的是雉汤,还有上午挖的野菜。
“今日的雉,是我套的。”谷满说。
“套着几只。”
“两只。”谷满说,“一只在套上,一只在旁边转,我拿石头砸的。”
“砸中了?”
“砸中了。”谷满说,“砸了三下。”
“明日我教你。”她说,“砸要砸翅膀,不要砸头。砸头,头就烂了。”
“翅膀。”
“翅膀。”她说,“翅膀一断,它就跑不了,肉还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肉还是好的。”
“看坡的老汉砸过。”她说,“砸了头,他就不吃,扔了。”
“扔了可惜。”
“他说吃了不舒坦。”她说,“头烂了,看着像人。”
晚饭后,天全黑了。
她坐在东屋门口,把药水盆端出来,泡手。
水是温的。五月了,水不用那么烫。
泡了一会儿,她把手拿出来,甩了甩。
然后她哼起来。
是一支曲。哼得很轻,只有调,没有字。
李轩宇在西屋,听见了。
隔墙是土的。土墙有一尺厚。
调子从土里过来,听不清字。
他坐在榻上,听了一会儿。
“这曲子叫什么。”
土墙那边停了。
“我阿娘的曲子。”她说,“她说是长安的。”
“有名字么。”
“她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哼起来。
这一回哼得更轻。
他听不出是什么曲。他只知道那支曲是慢的,慢到每一句的后头都空一下,空完了再接上。
他躺下。
调子还在。
隔着一尺土,听不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