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七月初四
白天,釜还是烫的。
老人不让他们靠近。他用三块石头在灶边围了一个圈,圈里不许放东西,也不许站人。
“釜要凉一日。”他说,“凉的时候,铁在缩。缩的时候,泥会响。”
“响是什么声。”
“像有人在里头敲。”
果然响。晌午的时候,釜里响了一声,很短,像指甲弹在铁上。响了三次,就不响了。
谷满坐在院子里剥豆,剥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屋门。
“先生。”
“嗯。”
“今天夜里,还哭么。”
“不知道。”
“先生知道么。”谷满问,“老人知道。”
“他说不知道。”
谷满低下头,把一颗豆子从荚里挤出来,挤得很用力,豆子飞到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放进碗里。
“先生。”
“嗯。”
“我爷说,山里的东西叫,是叫人。”
“叫人做什么。”
“叫人来。”谷满说,“叫来了,就跟着走。”
“你信。”
“我不信。”谷满说,“我爷信。他年轻的时候,在山里走过一夜,听见有人叫他,他没有应,回来病了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不走夜路。”
李轩宇把手里的一把豆荚放下。
“谷满。”
“嗯。”
“你昨夜里,怕不怕。”
谷满想了一会儿。
“怕。”他说,“我怕它哭完了,叫我。”
“叫你了没有。”
“没有。”
“那就不用怕。”
“先生,它要是叫我的名字呢。”
李轩宇看着他。
“不应。”
“不应它就一直叫。”
“那就一直不应。”
晌午过后,老人把远志煎了。
远志的根很细,晒干以后硬得像铁丝。他先用刀背把根拍扁,拍扁了才放进锅里。锅里三碗水,煎到一碗,煎的时候不许盖盖。
“盖了怎么样。”
“盖了,气出不去,药就闷。”老人说,“闷过的药,喝了头沉。”
煎好,倒了半碗给谷满。
谷满捧着碗,闻了一下,脸皱起来。
“苦。”
“苦才安神。”
“先生,我没有哭。”
“你昨夜听见了。”老人说,“听见了,夜里就睡不实。睡不实,日子久了要病。”
谷满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不肯咽。
“咽。”
他咽了。咽完,伸出舌头,用手扇。
“先生,这个药,山上多不多。”
“多。”
“那卖了不就能换钱。”
“一斤八文。”老人说,“采一斤要半日,晒干剩四两。四两卖三文,半日挣三文。”
“三文也是钱。”
“三文是钱。”老人说,“可是采药的人,半日要走十里山路。走十里,鞋要磨。一双鞋二十五文,能走二十日。一日一日算下来,挣的不够鞋。”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鞋还缠着布。
“先生,那我以后不采药。”
“你以后做什么。”
“我不知道。”谷满说,“我会剥豆,会扫地,会认三十个字。”
“三十一个字。”李轩宇说,“昨日教你的那个。”
“火。”谷满说,“我记住了。上头一个人,底下两点。”
“底下是两点。”
“两点。”谷满用手指在膝盖上画。
日头偏西,老人从药圃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把草,草根上带着土。
“这是什么。”
“远志。”
“做什么用。”
“安神。”老人说,“哭过的人,喝了睡得着。”
“谁哭过。”
老人把草放在案上,没有答。
“先生,你昨夜在门外,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几声。”
“六声。”
“你数了。”
“数了。”老人说,“数到六,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数多了,就记不住。”
天黑之前,老人把一沓纸放在案上,是他自己的簿子。他把簿子翻开,摊在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角。
簿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是这个月的数。字是瘦的,一笔一划,横很平,竖很长,收笔的时候往下压。
李轩宇看了几眼。他自己写字,横是斜的,竖是弯的,写到后头越写越快,快了就糊。
“看什么。”
“看先生的字。”
“字有什么好看。”
“先生的字,一笔一笔都是断开的。”
“断开的好。”老人说,“断开,改得动。连起来,一错就错一片。”
“先生改过账么。”
“改过。”
“改错了怎么办。”
“改错了,就在旁边写一个‘误’字,再把对的写在底下。”老人说,“不许涂。涂了,就不知道原来错在哪儿。”
“为什么要知道原来错在哪儿。”
“因为错也是有数的。”老人说,“一炉废了,废在哪儿,要写下来。写下来,下一炉才知道躲。”
李轩宇把这一句记住了。
老人把簿子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一处,用手指压住。
“这一行,你看。”
纸上写的是:六月,损三毫,折二十三石一斗。
“这一行是你写的。”
“我写的。”
“底下添的三个字,是我写的。”
李轩宇看那三个字。损三毫。三个字挤在一行末尾,字比上头的字小。
“先生,为什么写这么小。”
“因为不体面。”老人说,“掉的火,是守的人掉的。写大了,像在骂人。”
“账上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可是账上有这一笔。”老人说,“后来的人翻到这一页,知道这一个月掉了三毫,不知道为什么掉。不知道,就不会怪人。”
他把簿子合上,用石头压好。
“我去后山。”
“现在去。”
“现在。”老人说,“母要看一回。”
“我陪先生去。”
“你守炉。”
“炉不用守。火只剩四块。”
“火至八分,不可离人。”老人说,“四块也是火。”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李轩宇坐在灶前。四块炭,摆成一个圈。圈心的灰是白的,白灰底下还有一点红。
他数炭。数完,看沙漏。沙走到三分之一。
第一声哭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动。
第二声,他站起来。
第三声,他走到了釜边。
声音是从釜里出来的。不是门外,不是崖根,是釜里。
很近。近得像有人在他耳边。
他把耳朵贴上去。
釜是烫的。烫从耳廓进水,一直走到腮。他没有拿开。
哭声在釜里转。转一圈,出来一点,再转一圈,又出来一点。像一只虫子在一个空坛子里爬。
他把手也贴上去。两只手,一只耳朵,贴在釜上。
“你叫什么。”他说。
哭声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不哭了。他把耳朵拿开,耳廓上有一层白,是烫起来的皮。
“你在里头。”
没有声音。
“你出不来。”
他伸手去摸釜盖上的花。花心那个孔,是空的。
“你从这里出来。”
哭声又起来了。这一回很近,就在孔底下。
他低下头,把眼睛对在孔上。
孔里是黑的。黑里有一点白,是银盒。
“先生。”
门口有人。
老人站在门口。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李轩宇不知道。他的袖子上有灰,手上有血,血在指头上,没有擦。
灰是白的,石门上的那种白灰。血是黑的,已经干了。
“过来。”
李轩宇没有动。
老人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釜边拉开。
拉得很用力。他的背撞在柜台上,柜台上的算筹撒了一地。
“你在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它在里头哭。”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又是这个。”
李轩宇扶着柜台站起来。
“先生,什么又是这个。”
老人没有答。他走到釜边,把手放在釜上。
烫的釜。他放着。
“先生,烫。”
“我知道。”
他把手拿开,手上没有红。
李轩宇看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没有汗。他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试。烫。
“先生,你不烫。”
“烫。”
“你的手不红。”
“红得慢。”
“先生。”
“坐下。”
李轩宇坐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算筹在他脚边。
老人把算筹一根一根捡起来,捡得很慢。捡完了,放回木盘。
“你听见了几声。”
“四声。”
“四声。”老人说,“四声不多。”
“先生,你说又是这个。”
老人把木盘放在柜台上。
“我以前听过。”
“哪一年。”
“记不得。”
“听过几回。”
老人没有答。他走到案边,把压着簿子的石头拿开。
“先生,你簿子上有。”
老人把簿子合上。
“账上有。”
“账上写的是数。”
“数也是。”
李轩宇看着那个纸包。纸包在案上,油纸,折了三折,线缠着。
“先生,那个纸包。”
“不许动。”
“我不动。我看。”
老人把纸包拿起来,收进怀里。
“先生,纸包上有十八个不贴。”
老人的手停在怀口。
“你数了。”
“我数了。”
“什么时候数的。”
“你揭金那天。”李轩宇说,“你收纸包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行。前头我又数了一遍。”
老人把纸包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十八个。”
“十八个。”老人说。
“十八炉。”
“十八炉。”
“都哭了。”
老人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先生。”
“今夜我守。”老人说,“你睡。”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着。”
李轩宇躺到自己的席上。他没有脱衣,眼睛睁着。
老人坐在灶前,背对着他。
哭声在半夜里又起来了。这一回哭得很长,一声接一声,中间隔得很短。
老人坐着,没有动。
李轩宇数。数到三十七声,声音断了。
门外有脚步声。谷满在过道里来回走,走一趟,停一下,再走。
“谷满。”
“先生。”
“你数了没有。”
“数了。”谷满说,“我数到三十七,就乱了。”
“三十七。”
“三十七。”谷满说,“先生数的也是三十七。”
“你怎么知道我数到三十七。”
“我听见先生嘴里念。”谷满说,“念到三十七,停了。”
他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灰。他伸手去抠,抠出来一点,捏碎了。