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山下放河灯。
谷满一早就下山了,晌午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纸包,纸包里是三个馍。馍上点了红点,红点是用胭脂点的,蹭在纸上。
“镇上给的。”
“谁给的。”
“王三家的。”谷满说,“他说今日中元,家家要供。供完了,馍分给小孩。”
“你供了没有。”
“我供了。”谷满说,“我在井台上供的,供我爷。”
老人把馍拿起来看。馍是白面的,很小,比拳头小一圈。
“白面。”
“王三家的面。”谷满说,“他说今年麦好。”
“麦好,面就白。”老人说,“面白,馍就小。一样的面,做大馍能多给人,做小馍好看。”
“他要好看。”
“他要好看。”
老人把一个馍掰成三份,一份给谷满,一份给李轩宇,一份自己拿着。
“先生,你不吃。”
“吃了。”
他把那一份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过馍,老人从柜上取下一杆秤。
秤是铜的,杆子一尺二寸,一头有钩,一头有砣。砣是铜的,圆,中间一个孔,孔里穿着绳。
“今日称丹。”
李轩宇把那只罐搬到案上。罐口朝墙了一天,他转过来,罐口朝外。
“倒。”
他把丹倒在纸上。十九粒,紫黑,滚了两下,停住。
“秤。”
老人把秤钩挂在一只小铜盘上,把盘子放在案上。
“秤要平。”他说,“秤杆抬平,眼跟秤星齐。”
“怎么知道平。”
“看杆。”老人说,“杆跟案沿平行,就是平。”
他把砣挂在杆上,从头上往尾上移。移到一处,杆平了。
“看星。”
“哪一颗。”
“砣绳压着的那一颗。”老人说,“这一杆秤,一斤分十六两,一两分十钱,一钱分十分。”
“一颗星是几分。”
“大星一钱,小星一分。”
李轩宇把丹一粒一粒放进铜盘。
盘子沉下去。老人把砣往后移,移过三颗大星,移到第四颗大星前头。
“三钱。”
“再移。”
他移到第四颗大星。杆抬起一点,又落下去。
“三钱。”
“后头还有。”
砣再往后,过了三颗小星,杆平了。
“三钱三分。”
“先生,方才不是四钱。”
“秤上只有三钱三分。”
李轩宇看着那盘子。
“方上写的是四钱八分。”
“方上是二十一粒。”
“二十一粒四钱八分,一粒是二分二厘八毫。”
“是。”
“十九粒,该是四钱三分。”
“该是。”
“秤上是三钱三分。”
“少了一钱。”
“一钱去哪儿了。”
老人把秤钩取下来,把丹倒回纸上。
“再称一遍。”
他重新挂盘,重新放丹。这一回砣移得快,移到三钱三分,杆平了。
“三钱三分。”
“先生,两遍一样。”
“一样就对了。”老人说,“秤不错,是丹少了。”
“少了什么。”
“少了气。”
李轩宇把一粒丹拿起来,对着光看。
“先生说,空的才响。”
“空的才轻。”老人说,“一炉二十一粒,四钱八分。少了二粒,该少四钱五分六厘。现在少了六钱六分。多出来的一钱一分,是十九粒里头的空。”
“十九粒,一共空了一钱一分。”
“一粒空五厘八毫。”
他把这一句在纸上写下来。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了两个字:折气。
“先生,折气是什么意思。”
“气没了,重量就没了。”老人说,“这不是账上的亏,是炉里的亏。”
“炉里的亏,怎么算。”
“算在丹上。”老人说,“丹轻了,价不能轻。价一轻,买的人就知道这炉出过事。”
“那要按二十一粒的价卖。”
“按二十一粒的价卖。”
李轩宇重新摆筹。
“本钱四千三百二十文。二十一粒,一粒二百零六文。”他说,“现在只有十九粒。四千三百二十文,摊在十九粒上,一粒二百二十七文。”
“二百二十七。”
“比方上贵二十一文。”
“贵的二十一文,谁出。”
“买的人出。”
“买的人不知道。”
“不知道。”
老人把秤收起来,挂在墙上。秤钩晃了两下。
“再算。”
“算什么。”
“一粒丹,折多少米。”
“二百二十七文。一石二百八十文。八斗一升。”
“八斗一升,几个人吃一天。”
李轩宇摆筹。一人一日六合半。
“一百二十五个人。”
“一百二十五个人,吃一天。”老人说,“一粒丹。”
“一粒丹,一百二十五个人一天。”
“这是废丹。”
“废丹也值。”
“废丹不值。”老人说,“废丹的本钱,值。”
他把秤从墙上取下来,放在案上。
“先生,这一杆秤,秤星磨平了两颗。”
“磨平了。”
“哪两颗。”
老人把秤杆转过来,指给他看。第三颗大星和第七颗小星,磨得只剩一点白。
“怎么磨的。”
“用。”老人说,“称得多了,绳就把星磨了。”
“磨平了,怎么称。”
“记着。”老人说,“移到那一处,多加一分。”
“先生,秤准了,账就准。”
“秤准了,账才准。”
“账准了,有什么用。”
“账准了,亏的时候,知道亏在哪儿。”老人说,“秤不准,亏了,只当是命。”
“命。”
“命。”老人说,“不知道亏在哪儿的人,都说是命。”
“先生不信命。”
“我信数。”老人说,“数比命老实。命会骗人,数不会。”
“先生,这杆秤,是谁打的。”
“山下打的。”
“打的什么人。”
“一个姓陈的。”老人说,“他打秤,打了四十年。他的秤,秤杆上都有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老人把秤杆翻过来,指着尾端。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刻得很浅。
“他还在么。”
“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开元末年。”老人说,“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接着打。儿子的秤,记号是“陈二”。”
“那我们这杆,是老的。”
“是老的。”老人说,“老秤的铜好。铜里掺的锡少,杆子不容易弯。”
“秤弯了怎么样。”
“弯了,称出来就轻。”老人说,“一斤称成九两,一年下来,账上就差出一石米。”
李轩宇把秤杆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杆子是直的,中间有一处,被手磨出了一道亮。
“先生,这一处亮了。”
“手磨的。”老人说,“称的时候,手要托着杆。”
“托在哪儿。”
“托在中间。”老人说,“托偏了,杆就歪,数就不准。”
“加一分,就准了。”
“就准了。”
李轩宇把砣绳移到那两颗星上,试了试。
“先生,磨平的地方,摸着是滑的。”
“滑的就是平的。”
他把秤放下。
“先生,这一杆秤,称了多少年。”
“我接手的时候,它就在柜上。”
“他用的。”
“他用的。”
“他称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一日称几回。”
“一炉称一回。”
“三十七年,三十七炉。”李轩宇说,“三十七回。”
“三十七回。”
“三十七回,就把两颗星磨平了。”
老人把秤杆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磨平两颗星,不用三十七回。”他说,“要三百回。”
“三百回。”
“一炉要称三回。起炉前称药,出丹后称丹,记账前再称一回。”老人说,“三十七炉,一百一十一回。一百一十一回,磨不平。”
“那要多少炉。”
“三百炉。”
李轩宇看着那杆秤。
“先生,你炼了四十九炉。”
“四十九。”
“他炼了三十七炉。”
“三十七。”
“加起来,八十六炉。”
“八十六。”
“八十六炉,二百五十八回。”
“二百五十八。”
“还差四十二回。”
老人把秤挂在墙上。
“差的四十二回,是他之前的人称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有灶门那条缝里,透出一点灰白。
“先生,他之前还有一个人。”
“有。”
“那个人炼了多少炉。”
“不知道。”
“账上有没有。”
“账上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账是他起的。”老人说,“账起于圣历元年。圣历元年之前,没有账。”
“那圣历元年之前,谁在炼。”
老人把灯芯剪了一截。
“不知道。”
那天下午,谷满把剩下的两个馍收进碗里,端到灶间。
“先生。”
“嗯。”
“这杆秤,能不能称米。”
“能。”
“我称一升。”
他把一升米倒在铜盘里。盘子沉下去,砣移到一斤一两,杆平了。
“一升米,一斤一两。”
“一升米,一斤一两。”李轩宇说,“一升米,二百八十文一石,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一粒丹,二百二十七文。”他说,“八斗一升。”
谷满把米倒回袋里。
“先生,一粒丹,八斗一升米。八斗一升,我吃四个月。”
“四个月。”
“我一粒丹,吃四个月的米。”谷满说,“那我一年,吃三粒丹。”
“三粒。”
“先生,柜后头那十七只罐,一共多少粒。”
“三百二十三粒。”
“三百二十三粒。”谷满说,“那是多少年的米。”
李轩宇算。
“二百六十一石。”他说,“一百零九个人,吃一年。”
他把秤挂回墙上,秤钩晃了很久才停。
“先生。”
“嗯。”
“那些丹,要是没有哭,能换多少米。”
“六百五十一粒。”李轩宇说,“一粒八斗一升。五百二十七石。”
“五百二十七石。”
“二百一十九个人,吃一年。”
谷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先生,我一年吃二石四斗。”
“二石四斗。”
“二百一十六个人,跟我一样。”
“一样。”
谷满把碗端起来,端到门口,又放下。
“先生,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那些丹,是给谁吃的。”
李轩宇把秤钩上的一点铜锈擦掉。
“给不知道的人吃的。”
谷满把碗端起来,走到门口,又放下。
“先生,那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还炼。”
“还炼。”李轩宇说,“不炼,他们连假的也吃不上。”
谷满把碗放下。
“先生,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真的没有,假的就顶上去。”
“顶上去的,是命。”李轩宇说,“顶不上,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